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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嫣然正在沉思，
被他打断，
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红爷，
你想说什么？
这件事过去了好几天，
世子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但凡心里有您，
不管怎么样，
哪怕是差人来问候一句呢。
没有，
完全没有，
红叶不知道这样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姑娘，
您为世子做了那么多，
值得吗？
你。
其实他会来的什么没什么。
人这一辈子这么短暂，
要这么漫长。
总要做一两件不计得失、
不顾意义的事情，
世子于他便是这件事情。
可是现在好像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
他必须去挽救。
蒋嫣然想了半天，
还是不知如何下笔，
最后索性放下笔，
把落款了的信纸引火点着，
看着世子两个字被红色的火苗一点点吞噬，
燃成白灰，
被微风一吹散落在地。
你跑一趟就说我求见世子，
不必避人。
红叶看着他，
似乎想等他反悔，
但是见他目光淡定从容，
咬牙点头，
是。
不管姑娘做什么，
肯定都是有原因的，
她服从便是等她走出去。
蒋嫣然走到窗前，
伸手捡起一片落叶在手中把玩。
失尽水分的枯黄落叶极脆，
她用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捻，
便有无数的碎屑纷纷落下。
知因今夜满庭，
谁扫过了？
今天他还会在这里吗？
她走到梳妆台前，
对镜看着自己苍白的唇色，
伸手拿起胭脂打开，
然而指尖还没碰到胭脂，
她又缩了回去，
自嘲的笑了笑，
慢慢把胭脂放下。
红叶气喘吁吁的跑回来，
鼻尖带着晶莹的汗水，
姑娘，
世子在府里，
让您现在过去好，
你不必跟着我，
我自己去就行。
可是姑娘，
红叶见她似乎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
竟有种生离死别的凄恻，
您自己怎么能去找世子呢？
这于礼不合，
没关系，
命比礼节重要，
姑娘，
您到底要去干什么呀？
让奴婢陪着您，
否则奴婢不放心。
当然不会去寻死，
而是去找活路呀。
蒋嫣然脸上笑容娇俏轻松，
看得红叶都呆了。
去厨房给我要个甜碗子。
不要害怕天凉。
要多多地放冰。
多放糖。
蒋嫣然说完，
松开手往外走，
步履沉稳而坚定。
红叶呆呆地看着她踽踽独行的背影，
觉得在漫天黄叶中行走的她那么单薄，
那么可怜。
红叶脚步动了动，
然而走到门口，
却还是扶着门站住。
姑娘。
蒋嫣然到世子书房的时候，
虎牙正在外面等着他，
见了他上前行礼。
蒋姑娘，
世子刚刚被夫人叫走，
您到书房中来等吧，
小的，
给您上茶水点心。
不必。
书房重地，
我不敢擅入，
就在这里等世子。
那行，
来人还不赶紧给蒋姑娘取椅子来？
椅子起来，
蒋嫣然也没坐。
虎牙猛然想起他后背有伤，
小的该打，
忘了您受伤，
小事而已。
他静静站在那里，
后背挺直，
好像前两天受罚的不是他一般。
虎牙心里暗暗叹服，
就是她自己受了罚，
这么短时间也很难做到这般。
蒋姑娘真是成大事的人能忍，
常人所不能忍。
等了足有半个时辰，
世子还没有回来，
虎牙有些不好意思，
蒋姑娘，
您先回去歇着，
等世子回来，
我让人去喊您吧。
不必，
我没有着急的事情，
再等一会儿。
虎牙，
您要是有什么事去忙你的，
不必招呼我，
小的哪有什么事啊，
招呼您就是最大的事儿。
他让人送来茶水，
蒋嫣然道谢，
接过轻抿一口。
世子听到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行礼，
问安生虎牙惊喜道，
总算回来了。
蒋嫣然脸色已经越来越苍白。
嘴唇上都咬出了牙印儿，
世子再不回来，
虎牙怕她晕倒在这里。
世子龙行虎步的进来，
身材高大挺拔，
逆着光宛若神祇。
蒋嫣然低下头行礼，
没有敢正面和他对视起来吧，
跟我进来。
是。
蒋嫣然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垂着头，
态度恭谨而虔诚。
虎牙在背后看着两人，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在跟与不跟之间纠结了片刻，
他还是提步跟上去。
然而，
蒋嫣然听到她的脚步声，
回头，
嫣然一笑，
我想单独和世子谈谈，
能否请虎牙帮忙守在外面，
不许人上前。
虎牙看向世子，
世子没有回头，
嗯了一声，
是，
这两个都是聪明人，
关起门来要谈什么，
他进去了，
其实也没有多大意义，
毕竟他这么直率的人，
哪里听得懂他们聪明人打击风。
他把门关上，
自己走到门前的台阶上坐，
挥挥手，
让其他人都退下。
门从身后关上。
蒋嫣然跪倒在地，
垂首等待发落。
世子走到书桌前坐下，
没有开口，
提笔写着什么东西。
他不动不语，
蒋嫣然就静静地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
世子放下笔。
你所求何事？
求世子饶命。
你是表舅的外甥女？
生气，
辈分也算我表妹。
我为何要处死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情。
触碰到了您的逆鳞。
继续。
第一。
我没有经过您的同意，
私自对叶姨娘下手。
险些坏了您的计划，
死罪。
他顿了顿，
想从世子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却一无所获。
第二。
我对您动了心。
犯了大忌。
您不会留我。
爱她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但是在他看来，
却是死罪比第一条还难以赦免。
我为什么不留你？
或许我会看在你一片真心的份上收了你，
最多也不过是拒绝，
死罪从何谈起？
世子眯起眼睛，
居高临下的看着蒋嫣然，
如视蝼蚁。
他果然直入主题，
根本没有提起叶姨娘，
这么久了，
您要是想给我活路，
早就出手惩罚我。
等了您两天毫无动静，
我便知道您下了决心要不动声色的除掉我。
为什么两人的角色仿佛颠倒过来，
该问的在回答，
该回答的却在发问，
两人却都没觉得奇怪。
因为现在世子看我就像阿猫阿狗，
只不过因为我能取悦夫人，
照顾姑娘，
才能容我。
蒋嫣然说完后，
看着世子，
多么希望他能够哪怕说一句我没有轻看你。
世子却沉默以对，
不置可否。
蒋嫣然自嘲的想，
明明知道是这样，
还期待什么？
但是现在世子知道我心里有妄想，
便不会容我在阿妩身上。
世子不容任何闪失，
在您心里，
我是一个诡计多端、
心机深沉、
未达目的，
没有任何底线的女人。
即使我一直以来都把夫人和阿妩看得比我自己性命都重要，
世子还是不会冒险。
世子知道了她的心意，
为了她和阿妩的将来，
会毫不犹豫地除掉她。
她珍视的那些感情在世子看来一文不值。
他不会因此多看她哪怕一眼，
而且恐怕还厌恶她和她的爱。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他是前者，
世子是后者。
他毫无疑问是万千春闺少女梦中人，
也习惯了来自于他们的爱慕，
所以根本不为所动。
如果说陆弃因为苏清欢的缘故，
做事可能还留余地，
世子则完全不同，
顺他者昌，
逆他者。
杀无赦，
这两天想明白了，
你倒是不笨。
世子脸上露出凉薄的笑意，
手指漫无目的地敲击着桌面，
那一声声像是敲在蒋嫣然心上，
更像是催命的更声。
我不是今日才想明白，
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我小心翼翼的藏住自己的小心思，
想藏着一朵花，
明知道不会有结果，
明知道会凋零，
却还是会舍不得掐掉。
若想骗我就骗一辈子，
否则就是你自找的是。
是我自找的。
我做这件事情的时候。
是抱着死志的。
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我对得起你，
对得起自己的心。
但是，
对不起夫人，
对不起将军，
你用娘和表姐要挟我，
不，
我不敢，
我知道。
要挟，
表明心迹，
求饶对世子来说都没有用，
我只想问问有没有什么理由？
能让世子对我网开一面，
即使只有微末的希望，
我也要争取。
如果侥幸苟活，
从此以后。
只为夫人而活，
家人出府永不回来，
我宁愿死。
蒋嫣然现在激怒我。
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想为了求生机而骗你，
因为论心机我比不过你。
在你眼皮子底下，
唯有赤诚才会有一线生机。
你知道娘刚才找我干什么吗？
我不知道，
也许别人的心思我能猜中夫人的，
我实在不知道，
他和别人想的总是不一样。
娘，
让我放过你。
夫人。
怎么会知道？
世子对阿妩的心意。
我没说过，
我发誓。
你觉得娘和别人不一样？
是太过善良，
太过单纯。
对吗？
他是善良。
但是他心如明镜。
他并不知道我对阿妩的心意。
但是从这几日。
我一直按兵不动。
他察觉出我对你有了杀心。
夫人察觉了。
很奇怪。
你以为你最聪明？
别人都很愚蠢。
这些年你是出了些力。
但是都是娘在护着你，
我和表舅的心思是一致的。
你和我们的那些血脉联系。
不足以让我们因此放低对你的戒备。
你当初能背叛自己的母亲？
日后就能背叛我娘，
不要说那些苦衷，
我们宁愿要一个软弱的人，
也不要一个心狠的人。
你以为娘不知道？
蒋嫣然说不出话来，
大智若愚，
大音希声。
苏清欢在悄声无息间，
用润物细无声的宽和维护着这个大家庭。
我要除掉你，
并不是因为你对叶姨下手。
也不是因为你觊觎我，
你如何想我，
与我没有任何妨碍，
亦不会改变我对你的任何看法。
我在乎的是你又一次露出了獠牙，
我娘知道。
我讨厌任何人干涉我的事情，
所以他以为我对你的杀心是因为你乱伸手。
他刚才叫我去，
直截了当的告诉我。
只要我能留你一条命。
如何处置他绝无二话，
但是要你的命不行。
所以，
蒋嫣然。
你有免死金牌了？
现在。
该放心了。
世子的每一句话都夹杂着最深的含义，
让蒋嫣然背后发凉，
他强迫自己在世子无边的威压之下冷静下来。
不，
世子想要我的命，
有一万种方法让我死于意外，
天衣无缝。
只有我对世子有用，
才是真正的生机，
世子要我如何做？
请吩咐。
以你过去父亲的名义发誓。
若是背叛夫人，
伤害阿妩，
就让他坠入18层地狱。
永世不得超生，
不，
蒋嫣然拒绝，
他不能用这么恶毒的话语诅咒他，
最重要的人，
即使他已经不在，
即使他不会违背誓言。
那你。
就去地下伺候她。
蒋嫣然跪着，
嘴唇翕动着，
沉默了许久后。
终于缓慢的把右手抬到耳边，
艰难地说完这无比残酷的誓言，
纵使她几乎不流泪，
此刻却被逼得泪流满面，
她彻底的败在世子的手中，
她为什么要爱上这样一个冷酷的男人？
世子看了他一眼，
转过身去，
已对着北方举起手，
我以先母的名义起誓。
只原谅你这一次。
不管夫人还是阿妩。
因为你受了分毫的损伤。
我听着你。
为万人践踏而死，
这就是他用生命去爱的男人。
她威胁她，
要让她为万人践踏，
她心狠如斯。
蒋嫣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世子书房出去的。
满脑子都回荡着那句震耳发聩的为万人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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