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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集磨
山山站起身来
棉裙在晨风中微振
右手自袖中缓缓探出
随着一股微寒的符息波动
湖水间突然多出一方冰块
几乎透明的冰块里有一条极肥的无鳞鱼
看上去就像冰色琥珀一样美丽
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宁缺看着这幕画面诚恳感慨
哎
符道运用之妙
师妹你应该算是入了化境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能达到这种水准啊
一朝破境洞玄
便知此法并无玄妙
莫山山平静说道
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视符道为极神圣的少女符师心想
若不是想着你想吃些新鲜东西
若不是想着身上贴着你的那些暖符
若不是想着你现在正处于破境的关键时刻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啊
明缺把那款美丽的琥珀冰块从湖里捞了起来
看着晨光下仿佛玉石般的冰块和里面那个明显还有生命气息的肥鱼
忽然想起当初在书院的湿地侧
陈皮皮给自己展示知命境界的那个画面
当时湖里的那些鱼状态更为神奇
哎
我去摘些野菜炖锅鱼汤喝喝啊
莫山山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做就是为了让你赶紧破境
我连用符冰鱼这等事情都做了
难道还会在乎帮你熬锅鱼汤
明缺偏头看着少女忙碌的背影
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拣柴生活
忍不住挠了挠头
他这辈子哪里想过有一日书痴居然会来服侍自己
不过最近这些年他被桑桑服侍成了习惯
也没觉得这件事情如何不能接受
没有过多长时间
鱼汤便煮好了
明缺将杨柳枝钓竿插进湖畔石缝里
从行李里摸出盐巴在锅里荡了荡
盛了碗乳白色的鱼汤喝了口
他的行李沉重的像座小山
实际上也真是一座山
里面什么都有
莫山山抬起手臂
用衣袖擦掉漂亮小圆脸上的柴灰
睁着明亮的眼睛
满怀期待和紧张的神色看着他
怎么样
在冰天雪地里过了这么长时间
能喝到一碗暖暖的鱼汤
当然是极好的享受
明缺笑着赞了几句
哎 可惜啊
没带什么调料
不然肯定会更好
很随意的一句话
主要还是赞美
但这是书痴姑娘此生第一次独立烹煮食物
而且隐约间还存着一些别的心思
所以听到这句话后并不怎么高兴
她低着头捧着一碗鱼汤
轻轻吹着上面的浮沫和热气
长长的睫毛微微眨动
片刻后轻声问
比你平时吃的要差些
荒郊野外哪里有条件做好吃的嘛
明缺把碗里的汤喝完
开始吃鱼肉
含糊不清的说
我家那个
这辈子也没弄过什么好食材
吃来吃去总是那个味儿
儿 早就腻了
莫山山敏锐地注意到他说的是我家那个
而不是我家的那个小侍女
于是愈发沉默
片刻后她坚强地抬起头来
认真的看着她
我会做的越来越好的
喝完鱼汤吃完干粮后
宁缺继续去湖畔的那块石头上坐着钓鱼
手中那根杨柳枝早已被湖水泡的发白
而且枝头没有钩也没有饵
除了一些顽皮的小鱼偶尔会来触上一触
根本没有别的鱼对此表示出丝毫的兴趣
莫山山铺开书卷
坐在他身旁不远处开始写字
天穹上的冬阳散发出的光浑
被大明湖四周的雪峰映入青翠山谷
光线
温暖而又美好
宁缺钓鱼钓的无聊时
偶尔也会离开湖畔的那块大石
来到少女的身旁
看她书写点评几句后
自己提笔写上几字
彼此参详欣赏
都是书道中人
最为耐得住寂寞
在这无人青翠山谷里
二人写字赏字
看湖赏湖
时光飞逝的缓慢
别无特异之处
当然
绝大多数时间
宁缺还是坐在湖畔钓鱼
青翠山谷外间那道逆自然的大阵已经全部消褪
世间的寒冷空气与山谷里复生的温暖春意彼此接触抵抗
恰好到了春意最浓的时分
湖畔的阔叶林神奇地在极短的时日里
生出无数片青叶于风中招摇
十分惬意
春意浓时好困觉
宁缺握着杨柳枝
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忽然间他猛地惊醒过来
抬头睁眼望去
却发现眼前没有美丽安宁的大明湖
身旁没有了莫山山的踪影
只有一片荒凉
他再次来到了荒原之上
那片只出现在他梦中
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荒原
今天的荒原之上
没有满地尸骸
没有鲜血浸地的惨景
没有恐惧看天的人们
没有神情漠然的屠夫与酒徒
也没有那个高大的背影
只有寒冷干燥的空气
荒芜黑凉的原野
远处隐隐传来的黑鸦鸣叫
宁缺揉了揉眼睛
往黑鸦鸣叫处望去
却没有看到满天乌翅
只看到三道黑色的烟尘
稳定地悬浮在荒原前方
冷漠的看着这个地方
就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旅程里的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
他曾经看过类似的画面
而当时有人在自己身旁说
天要黑了
天要黑了
看着远处那三道黑色的烟尘
明爵忽然觉得身体一阵寒冷
眼睫毛上渐渐冻出了霜
身上的衣衫变得薄脆起来
因为他看清楚了那三道黑暗的尘烟真实的模样
那不是烟
而是无数的光线
或是光线的碎片
黑色的光线和黑色的光线碎片汇聚在一起
便成了世间最黑暗的烟尘
仿佛能够吞噬所有别的光线
因为心头的恐惧
他下意识里挥了挥手
想要用手中的杨柳枝把那三团黑色的烟尘抽碎驱散
然而下一刻
他发现手中的杨柳枝变成了大黑伞
大黑伞哗的一声撑开
罩住了他的身体
他顿时觉得安全了很多
大明湖畔
明缺正在破境边缘挣扎
离大明湖约数十里之外的那道雪崖上
吕明缺用整个人生为代价进入破境之约的隆庆皇子
已经踩到了知命境界的门槛上
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并不稳定
可能前进也可能倒退
就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
或者拥抱昊天神辉
或者堕落沉沦
隆庆皇子在雪崖上已经静坐了很长时间
天弃山里的风雪在他右边的身体上覆着厚厚的一层
如同铠甲
左半边身体在青翠山谷的世界里如同往常
一半积雪一半新
这个画面看着着实有些诡异
忽然间
他站起身来
平静板去
身上覆雪
竟是毫不在意脱离悟境之崖
就这样缓慢的走到雪崖下方
捉了一只雪羊
然后他把这只雪羊放走
他背对青翠
面朝雪山
若有所思
仿佛有所感应
山谷间的绿意像山藤般在崖壁上蔓延而上
他脚下的积雪间青草渐生
有若繁星
若要脱樊篱
何苦自困于樊篱
站在青翠山谷之前
看着莽荒雪山
隆庆皇子沉默无语
知道自己又一次面临选择
选择的结果并不重要
关键在于选择时所展现出来的精神
有了书院登山的那次经验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转身向青翠山谷里走去
靴底离开残雪
便是一抬足刹那
雪崖之上以及后方的山峰间风雪骤停
他抬头向上望去
只见厚沉的铅云不知何时消失
露出后方的湛湛晴空
碧蓝明静的天空是客观真实的存在
而映照在他道心之上
出现在他识海里的天空却是另外一番模样
半边是澄静的黑
另一半则是繁星似锦
灿烂夺目
再一次站在光明与黑暗之间
他略一沉默后笑着摇摇头
踩着雪崖上临近青翠山谷的那边继续行走
每一步落下
靴旁便会生出几株青草
草势神奇的越来越茂盛
渐渐要铺满整道雪崖
雪崖尽头的那道让他自困多日的樊篱早已散落在地面
其中一根柴木的顶端
隐隐可以看到星点般的绿
那道绿意虽然微弱
却极为明纯
他走近之后才看清楚
原来是片约半指甲盖大小的叶子
泛着幽幽的绿
这根柴木全无生机
然而此时却生出新芽来
尤其是看这新芽的生长速度
或许过不了多久
便会生出更多的绿叶
甚至最后有可能结出一朵美丽的花来
隆庆皇子静静的看着柴木顶端那片嫩绿的青芽
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
内心深处却已然是温润一片
极为感动
所谓知天命
便是了解世界的本原
掌握天地元气的规律
甚至是生命的规律
只有这样的修行者
才算做是真正的得道
此时的他
距离知命境界只有一线之差
而且再也没有什么道心上的障碍能阻止他
只待青叶全生
花瓣尽吐时
便能破境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渐趋凝重
因为破境时刻
最忌被人干扰
若是他在西陵桃山
逾知命门槛裁决
大神官应该会亲自替他护法
然而此时深在荒原雪山之中
所有的危险与可能出现的障碍
都必须由他自己撑过去
便在这时
衣袂振风之声响起
一身红衣的道痴叶红鱼出现在雪崖上
乌黑的道髻有些微微凌乱
美丽的容颜略显疲惫
应该是在与唐小棠的追逐战中消耗了不少精力
她看了隆庆皇子一眼
清亮冰冷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灼热和赞赏之意
却没有做任何动作
一言不发便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了下来
冷漠的注视着四周
隆庆皇子向她点头致意
表示感激
然后坐到那根发出嫩芽的木柴旁
缓缓闭上双眼
等待着花开的时刻
平静喜乐地迎接着知命境界的到来
青翠山谷深处
大明湖畔
宁缺在石头上微垂着头
似乎已经睡着
手里握着的那根杨柳枝
随着他的身体上下起伏而在湖水里不时颤动
湖水深处游来一只鱼
鱼的尾巴摆动的有些奇异
主要是弹动的节奏不像它的同伴那般轻盈
似乎显得有些疲惫
借着湖面上射进湖水里的光线
它看见那根不停颤动的杨柳枝
便游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轻轻用鱼唇含住
鱼知道那是根杨柳枝
还是根被湖水泡的发白发胖很难看的杨柳枝
上面没有肉也没有虫
但就想游过去含住
因为鱼总觉得自己应该在那里
自己天生就应该在那里
因为那根杨柳枝上透露出来的亲信是那样的亲近
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明缺在梦里撑开大黑伞
然后便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握着的还是那根杨柳枝
他用左手揉了揉眼睛
才发现这根已经好长时间无鱼问津的杨柳枝又动了起来
手指间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枝头传来的垂垂坠感
他提起杨柳枝
发现枝头挂着一只鱼
鱼儿不停甩动着尾巴
水花四溅
然而奇异的是
无论它怎样弹动挣扎
鱼唇却紧紧的咬着杨柳枝不肯放过
这鱼还真够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