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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作者
路遥第七集
高加林也不得不停住脚步
他看见他面前那张可爱的脸上是一副真诚同情他的表情
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叹了一口气
就又朝前走了
巧珍推车赶上来
大胆的靠近他
和他并排走着
亲切的说
他做的歪事
老天爷知道
将来会报应他的
加林哥
你不要太熬煎
你这几天瘦了
其实当农民就当农民
天下农民一茬
人类不比他干部们活得差
咱农村有山有水
空气又好
只要有个合心的家庭
日子也会畅快的
高加林听着巧珍这样的话
心里感到很亲切
他现在需要人安慰他
于是很想和他拉拉家常话了
加林半开玩笑的说
我上了两天学
现在要文文不上
要武武不下
当个农民劳动又不好
将来还不把老婆娃娃饿死呀
他说完自己先嘿嘿的笑了
巧珍猛地停住脚步
扬起头看着加林说
加林哥
你如果不嫌我
咱们两个一搭里过
你在家里呆着
我给咱上山劳动
不会叫你受苦的
巧珍说完低下头
一只手扶着车把
另一只手局促的扯着衣服边
血轰的一下子冲上了高加林的头
他吃惊的看着巧珍
立刻感到手足无措
感到胸口像火烧一般灼烫
身上的肌肉紧缩起来
四肢变得麻木而僵硬
爱情来得这么突然
高加林连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
他还没有谈过恋爱
更没有想到过要爱巧珍
他感到恐慌
又感到新奇
他带着这复杂的心情
又很不自然的去看立在他面前的巧珍
巧珍仍然害羞的低着头
像一只可爱的小羊羔依恋在他身边
她身上散发出来
温馨的气息在强烈的感染着他
那白杨树一般苗条的身体和暗影中显得更加美丽的脸庞
深深的打动了他的心
他尽量控制着自己
对巧珍说
咱们这样站在路上不好
天黑了
快走吧
巧珍对他点点头
两个人就又开始走了
加林没说话
从她手里接过车把
她也不说话
把车子让他推着
他们谁也不知该说什么
好半天
高加林才问她
你咋猛然说起这么个事儿
怎的是猛然呐
巧珍仰起头
眼泪在脸上静静的淌着
她于是一边抹眼泪
一边把他这几年所有的一切一点也不瞒的给他叙说起来
高加林一边听她说
一边感到自己的眼睛潮湿起来
他虽然是个心很硬的人
但已经被巧珍的感情深深感动了
一旦他受了感动的时候
就立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激情
加林的眼前马上飞动起无数彩色的画面
无数他最喜欢的音乐旋律也在耳边响起来
而眼前真实的山水大地反倒变得虚幻了
他在听完巧珍所说的一切以后
把自行车啪的撑在公路上
两只手神经质的在身上乱摸起来
巧珍看着他这副样子
突然笑了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抹去脸上的泪水
一边从车子后架上取下她的花提包
从里面掏出一包云香牌香烟递到他面前
高加林惊讶的张开嘴巴
说
你怎知道我是找烟嘞
巧珍妩媚的对他咧嘴一笑
说
我就是知道
快抽上一支
我给你买了一条嘞
高加林走近她
先没有接烟
用一种极其亲切和喜爱的眼光怔怔的看着她
她也仰起脸看着他
并且很快把两只手轻轻的放在他的胸脯上
加林犹豫了一下
轻轻的搂住她的肩背
然后坚决的把他发烫的额头贴在巧珍同样发烫的额头上
他闭住眼睛
觉得他失去了任何记忆和想象
当他们重新肩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
月光已经升起来了
月光把绿色的山川照得一片迷蒙
大马河的流水声在静悄悄的夜里显得非常响亮
村子就在前边
在公路下边的河湾里
他们就要分手各回各家了
在分路口
巧珍把提包里的那条烟掏出来
放在加林的篮子里
头低下小声说
加林哥
再亲一下我
高加林把她抱住
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对她说
巧珍
不要给你家里人说
记着
谁也不要让知道
以后你要刷牙嘞
巧珍在黑暗中对他点点头
说
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快回去
家里人问你为啥这么晚回来
你怎说呀
我就说到城里我姨家去了
加林对她点点头
提起篮子转身就走了
巧珍推着车子从另一条路上向家里走去
高加林进了村子的时候
一种懊悔的情绪突然涌上他的心头
他后悔自己感情太冲动
似乎匆忙的犯了一个错误
他感到这样一来
自己大概就要当农民了
再说他自己在没有认真考虑的情况下就亲了一个女孩子
对巧珍和自己都是不负责任的
使他更难受的是
他觉得他今夜永远的告别了他过去无邪的二十四年
从此便给他人生的履历表上画上了一个标志
不管这一切是愉快的还是痛苦的
他都想哭一场
当加林走进自己家门时
他爸**都坐在炕上等他
饭早已拾掇好了
可是他们显然还没有动筷子
见他回来
他爸赶忙问他
怎才回来
天黑了好一阵儿了
把人心焦死了
**瞪了他爸一眼
娃娃头一回做这营生
南长城个啥嘞
你还嫌娃娃回来的迟
她问儿子
馍卖了吗
加林说
卖了
他掏出巧珍儿给他的钱
递到父亲手里
高玉德老汉嘴噙住烟锅
凑到灯前
两只瘦手点了点钱
说
是这干脆叫**明儿早上蒸一锅馍
你再提着卖去
这总比上山劳动苦劲
加林痛苦地摇摇头
说
我不去做这营生了
我上山劳动呀
这时候
**从后炕的针线篮里拿出一封信
对他说
你二爸来信了
快给咱念念
加林突然想起
他今天为那栏该死的磨
竟然忘了把他给叔父写的信寄出去了
现在还装在他的口袋里
他从**手里接过叔父的信
在灯前给两个老人念起来
大哥
嫂嫂
你们好
今天写信主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最近上级决定让我转到地方工作
我几十年都在军队
对军队很有感情
但要听党的话
服从组织安排
现在还没有定下到哪里工作
等定下来后
我再给你们写信
今年咱们那里庄稼长得怎样
生活有没有困难
需要什么请来信
加林侄儿已经开学了吧
愿他好好为党的教育事业努力工作
祝你们都好d预治高
加林念完
把信又递给**
心里想
既然是这样
他给叔父写的信寄没寄出去
现在关系已经不大了
刘巧芝儿刷牙了
这件事儿本来很平常
可一旦在他身上出现
立刻便在村里传的风一股雨一股的
在村民们看来
刷牙是干部和读书人的派势
土包子老百姓谁还讲究
这高加林刷牙
高三星刷牙
巧珍的妹妹巧玲刷牙
大家谁也不奇怪
唯独不识字的女社员刘巧珍刷牙
大家感到又新奇又不习惯
哼
刘立本的二女子能翘得上天呀
好好个娃娃
怎突然学成了这个样子
一天门外也没逛
斗大的字不什一升
倒学起文明来了
卫生卫生
老母猪不讲卫生
一肚子下十几个家胖猪娃嘞
哈呀
你们可是没见
一早上就在硷畔上
满嘴血胡子直淌
看这洋不洋
村里少数思想古旧
不习惯现代文明的人
在山里
在路上
在家里
纷纷议论他们村新出现的这个西洋景
刘巧珍根本不管这些议论
她非刷牙不可
因为这是最亲爱的加林哥要他这样做的呀
痴情的姑娘为了让心爱的男人喜欢
任何勇气都能鼓起来
他根本不管世人的讥笑
他为了加林的爱情
什么都可以忍受
这天早晨
巧珍端着牙缸又蹲在他们家的硷畔上刷开了牙
没刷几下
生硬的牙刷很快就把牙床弄破了
情况正如村里人传说的
满嘴里冒着血胡子
但他不管这些
照样使劲刷
巧玲告诉他
刚开始刷牙把牙床刷破是正常的
刷几次就好了
这时候
碰巧几个出山的女子路过他家门前
嬉皮笑脸的站下看她出洋相
另外一些村里的碎脑娃娃看见这几个女子围在这里
不知出了啥事
也跑过来凑热闹了
紧接着
几个早起拾粪路过这里的老汉也过来看新奇
这些人围住这个刷牙的人
稀奇地议论着
声音嗡嗡的
响成一片
那几个拾粪老头竟然在他面前蹲下来
像观察一头生病的牛犊一样
互相指着他的嘴巴各抒己见
后面来的一个老汉看见他满嘴里冒着血沫子
还以为得了啥急症
对其他老汉惊呼
哎呀
还不赶快请个医生来呀
逗得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
巧珍本来想和周围的人辩解几句
大大方方开个玩笑解脱自己
无奈嘴里说不成话
他也不管这些了
照样不慌不忙刷他的牙
他本来想结束了
但又赌气的想
我多刷一会儿
让他们看
叫他们看的习惯着
他右手很不灵巧的拿牙刷在嘴里鼓弄了好一阵儿后
然后取出牙刷
喝了一口缸子里的清水漱了漱口
把牙膏沫子吐在地上
又喝了一口水漱起来
周围一圈人的眼光就从那牙缸子里看到他的嘴上
又从他的嘴上看到土地上
这时候巧珍儿他爸赶着两头牛正从河沟里上他家的硷畔
这个庄稼人兼生意人
前几天又买了两头牛
还没转手卖出去
刚才吆喝着牲口到沟里饮水去了
立本五十来岁
脸白里透红
皱纹很少
看起来还年轻
他穿一身干净的蓝卡姬衣服
不过是庄稼人的式样
头上戴着白市布瓜壳帽
看起来不太像个农民
至少像是城里机关灶上的炊事员刘
立本吆牛上了硷畔
见一群人围住巧珍儿看他刷牙
早已气得鬼火冒心了
他发现巧珍儿这几天衣服一天三换
头梳个没完没了
竟然还能翘得起
刷起了牙
他前两天早想发火了
但觉得女子大了
怕他吃消不了
硬忍着没吭声
现在他看见巧珍儿在一群人面前丢人败兴
实在起火的不行了
他丢下两头牛不管
满脸通红
豁开人群
大声喝骂道
不要脸的东西
还不快滚回去
给老子跑到门外丢人来了
刘立本一声喝骂
赶散了所有看热闹的人
娃娃女子们先跑了
几个老汉慌忙提起拾粪筐
尴尬的退出了他们本不该来的这个地方
巧珍手里提着个刷牙缸子
眼里噙着两颗泪珠说
爸
你为啥骂人嘞
我刷牙讲卫生有什么不对
狗屁卫生
你个土包子
老百姓
满嘴的白沫子
全村人都在笑话你这个败家子儿
你修仙人嘞
不管怎样
刷个牙算什么错
巧治儿嘴硬的辩解说
你看你的牙
五十来岁就掉了那么多
说不定就是因为没**
牙好牙坏是天生的
和刷不刷有屁相干
你爷一辈子没刷牙
活了八十岁还满口齐牙
临末的前一年还咬着吃核桃嘞
你趁早把那些刷牙家具撇了
那巧玲刷牙
你为什么不管
巧玲是巧玲
你是你
人家是学生
你是个老百姓
老百姓就连卫生也不能讲啊
巧珍儿一下委屈的哭开了
他大声和父亲嚷着说
你为什么不跟我上学
你就知道个钱
你再知道个啥
你把我的一辈子都毁了
叫我成了个正眼瞎子
今儿我刷个牙
你还要这样欺负我
他一下背过身
双手蒙住脸
哭得更厉害了
刘立本一下子慌了
他很快觉得他刚才太过分
他已经好多年不这样对待孩子了
他赶忙过来乖哄他说
爸爸 不对
你别哭了
以后要刷就在咱家灶火里刷
不要跑到碱盘上刷嘛
村里人笑话嘞
让他们笑话
我什么也不怕
我就要在碱盘上刷
巧珍狠狠地对父亲说
刘立本叹了一口气
回头向院子后面看了看
立刻惊叫一声
撒开腿就跑
他的那两头牛
已快把他辛苦务养起来的几畦包心菜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