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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里
我看见他站在风吹过的山坡上
向天伸出手
嘴里咿咿呀呀的唱着歌
一大群燕雀在他头顶盘旋
像是循着他来似的
吱吱喳喳叫声传出老远老远
小时候我听我妈妈说过不少仙婆子的闲话
说仙婆子小时候是很漂亮的
你看着她瘦啊
其实结实的很
胳膊上面肉团团的
在山上跑起比脊子还快
我说你乱讲
你没有见过怎么想的
我妈妈说我小时候是见过她的
可是这话不真
仙婆子小时候我妈妈还在**妈的腿部包里转筋都没有被生出来
我妈妈说他回苍城的时候我见过
那时候他还年轻
我说可是那时候你还是个婴儿呢
你怎么记得
我妈妈就有点不高兴了
问我
你听不听
不听滚出去
话是这样说的
但仙婆子小时候到底什么样
那确实没有人讲得清
毕竟瞧过的人都死完了
但她回苍城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还有很多人记得
仙婆子刚回苍城的时候住在东街的一个宅子里
那以前是糕点铺
后来糕点铺没有了
屋里住了好几户人家
仙婆子住在原本临街的铺面
没有窗
倒有一个老大的门帘儿
只能用木板子盯上
于是屋里不见光
偏又吵闹得很
一大早自当路上有了人
里头就吵得睡不成觉
仙婆子是解放军送过来的
说是救下山的崖子
男士的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白一脸的村
头发都搓成毡子了
邻屋的人望着可怜
一户户翻箱倒柜捡能用的东西给他送了来
有干部送来铺改和粮食
还送来一些钱和两套蓝布新衣裳
林屋送来些旧木板给仙婆子搭了个铺
又送来两个豁口的瓷碗
一个坐歪了的草墩
一个旧搪瓷脸盆
还有一个油茶罐
仙婆子也不客气
人家送东西来
她手一指也不去接
就让人家搁在地上
人家送来两个烧洋芋
他坐在草墩上抓着就撕了往嘴里塞
噎的伸脖子
邻屋的女人看他身上脏
要打水帮他洗
仙婆子肩膀一扭便自顾自去井边打水
他把衣裳一脱
往桶里揉了两把
便当做毛巾擦洗起光洞洞的身子来
院坝里的女人们被吓得变了脸色
赶忙撵着自家的男人回屋里去
男人回头要看
被女人喝骂止住
女人摔上了门
却悲从中来
跟自己的男人说
你瞧瞧
多好的姑娘啊
狗日的土匪
狗日的旧社会
回到苍城的时候
仙婆子三十几岁
虽然面貌粗陋
但看着仍然像个小孩子
一举一动像个小马鹿般跳脱
他洗净了身子
不知道上哪儿摸了个剪子
把鸡窝般的头发一把剪去
虽然乱七八糟像马坎的一般
但好歹也清爽干净了
看仙婆子穿整齐后坐在院坝中间太阳地里掏耳朵
女人们才又围了上去
七嘴八舌小心翼翼的问她话
妹妹
你从哪里回来的
一个女人们
打鹰山
仙婆子说
仍旧歪着脑壳掏耳朵
打鹰山那么大
像天神立在大地上的屏风
仙婆子这话在苍城女人听来
跟我从天上来也差不多
反正都不晓得是哪里死完了
一老早就给土匪打死了
仙婆子说
他的袖子卷起
露出胳膊上的刺青来
歪歪扭扭也看不出是个什么
像一团青黑的蚯蚓趴在胳膊上
女人们望见刺青
又听他这么讲
便开始掉泪
咒骂一阵旧社会
一个女人又问
你喊个什么名啊
水仙
仙婆子说
秋水仙
一个婆娘猛地一拍大腿
老天爷
你是水仙
天哪
你是邱大夫家的水仙
另一个近几年才嫁过来的女人说
邱大夫是哪个
认出仙婆子的女人已经哭起来了
天哪
我们还以为你们一家都死了
谁晓得你就回来了
造孽呀
女人们叽叽喳喳讲起往事
邱大夫那叫好的人啊
一个女人说
死的惨呐
一个女人说
你又没有见过
你怎么晓得怎么死的
一个女人说
给土匪抓了去能得好死
一个女人说
我听见讲土匪会吃人
也不杀也不剐
火捆了烧
撒了辣子面
拿刀子挖肉来吃了
人还没死透呢
莫霞讲了
人家水仙听着伤心
女人们讲不下去
只得哭作一团
而仙婆子仍旧掏耳朵
只当不是在说自己的事似的
他头发晾干了便回屋
剩下一群女人仍旧在太阳地里坐着
叹一阵哭一阵
仙婆子进屋了
于是他们又开始讲仙婆子被抓走的前些年
父亲带着她和妹妹住在苍城西北头的观音庆里
开一个药铺
也给人把脉
观音庆是一条庆的名字
也是一座庙的名字
打鹰山余音渺渺的末端和正要徐徐展开的马黄山在这里擦肩而过
留下一条又深又长的磬
传说明朝皇帝在这里屯兵的时候
遇到土人造反
杀了不小的多少土人
尸首堆在磬里
几乎把沁田平
于是这里变成了个鬼地
尸首也不腐烂
堆积如同山石一般
弥漫出浓雾般的瘴气
碰着便会全身烂掉
庆外驻扎的兵夜夜听得鬼哭
哪里还敢屯田种地
鬼气照的久了
坝子四周的河西通通断了流
挖井挖下去几丈深也不见一滴水
大概是连龙王爷都被吓跑了
最后是一个赤脚老太婆进到磬里
把脚往山石上一踩
就是一个老身的脚印
老太婆踩出一长串脚印走出磬往东边去
哪晓得那些堆了几年不腐的尸首竟淅沥沥的化成了清水
沿着老太婆的脚印流出沁往东边去了
躺成贯穿苍城的踏脚河
当兵的这才晓得这老太婆是来渡人的
观音尸首没了
鬼气散了
龙王爷回来了
地下水又鼓鼓往外淌
当兵的这才放下心来
融了皇帝的刀剑
打成锄头和镰刀
开始种地盖屋建城墙
娶当地女人做老婆
生一堆一堆的孩子
建了如今的苍城出来
于是庆便有了名字
喊个观音庆
观音庆的水是苍城最甜的
为了感念观音的慈悲
苍城人在庆里盖了个庙
也喊个观音庆
庆里有个观音像
深深嵌刻在石壁上
观音庆一年四季香火不断
尤其是从除夕到十五
四周乡坝的人都要来烧香
人太多
跪下去可能就要被踩扁
几乎是连头都磕不成了
于是就有妙著当上了指挥
时辰一到
把人放进去
大家找个地方站好
便再也不挪动了
先进的挨观音像近
后进的挨观音像远
密密匝匝蜂群一般
整个观音庆香烟滚滚
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只晓得流泪
当然了
有多少人是借着这香烟的由头好淌一淌眼泪那也说不定
等庙祝大喊跪
大家就一起往下跪
把头在石板铺的地上砸得哐哐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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