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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降符之春
匹夫之勇
国士之风
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
祥符元年的春天
可清明一过
也就到了收尾的时候
广陵道的西楚古都在被徐霄铁骑踏破之后
已经由神凰城改名为充满屈辱意味的失鼎城
城郊深山有座磨砖寺
寺名源于一段著名的佛门机锋
给春秋期间愈演愈烈的坐禅一事降下了火气
因为磨砖寺主持说了一句
磨砖无法成镜
坐禅如何成佛
这日破晓
晨鸟鸣啼
三人走在林荫小径上
老者很老
白发雪眉
拄了一根青竹拐杖登山
踩在铺有大小不一的鹅卵石的山路上
踉踉跄跄
却不要人搀扶
青衫儒士
年纪也不小了
两鬓霜白
不过气态尤为为清逸出尘
一见忘俗
女子最为年轻
容颜绝美惊艳
不似人间女子
背了一只紫檀剑匣
脚步轻盈
大概是照顾实在太过年迈的老人
三人登山时并无言语
进入不见香客身影的清净古寺
进入一名少年僧人用大扫帚扫地的簌簌声响
嗯
时值离阳灭佛
连两禅寺都被封了山门
磨砖寺这二十年香火清淡
反倒是逃过了一劫
还能剩下些僧人继续躲在深山吃斋念佛
见着了三名香客
小僧人连忙把扫帚夹在腋下
双手合十行礼
尤其是眼角余光瞥见了那女子后
光溜溜的脑袋愈发低垂
生怕犯了戒律
远了菩提心
还礼过后后
老人带着儒士跟女子来到了五百罗汉堂
不是气派大寺里常见的金妆罗汉
而是彩塑木胎
更为难得的是五百尊罗汉每一尊都栩栩如生
或端坐
或提听
或合掌
甚至有撑目者
敲锣打鼓者
抓耳挠腮者
仙佛气寥寥
反而市井烟火气不轻
老人领着两人走到一座尊者前
左手执镜
右手竟然撕开慈眉善目的沧桑脸皮子
露出眉清目秀的少年脸庞
足以让旁观者瞠目结舌
老人站在这尊木胎罗汉脚下
平静说道
老臣听说
礼部尚书曾祥林在永徽元年的一个大雪天
孤身一人提了一大坛子酒入寺就醉死在这儿
大概连遗言都是些酒话醉话吧
老臣知道啊
以往老曾是滴酒不沾的
还总劝我们喝酒误事
记得有次陛下喝多了
误了早朝的时辰
老曾吹胡子瞪眼就冲进皇宫去痛骂陛下了
要不是皇后娘娘拦着
陛下差些啊
就要跟这老家伙大打出手了
事后陛下犹气不过
私下跟老臣说呀
前夜庆功宴上就这老家伙最不厚道
他自己反正不喝酒
就可劲儿灌别人的酒
连他也
也没放过
结果隔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谁会想到这么个一生痛恨酒气如仇寇的老东西
到头来自己把自己稀里糊涂地给灌死了
礼部尚书曾祥明自然不是离阳的二品重臣
而是西楚最后一位礼部尚书
跟上阴学宫大祭酒齐阳龙是同门师兄弟
也是死守襄樊十年王明阳的授业恩师
老人伸手抚摸微凉的罗汉台座
轻声说道
想必老曾啊
是来找户部汤尚书的
汤嘉禾当初在老臣这拨人里学问最杂
原本也是瞧不起佛教这外来之教
不料竟逃禅磨砖寺
至于是真的潜心向佛还是心灰意冷
挺巧的
老臣与汤嘉禾一辈子政见不合
不过那还算是君子之争
大楚的党争啊
既不是臣子之间为了争权夺势相互倾者
也不是君子与小人相互争斗
如今看来
更像是君子与君子之间的意气用事
人心所向
毕竟都还是向着那个姜字
向着黎民百姓
只是各自走的路不同
又难免文人相轻
才酿成了大祸呀
不过汤嘉禾有两句话说的极有见地
他说
世间众生
情之所钟
皆可以死
武人死沙场
文臣死庙堂
不独有男女痴缠
既然人这辈子也就只能死一次
故而常存心中以善其
死人犹一草
也想着那五风十雨之期呀
何况人非草木
但是他汤嘉禾哪天真要一死
那便死了
绝不苟活呀
可结果呢
这位曾经在棋枰上连输咱们身边曹头秀十六场的当尚书也反悔了
他在磨砖寺逃了几年
后来兴许是怕老臣跟老曾这些人找他
又往深山更深处逃了去
至今是死是活
无人知晓
白发苍苍的老人继续说道
当年经常被陛下教训要多读书多识字的大将军宋源
别总在庙堂上瞎之乎者也闹笑话
这么个冥顽不灵的老顽童
是真的疯了
家中唯一一个孙子
原本都已经在永徽六年偷偷进士及第
就给他那么活活烧死了
也把自己烧死在了本就没几本藏书的破败书楼里
嗯
咱们大楚鼎盛时
武夫无刀气
书生无穷酸气
女子无脂粉气
山人无烟霞气
僧人无香火气
是天下公认大秦之后八百年未有的盛世光景
它离阳不过是个起于北方蛮夷的小王朝
藩镇割据了五十年
宦官干政了五十年
大阉人范公良那一辈子一共杀了一帝两王六妃还能安度晚年
这么一个从不懂礼为何物的王朝
怎么就能在五十年后摇身一变莫名其妙成为天下公主
而我们大楚
怎么说亡国就亡了呢
君主英明
过不在君王啊
文武忠心
过不在臣子
百姓勤苦
过不在百姓
于是
老陈孙七济就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死不瞑目已经是奢望
就想在死前给自己求一个心安
知道一个过得去的答案
老臣不怕背负两姓家奴的骂名
就那么站在太城的庙堂上冷眼旁观了十几年
可到头来
还是弄不明白
想不通啊
为什么大楚输了
而且输得那么惨
那么快
但是
老臣认清了两个人
一个是人屠徐骁
一个是碧眼张巨鹿
马上打天下
马下治天下
是他们
让老臣开始不得不认命
徐骁做得对呀
一柄好刀
只要握在对的人手里
刀越快
百姓流的血反而越少
张巨鹿做得很好
硬是冒着跟韩生宣被私底下并称为站皇帝的风险
把赵家的院子打理缝补得密不透风啊
老臣原本已经认命了
只是长卿让老臣来见你
老臣便来了
不为其它
一个老家伙只想着能够死在故土
比什么都强
三人
便是西楚老太师孙希济
在西北壁遗址上成就儒圣境界的曹长卿
本名姜你的亡国公主姜泥
他们在磨砖寺喝了一壶茶
老太师大概是走得累了
也说得累了
不再言语
然后三人就下山返城
老人名义上还是离阳广陵道经略使
官邸就在石井城皇城外头的六部官邸旧址上
广陵王府不在城内
而是藩王辖境东南部的谷雨城
当下的失井城
该走的都走了
走的大多是春秋底定后
别的亡国遗民
该留下的也都留下了
留下的
都是西楚遗民
以失鼎城为圆心
四周六镇十八城
只差没有撕掉那个赵字了
尤其是失井城
以经略使府邸和白鹿山为骨架
东山再起
撑起了一座崭新并且生机勃勃的崭新庙堂
胜了 是大楚
负了
如今离阳史书上的西楚
大概就要被成后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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