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事作者,
葛列腾,
译者,
惠兰。
这是另一本拉贝日记,
美国传教士亲历见证,
讲述一座城市何以由天堂沦为地狱。
你好,
我是杭州第二中学2019届毕业生陈柔一。
今天为你读书。
人间事第一章。
救济。
几千石美国小麦躺在储藏室里。
几千户家庭正在门口等着小麦救济。
这些饥寒交迫的人们在严寒中打着颤,
缓慢的挪着步子。
静静的等待死神的降临。
这是杭州1941年12月11号蕙兰中学救助中心门口的场景。
这些小麦是美国红十字会供给的,
原来是用来救助这些饥肠辘辘、
濒临死亡的人们。
这四年下来,
2000个孩子每天都只吃一袋麦子。
这些麦子对他们来说,
不仅仅是粮食,
更是温暖、
希望、
庇护和生命本身。
现在,
他们被推到了大街上。
饥寒交迫。
珍珠港事件发生几天后,
一个日本宪兵急匆匆地交给我一张救援物资的清单和附件。
这张清单罗列了学校大部分值钱的东西。
麦子、
玉米、
盐、
木材、
猪仔、
厨具、
饭碗、
石油、
石磨、
火炉,
还有3000元钱。
他告诉我。
这些东西由你负责管理,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每个月我们会来检查一次,
到时你必须把它们全部清理出来。
可是。
我说。
这是很难做到的。
你这样,
这样,
等于把等待救济的人逼上绝路。
这些饥肠辘辘的人们一定会合起伙来抢夺粮食,
我没法保证能守得住这些粮食。
你能不能把粮食存到你自己能保护的地方?
我们不会把粮食挪走,
你必须对这些粮食负责。
那请派一个士兵来保护吧。
我坚定的说。
我也有打瞌睡的时候。
让我一个人去完成这样一个任务是不可能的。
我再说一遍。
我们不会派兵来帮忙,
我们也不会把粮食挪走,
你必须全权负责。
我拒绝接受这个任务。
我愤怒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你不能强迫一个人去接受这么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的回答更加强硬。
这是一个军事命令。
翻译是个很友好的小伙子,
他悄悄地对我说。
格雷滕先生,
不要再说了。
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你已经惹恼了他。
要记住。
你如果不接受这个命令,
那将面对的不仅仅是一笔罚金的事儿了。
在死亡的威胁下。
我竟然接受了这样一个不可能的人物。
之后。
在火车站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一列运粮火车是从上海来的,
由四名员工负责看管粮食,
以防被盗。
一天晚上,
他们大概真的太累太冷了,
就爬到了粮食垛的顶上,
将米袋子推开,
圈出了一个洞,
爬到里面去睡觉了。
就在他们睡熟的时候,
一些饥民或许就是从我们的旧器所逃出来的,
提着桶翻越了栅栏,
刺破了粮食袋,
装满后就逃走了。
一些粮食洒落在了火车站台上。
第二天一早,
日本宪兵巡查时马上就发现了这个情况,
他们用刀刺伤了这四个工人,
并且不给他们治疗。
可怜的工人12个小时后就死去了。
日本人还把他们的尸体在月台上放了两天,
用来警示大众。
然后。
就被抛弃在一个肮脏的洞穴里。
在中国文化里,
犯了不可饶恕罪行的人,
才会受到这种最恶毒的惩罚。
所以。
我边踩着脚踏车回家边想着。
这或许是将来我没看管好粮食的下场了。
我刚进校门,
一个仆人急急忙忙的跑来,
先,
先生,
他喊道,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偷了我们100担麦子。
我今天上午还刚刚检查过,
麦子都在那里呀?
他们在后墙挖了一个洞,
从那儿偷偷运走了麦子,
所以我们没注意到啊。
当我打开后门的时候,
整颗心都凉了。
100担麦子真的不见了,
有人成功的从5500袋麦子中偷走了100袋。
细细查看地上的印记,
应该是几个男人用黄包车把麦子运走了。
我转身立刻奔向日本宪兵队,
那个给我下命令的宪兵就在那里,
我连珠炮似的讲述,
他几乎插不上话。
这不是我的缘故,
我说。
因为我之前就拒绝接受这个任务,
出了事情我还是得来告知你。
和我推想的一模一样,
你的100袋麦子被偷走了。
现在我想你最好自己看管好剩下的麦子,
不然他们也会被偷走的。
我的解释并没有奏效。
这个宪兵冷冷的看了我一眼,
用生硬的语气说。
你接受了一个军事命令,
却又违背了他。
他转过身,
绕过了墙角,
愤然离去。
紧接着,
我听到了门外用枪托捶打哨兵的声音。
他转过身,
绕过了墙角,
愤然离去。
紧接着,
我听到了门外用枪托捶打哨兵的声音。
我不记得我在那儿等了多久。
对,
时间。
我已没了感觉,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
违反了规定。
就要接受惩罚。
当那个宪兵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
是背对着我。
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面无表情,
让人脊背发凉。
我注意到他的马刺靴子一尘不染,
头发修剪得很整齐。
他站在我面前,
用冷峻的目光盯着我。
我心里想。
他为什么不开口说话?
他是在后悔当初做了让我看管粮食的决定,
还是在努力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不管怎样,
我想他一定希望从我的脸上看到愧疚的神色。
还有一种可能,
也许他认为是我协同那些饥民偷了麦子。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
他说。
你接受了一个军事命令,
你已经被告知了可能的惩罚,
但你还是故意违背他。
又是一段长长的静默期间,
他一直希望从我的眼神中寻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但是呢?
我们打算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知道这些中国人的习性应该就是他们偷的。
守护粮食是一个非常艰难的任务。
不过你也太不小心了。
这次我原谅你了。
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可能就不会帮你了。
现在回去吧,
照顾好那些粮食。
我离开了。
我们在学校里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安排了照看那些麦子和其他食物的人。
当然我也知道这些人本身就是饥民,
是被这些粮食救济的对象。
他们知道这些食物是属于他们的。
不过,
当我嘱咐他们要好好看护这些食物的时候,
他们还是对我心怀感激。
我相信他们会尽心尽职的看护好粮食,
不让其他人进来抢夺。
12月平安的过去了。
转眼到了一月,
我在医院动了一个手术,
身体恢复的比较慢。
在1月30号,
我叫了一辆黄包车送我回家。
蹒跚的走入房间,
赶紧去书桌旁看清单,
然后去外面检查。
我想要准确的知道还剩下些什么。
清点了一圈。
5500袋小麦少了100袋,
30袋玉米都在,
可以供2000人用的厨房和餐厅设备全部都在。
检查完毕,
再看看目录上最后的物品。
300捆木头放置在健身房的隔壁,
值5000元,
价值不菲,
所以我非常小心地将它们存放,
还在地上有意洒下了一些石灰。
现在石会上的痕迹显示,
他们被人移动过了,
只剩下原来总数的1/3。
我一捆又一捆地数着。
发现100捆木头被扔在了墙边。
我是负责人呢,
等待我的只有惩罚,
没有第二次争取宽恕的机会了。
想想火车站那四个中国人悲惨的结局吧。
了结,
我的日子快到了吧。
我无法将这里糟糕的情况上报给宪兵队,
我实在没有勇气去报告。
我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什么都没做。
二月初没有人来检查库存。
三月、
四月、
五月。
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也没有人来。
他们似乎并不太担心。
工作,
努力工作,
大量的工作是一种缓解焦虑的好方法,
而我的良知也有助于消解焦虑的情绪。
五月的最后一天,
我们被告知6月10号将被驱逐出境。
我其实暗自庆幸,
向发布这个消息的日本官员问道。
但是如果我们不想离开呢?
问与不问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更加明确的答复。
这个官员回答我。
6月10号上午,
六名宪兵将在这里护送你到上海,
你最好做好准备。
于是,
我对我的夫人说。
我们6月10号将被驱逐出境。
我当然希望如此。
我们被迫先预定了康托凡帝号船,
接着,
一艘由日本人租用的外交人员交换船将带我们到普属东非洛伦索马贵斯。
在那里,
我们将登上瑞典班轮格利普霍姆号。
但我心里清楚,
总有一天,
我必须对自己工作的纰漏负责的。
可是,
我能负得起责吗?
我还有可能看到格利普霍姆号。
6月6号,
负责清查库存物资的山村中尉上午十点下来,
说当天下午来检查。
我多么希望山村中尉突然受伤或者出现其他意外,
这样他们就只能派其他人来。
山村中尉太知根知底了。
我也许有能力欺瞒得了别人,
但绝不可能欺瞒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