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和婉儿两人牵着手从含光殿里退了出来时,
范闲忍不住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他才明白,
老人家让自己入宫,
居然是为了逼自己和婉儿去广信宫拜见自己的岳母、
长公主太后,
并不希望自己的后代们乱成一团儿。
范闲回京后,
入宫几次一直避着长公主,
这个事实让太后有些不愉快,
她决定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弥补一下晚辈们之间的嫌隙,
趁着婉儿在宫里的机会,
便将范闲召进宫去。
天时已暮,
皇宫里有些昏暗,
婉儿担忧地看了一眼范闲的脸色,
嘟着嘴说道,
我可不想去广信宫。
范闲苦笑着安慰道,
哎,
长公主毕竟是你母亲,
怎么说也是要见一面的。
话是这般说着,
但他的心跳却是逐渐加快了起来。
林婉儿认真地说。
我知道你也是不想见母亲的,
要不然咱们偷偷出宫吧。
范闲忍不住失笑道,
慈细太后老祖宗打杀了你我这两个不懂事的小混蛋。
前方不远处,
广信宫的宫门已经开了一角,
几名宫女正低眉顺眼地候着这二位的到来。
仔细说来,
范闲和婉儿理应是广信宫的半个主人才是,
只是这古怪的世事早已让他们与这宫殿的关系变得有些冰冷和奇异起来。
范闲温和笑着看了一眼那几名宫女,
他的眼力极毒,
一眼便瞧出这几位宫女与他初入广信宫时相似,
都有极强的修为。
从宫门一角穿进去,
扑面便是一阵微风,
风意极寒,
范闲想到宫里那位女子,
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依晨,
过来让我瞧瞧长公主。
李云睿在殿外就迎着了,
语气虽然强行保持着平静,
但范闲还是能听出来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他微感讶异的抬头望去,
只见长公主望着身旁的妻子发怔。
婉儿咬了咬厚厚的下嘴唇,
手掌攥着相公的手,
死死不肯放。
范闲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给她以足够的鼓励。
婉儿定了定神,
走上前去,
对着石阶上那位宫装丽人微微一福,
轻声说道,
见过母亲。
她的声音极低极细,
说不出的不自然。
长公主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本来略有几分期待的面色骤然平静了下来,
淡淡说道。
最近可好?
范闲皱了皱眉,
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凑到婉儿身边,
笑着说,
见过岳母大人。
长公主看着他清美绝伦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你还知道来看本宫?
不知为何,
长公主和婉儿母女间显得有些冷漠,
偏生她对范闲说话却是十分随便,
也幸亏被范闲这么一打岔,
石阶上下的气氛才轻松了一些。
长公主牵着林婉儿的手,
并排站在了石阶上,
她对院中的宫女吩咐了几句什么,
便准备往殿里行去。
范闲半抬着头看着石阶上的两个女子,
有些好笑地发现婉儿和她母亲长的确实不太像,
只是长公主不知如何保养的,
竟然还是如此年轻。
二人站在一起,
不像母女,
更像两朵姐妹花。
只不过,
婉儿虽已嫁为人妇,
可依然脱不了三分青涩,
而长公主却早已盛放,
经年不凋,
如一朵盛颜开放着的牡丹,
夺人眼目。
广信宫里早已安排了晚宴,
没有什么外人,
就是长公主和他们小两口三人。
此时在席上略说了一会儿话,
婉儿终于放松了一些,
加之母女天性,
看着长公主的目光也温柔了起来。
长公主似乎很高兴婉儿的这个变化,
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呈现一种真实的柔和。
不知道说到了什么时,
她竟叹了一口气,
幽幽说道。
哎,
在你的眼中,
我这个母亲只怕做的是相当差劲。
林婉儿眼圈一红,
直欲落下泪来。
她自幼在宫中吃百宫饭长大,
虽然备受老太后疼爱,
可是女儿家的哪有不思念自己母亲的道理。
此时,
在母亲身边,
听着这等温柔的话语,
心中百般情绪交杂,
不知如何言语。
范闲坐在下手方,
看到那并排坐着的母女,
微微一笑,
这对母女一位是庆国第一美人儿,
一位是自己心目中的第一美人儿,
此时看着怎能不赏心悦目。
但他不得不郁闷的承认自己的妻子确实长的不如丈母娘,
尤其是今日的长公主美丽容颜,
朱唇明眸依旧,
如黑瀑般的长发盘起如旧,
较诸往日却流露出了几丝难得一见的真实情绪,
并不如传说中的一味娇怯,
这反而越发让她的绝世美丽生动了起来。
席间两位女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也越来越自在了。
他并不意外能看见这种场景,
因为他对于人性始终还是有信心的。
长公主即便再疯,
但她毕竟也是个母亲。
在范闲看来,
这位不称职的母亲与前世那些在洗手间里生小孩儿的脑残初中女学生没有什么两样。
这些年过去了,
她总该有些欠疚,
有些醒悟才是。
身后的宫女为他斟满了杯中酒,
他一杯饮尽,
喉间丝丝的辣痛,
这五粮液的味道果然有些醇美无双,
只是怎叫人有些郁结失落了起来。
他望着长公主的眼光并无异样,
心中情绪却开始翻腾,
总在想着这样一位绝世佳人,
却为什么走上了这样一条人生道路。
广信宫殿外的寒意丝丝络络地渗进来,
试图强横地把这宫殿的名字改成嫦娥姐姐的住所广寒宫。
然则红烛在侧,
暖香升腾,
酒意烈杀,
春意盎然。
这种图谋始终只是种妄想罢了。
范闲看着长公主和婉儿轻柔说话,
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如先前入宫时那般警惕和别扭,
长公主还是如以前那般美丽,
那般诱人。
即便范闲明明知道了洪竹所说的那件事情,
可是在震惊之外,
更多的是对太子爷的强烈不爽。
至少此时看着这位庆国第一美人儿年轻的女婿,
心里硬是生不出太多反感的情绪。
当然,
这种情绪本身就是一件很妙的事儿。
他轻轻搁下酒杯,
自嘲一笑,
心里想着,
长公主何尝不是一个?
可怜人儿。
可怜之人,
必有可恨之处。
这位长公主殿下是皇太后最疼爱的幼女,
是皇帝这十年间以为臂膀的厉害人物。
尤其对于范闲来说,
这位宫装丽人柔美的外表下隐藏的更是如毒蛇般的信子和杀人不见血的液体。
12岁时,
范闲便迎来了长公主的第一拔暗杀,
等入京之后,
双方更是交织于阴谋与血火之中无法自拔。
只是这几年里,
范闲的势力逐渐扩展,
长公主的实力却日见衰弱。
此消彼涨,
长公主早已承认了自己的女婿是自己真正值得重视的敌手。
然而,
范闲在庆国最直接的两位冲突者太子殿下和二皇子,
其实都不过是长公主抛出来的卒子。
范闲清醒地知道,
自己重生至此时,
整个天下真正的敌人便是面前这位宫装丽。
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