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集。
今儿个初七,
正是年关之后朝廷官员当值的第一天。
这一天里,
除了各部司之间的互相走动、
互祝福词、
互赠红包之外,
其实并没有什么太紧要的政事需要操持。
一个衙门内部更是基本上都在开茶话会,
由主官到最下层的书吏,
个个捧着茶壶,
嗑着瓜子儿,
唠着闲话儿,
悠闲得很。
这是整个天下官场上的惯习。
便是宫里那位也知道这点,
毕竟是新年气象,
当值时很闲散,
也没有什么事儿做,
很自然,
放班自然更早。
此时时刻明显还未到天上,
那轮躲在寒云之后的太阳还没有移到偏南方地中天街,
对面的大理寺衙门里便走出来了许多官员,
这些官员与早守在衙堂门口的其他各部官员会合,
如鸟兽一般散于大街之上,
不知道是去哪里享受京都美食去了。
这当值头一天中午吃吃酒也不是什么罪过,
甚至有可能一场醉后,
午后便直接回府休息。
与大理寺不一样,
门脸明显寒酸许多、
阴森许多的监察院第一分理处衙门却依旧紧闭着大门,
没有什么入内办事的官员,
更没有嘻嘻哈哈四处走动的闲人。
一股令人有些垂头丧气的压抑气氛从那个院子里散发出来。
范闲静静地看着那个熟悉的院子,
那个他曾经一手遮天地院子。
心知肚明,
这是为什么?
如今的监察院迎接着凄凉的风雨,
在朝廷里的地位一降千里。
尤其是前一个月,
很多监察院的官员被一些莫须有地罪名逮入刑部及大理寺中,
明明知道是都察院领头的清洗,
然而监察院却像是失去了当年的魔力,
再也无法凝结起真实的力量,
给予最强有力地反击。
此消彼涨,
以贺宗纬为首的御史系统隐隐压过了胡大学士,
开始率领整个文官体系向监察院发起了进攻。
不知道有多少监察院的官员在大狱里迎来了残酷的刑罚。
如今的庆国,
早已不是有老跛子的那个庆国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和自持的笑声,
约摸七八名官员从楼下走了上来,
看服饰都是一些有品级地大员。
只是这些官员们并没有上3楼的雅间,
而是直接在东家的带领下来到了栏杆边,
准备布起屏风临栏而坐。
新风馆以往并不出名,
虽然就在大理寺和监察院一处的对面,
可是官员们总嫌此地档次太低,
哪怕雅间里也没有姑娘服侍,
所以宁肯跑的更远一些。
直到后来,
范闲经常来此凭栏大嚼肉包,
硬生生地将新风馆的名气抬了起来,
风雅之事从此便多了这一种。
今儿来新风馆的官员大部分是大理寺的官员,
而今天地主客则是刚刚从胶州调任回京地侯季常。
大理寺的官员们清楚,
这位曾经的梵门寺子之一,
如今已经放下身段,
投到了当年与他齐名的贺大学士门下,
从而才有了直接调入大理寺的美事儿。
世事变幻,
实在令人唏嘘。
官员们对于侯季常背叛范闲,
暗底下不免有些鄙视,
只是面上却没有人肯流露出来。
今儿是侯季常初入大理,
自然拱着他来新风馆请客,
为了给贺大学士面子,
便是大理寺副卿都亲自来陪。
来到栏杆边,
众官员准备坐下屏风未至,
很自然地看到了栏杆那头的那一桌。
那一桌上只有3人,
一位护卫模样的人明显已经吃完了,
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面对官员们的那个胖子正在低头猛嚼着什么,
那个面对着官员的人物穿着平民服饰,
举头望着街那头,
仅仅一个背影,
却让众人的心咯噔一声,
侯季常的身体在这一刻僵硬了。
露在官服外面的双手难以自抑的颤抖了起来,
就像是楼外的寒风在这一瞬间侵蚀了他的每一寸肌肤。
其余的大理寺官员先前只是被那个萧索的背影惊了惊,
并没有认出那个人的身份。
所以看着侯季常惨白的脸,
不免觉得无比惊愕。
他们顺着侯季常的目光再次望去,
终于明白了侯季常地惊恐何在。
一阵尴尬的沉闷之后,
大理寺副卿皱了皱眉头,
轻轻地拍了拍侯季常的肩膀,
轻声安抚。
坐吧。
侯季常神魂不宁地坐了下来,
许久之后,
有些惭愧地叹息了一声。
如果换在以前的任何时刻,
这一桌子官员必然是要去那桌上毕恭毕敬地向范闲行礼请安。
然而,
如今的范闲不止没了任何官职,
便是那个一等公爵的身份,
也被陛下一掳到底,
成了地地道道的白身,
只不过是个平民罢了。
这一桌子,
大理寺官员都是贺宗纬的嫡系,
明知道小范大人在栏杆地那边,
自己这行人在栏杆的这边走自然是不能走的,
哪有官员让百姓的道理?
哪有如今正在风头上的贺派却要让着一条落水狗走的道理?
如今,
看着范闲的破落样子,
这些官员虽然不至于愚蠢地去讽刺什么,
但想来心底里也会有暗自的喜悦之意。
这些天,
大理寺沈检察院的旧案正在风光之时,
想着此处又是京都繁华要地,
陛下死死地捏着小范大人的七寸,
只要自己这些人不去主动招惹对方,
想来范闲也不会吃多了没事儿干来自取其辱。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屏风一直没有上来,
酒菜却先上来了。
大理寺的官员们虽然有些不高兴,
但在这样的场面下,
也不好吵嚷什么,
丢了官员的脸面事小,
真要和那边桌上沉默地3人发生什么交流,
也不是这些官员愿意看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