昨天夜里,
他与任少安私下碰了个头,
才知道原来陛下之所以选择在大东山祭天,
并不仅仅是因为陛下开始想念自由的空气、
当年的相逢、
澹州的海风,
而是因为原本最初打算的在京都庆庙祭天,
却出现了很难处理的困难。
什么困难?
京都庆庙里没有人有资格主持这么大的祭天仪式,
这真是一个很荒谬的理由。
庆国向来信仰刀兵,
虽敬畏,
鬼神却远之。
尤其是在当今陛下的影响下,
神庙一系的苦修士力量在庆国日渐衰弱,
北齐苦荷为首的正宗天一道更是无法进入庆国的庙宇体系。
而唯一剩下的几个德高望重的大祭祀,
却在这几年里接连出了问题。
首先是那位大祭祀自南荒传道归京后不足一月,
便因为年老体衰,
感染风疾死亡。
而二、
祭祀30。
大师却是惨死在京都郊外的树林里。
范闲隐约能够猜到,
庆庙大祭祀的死亡应该是陛下暗中所为,
只是这样一来,
如果要祭天,
还真只能去大东山了,
那里毕竟是号称最像神庙的世间地最玄妙的所在,
天下香火最盛的地方,
可仅仅就是因为这样一个有些荒唐的原因吗?
范闲一夹马腹皱着眉头跟上了队伍,
圣下的护卫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并不需要他操太多心,
尤其是看着那些夹在禁军之中多达百人以上的长刀虎卫,
他更应该放心。
7名虎卫就可敌海棠朵朵,
那100名虎卫是什么概念?
他应该放心,
可他依然不放心。
在很多人的概念里,
范闲大约是个玩弄阴谋诡计的好手,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明白自己的算计实在称不上如何厉害。
以往之所以能够在南庆北齐战无不胜,
那是因为他有言冰云帮衬,
有陈萍萍照拂,
最关键的是,
他最大的后台是皇帝,
以此为靠山,
遇山开山,
哪里会真正害怕什么?
可如果一个阴谋的对象针对的就是自己的靠山,
范闲自忖自己并没有足够的智慧去应付这种大场面。
他把自己看的很清楚,
所以格外小心敏感,
想到那个从昨天起一直盘桓心中的疑问,
更是感到了丝丝警惕。
皇上出巡,
这是何等样的大事?
就算自己当时在海上飘荡,
断了与监察院之间的情报网络,
可是主持京都院务的言冰云一定有办法通知自己,
启年小组的内部线路一直保持着畅通,
为什么言冰云没有事先通知自己?
他召来王启年,
问了几句什么,
得到了院报一应如常的回报,
忍不住挠了挠头,
没有再说什么,
自嘲一笑,
觉得自己太多疑了,
有些病态。
走的是陆路,
也只花了几天时间,
便看见了那座孤悬海边,
挡住了万年海风,
遮住了东方日出,
孤伶伶狠倔无比地像半片玉石般刺进天空里的那座大山。
范闲骑着马跟在皇帝的车驾之旁,
下意识里搭了个凉蓬,
眯着眼看着那座大山赞叹了起来。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见海边的大东山了,
然而每次见到,
总是忍不住会叹息一声,
感叹天地造化之奇妙,
如此壮景,
怎能不令人心胸开阔?
感叹之余,
范闲也有些可惜与恼火,
在澹州一住16年,
却根本不知道离故乡并不遥远的地方便有这样一处人间圣地,
不然当年自己一定会拉着五竹叔经常来玩儿。
虽然朝廷封了大东山的玉石挖掘,
但是并不严禁百姓入庙拜神,
如果当年范闲时常来玩儿,
想必也没有人会阻止他。
不过如果他还是一个孩子,
今天想进大东山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山脚下旗帜招展,
数千人分行而列,
将这大东山进山的道路全部封锁了起来。
在3天之前,
圣旨便已上了大东山,
山上庙宇的祭祀修士们此时都在山门之前恭谨等候着圣驾,
而那些上山进香火的百姓,
则早已被当地的州军们驱逐下山。
这座孤伶伶的大山,
此时数千人敛声静气,
一种压抑的森严的气氛笼罩四野。
这一切只是为了那一个人,
那天下第一人姚太监踩上了木格,
从大车内将一身正装明黄逼人的皇帝陛下从车内扶了出来。
皇帝站在了车前的平台上,
没有人指挥,
山脚下数千人齐唰唰的跪了下去,
山呼万岁。
皇帝面色平静地挥挥手,
示意众人平身。
被姚太监扶下车后,
便很自然地脱离了太监的手,
双手负于身后,
向着被修葺一新、
白玉映光的山门处走去。
洪老太监跟在陛下的身后,
范闲又拖后了几步,
平静地留意着场间的局势,
走到山门之下,
那几位穿着袍子的祭祀恭敬地向皇帝再次行礼,
然后极其谄媚地佝着身子,
请陛下移步登上,
聆听天旨。
范闲看着这幕,
在心底暗自笑了起来,
庆国的僧侣果然不如北齐那边的有地位,
皇帝却没有马上移步,
看着华美的山门,
温和笑着。
第一道旨意是月前来的,
朕来的确切时间是3日前定的,
庙里的反应倒是挺快啊,
只是不要太扰民生,
一座山门便如此华丽,
当心东山路没银子。
那几位祭祀面色一窘,
那位东山庙的主祭颤着声音解释道,
陛下只是一座山门。
峰上庙宇还如20年前那般,
丝毫没有变过,
如此便好在一旁匆匆赶来侍驾的东山路总督大人何咏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心想自己莫要拍马屁,
拍到马腿上,
幸亏陛下后面的话语还算是温柔,
皇帝看了这位总督大人一眼,
皱起了眉。
朕给你信中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来?
何咏志总督乃天下七路总督之一,
虽比薛清的地位稍弱,
可也称得上是一品大臣,
但在皇帝面前却没有丝毫大人物的风范,
苦笑着,
陛下难得出京,
又是来的东山路臣及路州官员俱觉荣彩,
怎能不前来侍候?
很明显,
七路总督都是庆国皇帝最信得过的亲信之臣,
皇帝笑骂。
滚回你的澹州去,
总督统领一方官军,
做好份内事便罢。
朕身边何时少过侍候的人?
他看了身后的范闲一眼,
有范提司跟着,
你就回吧。
何咏志不敢反对,
知道这位陛下虽然面相温和,
但向来说一不二,
也不敢再耽搁。
复又跪下叩了个头,
与范闲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便急匆匆地领着人回到总督府所在的澹州去了。
范闲微笑看着,
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