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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灵山钟声
孙悟空走了十一天
从两界山往南
过了一条干涸的河床
翻过三座长满荒草的山梁
穿过一片被烧过的林子
林子里焦黑的树干还沾着树皮
烧成了炭
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往下掉的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
踩上去没有生音
软的像踩在雪上
灰里埋着一些东西
烧变形的铁器
碎成片的陶罐
几根没烧尽的骨头
骨头很细
不是人的
是牲畜的
他在灰里沾了片刻
继续往南走
第十二天傍晚
他走到一条江边
江不宽
水也不急
但水是黑的
不是天色暗了硬黑的
是水本身黑
蹲下来用手咬起来
水在掌心里是青的
落回江里又变成黑的
水底没烧下去
一层一层的把整条江的底都染黑了
他把手伸进水里
按金色气掩从指尖探下去
碰到江底那层黑色物质的瞬间
整条江的水面都震了一下
黑色物质往更深处缩了缩
但没有退走
像一条被人踩了一脚的蛇
刺痛之后反而盘得更紧了
它没有追下去
站起来沿着江岸继续往南走
江水在身侧流淌
黑色的无声的跟着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
江拐了一个弯向东流去
它离开江岸继续往南
路越来越难走
碎石遍地
草木稀疏
地面上开始出现一道一道的裂纹
像是大地被人用力撕扯过
裂开了就没有合上
裂纹深处冒着热气
热气一股说不清的酸味
他把蛇伸到裂纹上方
热气扑在掌心里
温度不高
但掌心的皮肤微微发麻
毒不是要命的那种毒
是让你慢慢没力气的那种毒
从地底渗出来的从那些裂开的地缝里
从江底的黑泥里
从烧焦的林子灰烬里
从掌河的河床碎石里
这片土地正在从内部往外烂
像敖广的眼白
像菩提石化的双腿
像小石头变黑的手心
走到第十四天
他看见了城墙
城墙不高
躲口缺了大半
城门洞开
门板倒在地上
被野草埋了半截
城墙上长满了藤蔓
不是花果山洞口那种苦藤
是另一种
叶子肥厚
绿的发黑
藤条上长着倒刺
倒刺的尖端是黑色的
像占了墨
他走到城门前
抬头看城门上的匾
匾还在
木质朽了大半
但字还能认出来
陈塘关
孙悟空站在匾下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他听过
五百年前取经路上有一回八戒喝多了吹牛
说天底下最惨的人不是取经的和尚
说陈塘关那个被亲爹逼死的娃
他当时没在意
取经路上听过的惨是太多了
每一桩都比前一庄更惨
听到后来
他已经学会不在心里留有任何东西
但现在他站在这座空城门口
看着匾上那三个字
忽然想起八戒喝多了之后还说了半句话
那半句话八戒说了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锅里打的比雷还响
他没有追问
后来就忘了
八戒说的是
那个娃跟大师兄你一样
也是被压过的
只不过你被山压
他被塔压
塔
孙悟空走进城门
城内的街道空荡荡的
不是那种人都搬走了的空
是那种人突然消失了的空
街边的铺子门板还上着
锅里挂的布幌子还在风里晃
灶台上的锅还在
锅里还有半锅烧干了的粥
粥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表面裂开一道道干纹
像一片缩小的大地
粥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虫
是黑色的极细极细的脉络
从桌的裂缝里探出来
在空气中缓慢摆动
他把锅盖盖上
盖子落下去的声响在空城里回荡了很久
沿着竹节往前走
接两边的房子墙上爬满了那种黑叶藤蔓
藤条从窗户钻进去
从门缝挤出来
从瓦片间隙里垂下去
把整条结裹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藤蔓的倒刺上挂着一些东西
一片头发
碎骨头
不是人的
是老鼠和鸟雀的
这座城里所有的细物只要被倒刺挂住就正不脱了
越正刺扎的越深
扎进去之后
刺尖上的黑色就开始往身体里渗
和敖广的鳞片一样
和小石头的手心一样
和菩提的双腿一样
只是规模小的多
这片藤蔓不是主根
甚至不是根须
只是从某条根须上散出来的包子
落在这座城里
长成了一片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长的植物
它们不是有意要杀那些老鼠和鸟雀的
它们只是在吸收
吸收任何能动的东西身上的热量
吸收土壤里的氧分
吸收空气里的水分
吸收所有能吸收的东分
然后转化成那种黑色的细沫
顺着藤条输送回地底
沿着地脉往更深的地方走
往西走
往灵山的方向走
往东海沟的方向走
往所有黑色脉络汇聚的地方走
孙悟空沿着藤蔓生长的方向走
像蔓从城门开始
沿着主街往城中心延伸
越往城中心越密集
街两边的房子已经被藤蔓完全覆盖了
塔不出原本的模样
只剩下一团一团绿色的鼓包
像巨大的残茧
藤条从这些简里伸出来
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
城中心
那里有一座塔
塔不高
只有七层
青砖砌的
塔顶的瓦片落了大半
露出里面的木梁
塔身上爬满了藤蔓
塔塔基一直缠到塔顶
一层一层的裹着
裹得密不透风
藤蔓的倒刺全部扎进了砖缝里
像是把整座塔当成了攀附的架子
但孙悟空看出来了
藤蔓不是在往上爬
是在往下钻
所有的藤条从塔顶垂下来的
从塔身缠过去
从塔基钻进去的
全部在往塔的内部生长
他们不是在攀附这座塔
是在往塔里面钻
像是塔里有什么东西
他们要进去
又像是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断们是从那东西里长出来的
他走到塔前
塔门已经被藤蔓封死了
断缝的藤条一层压一层
倒刺互相勾连
变成了一扇密不透风的门
门缝里往外渗着热气
和地裂缝里冒出来的一模一样
带着那种让掌心发麻的酸味
只是这里的热气更浓
浓到能看见颜色
淡淡的灰白色从藤蔓缝隙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
在空气中散开
门缝里伸手抓住一把藤条
用力一扯
藤条断裂的声音像是皮肉撕裂
断口处涌出大量黑色的枝叶
带着那股酸味的浓烈版本
剑在地上立刻被青砖拾出一个个小坑
藤蔓在他手里扭动
断掉的部分往回收缩
没掉的部分从旁边涌过来
试图补上缺口
倒刺划过他的手背
留下一道道白印
刺尖的黑色想要扎进去
但碰到他的皮肤就缩了回去
像是扔出了他
他把扯下来的藤条扔在地上
一脚踩上去
藤条在他脚下挣扎了两下
不动了
黑色的枝叶从断口流出来
渗进砖缝里
砖缝里立刻长出新的藤芽
细小的
嫩绿色的
顶着黑色的刺尖从砖缝里探出头来
死了又长
长了又死
和小石头一样
和菩提一样
和鳌广一样
和他自己一样
孙悟空把塔门前的藤蔓一层一层撕开
撕到最后一层的时候
他的手停了一下
最后一层藤蔓不是缠上去的
是从塔门内部往外长的
藤条从门缝里挤出来
在门外展开叶片
像是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他们
他推开门
塔内很暗
不是没有光
是光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从门口照进去的阳光只照了三步远就消失了
不是渐渐变暗
是像被一刀切断那样
亮的地方亮
暗的地方暗
中间是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分界线上的空气在微微颤动
像是两种不同的温度撞在一起
他跨过分界线
暗处不是空的
塔的第一层里挤满了东西
不是藤蔓
不是黑色脉络
比更早的东西
香炉 木鱼 鲸帆
蒲画
哪前宫的深灯灯油早就干了
灯芯烧成了一截黑炭
墙上画着壁画
画的是哪吒闹海
画工粗糙
颜色鲜艳的刺眼
龙王的鳞片用的是翠绿色
哪吒的混天绫用的是大红
海浪用的是深蓝
画上的哪吒踩着风火轮
手持火尖枪
正在东海之上和龙王对峙
龙王身后画着虾冰蟹匠
哪吒身后画着一座城
陈塘关
画上的城塘关画的比龙王还大
城墙画的比海浪还高
城门上画这一块扁
扁上写着陈塘关三个字
三个字用金粉描了边
是整幅壁画里唯一用了金粉的地方
孙悟空看着那三个金字
金字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
不是反射的光
是自己发的
鸡蛋
鸡蛋的金色但到几乎看不见
但却时是亮的
在这座被黑色藤蔓裹满的塔里
在这座所有活物都消失了的空城里
这三个字还在亮
像小石头手心里的那撮金毛
像菩提眼睛里最后那一点光
他走上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
踩上去枝丫作响
每一级都像是马上要断
但每一级都撑住了
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面铜镜
镜面蒙了厚厚的灰
他把灰擦掉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灰白色的毛发
金色的瞳孔
铜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极其缓慢的像深海里的暗流
他把铜镜翻过去
继续往上走
第二层
墙上画的是哪吒剔骨还复
不 削肉还母
画上的哪吒站在城楼上
手里握着剑
面前摆着一只铜盆
盆里盛着他的鼓
他的肉
他的父亲李靖站在城楼下
背对着他
盔甲上的披风被风吹的笔直
画弓的笔法在这一层忽然变好了
不是那种粗糙的民间画法了
每一笔都很慢很重
哪吒的脸画的很平静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那种下了决心之后就不再想的人才会有的平机
孙悟空在这一层站了很久
他想起五行山下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
不是不想反抗
是知道反抗没有用之后
就把所有的力气收回来
缩成最小的一团等着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时机
哪吒等了三年
等来了他与真人用莲花给他重塑身体
他自己等了五百年
等来了一个骑白马念紧箍咒的和尚
不一样的等法
一样的等
他继续往上走
第三层
画的是莲花画身
哪吒从莲花里站起来
身上缠着荷叶
脚下踩着藕节
手里的火尖枪换成了一杆新的
画上的莲花是金色的
不是描了金粉
是画工用了某种特殊的颜料
在黑暗里自己发着光
那光的颜色和城门匾上那三个字的金色一模一样
第四层画的是哪吒找李靖报仇
第五层画的是燃灯道人赐给李靖一座宝塔
第六层画的是李靖拖着宝塔
哪吒跪在塔前
画上的宝塔画的极大
大到占了整面墙
塔身是青色的
和这座塔一样的青色
塔顶上站着一只鸟
不是画工画上去的
是后来有人用炭笔贴上去的
鸟的线条潦草
但眼神画的很细
他在看塔下面跪着的哪吒
歪着头
像是在问
你怎么跪下了
孙悟空看着那只鸟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第七层
第七层没有壁画
四壁空空
只有一扇窗
窗开着
窗外还是城塘关的屋顶
屋顶上爬满了那种黑夜藤蔓
再远一点是城墙
城墙外面是荒原
荒原尽头是灰色的天空
窗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
是一副骨架
骨架很小
比小石头的骨架还小
它靠着墙壁坐着
两条腿伸直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手心朝天
骨是和小石头一模一样
和菩提一模一样
骨架的头微微仰着
面朝窗口
像是在看窗外的天空
骨头上没有石化的痕迹
也没有黑色脉络
骨干净净的
纯粹的骨白色
在这座被黑色藤蔓裹满的塔里
骨这座所有的活物都被吸干了的空城里
这副骨架是唯一没有被黑色沾染的东西
骨架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不是金色不是灰
外面是红色
鸡蛋极淡的红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随着某种极其缓慢的节奏一明一暗
不是心跳
心跳没有这么慢
是呼吸
这副骨架在呼吸
孙悟空在骨架对面坐下来
和他在同一个姿势里
腿盘起来
手心朝天
他这个姿势坐了几百年
从方寸山坐到五行山
从五行山坐到取经路
从取经路坐到莲花台
每一次坐下都是等
每一次站起来都是等到了
但这副骨架从他进来就没有动过
以后也不会动
他在等的不是站起来的那一天
他在等的是一件永远不会来的事
但他还在等
骨架胸口的红光又暗了一分
孙悟空把蛇伸过去
掌心附在骨架的胸口
红光在他的掌心里微弱的跳着
隔着骨头
隔着五百年的沉默
隔着整座塔从内部往外烂掉的黑色藤蔓
他感觉到那光的温度
不热
鄙人的体温低
比石头的温度高
但好
够一副骨架维持五百年的沉默
他把手收回来
掌心离开的时候带起了一缕极细的红光
红光在他指尖缠绕了片刻
然后断了
断掉的那节缩回骨架胸口
剩下的在他指尖消散
指尖上留下了一个红点
针尖大小
嵌在指纹里
他低头看着那个红点
走过的鳞片上渗着黑
菩提的腿里长满了黑
小石头的手心里接住了黑
他自己的体内炼化了夜
只有这里
只有这副骨架是红的
不是没有被黑渗透过
是渗透了之后被炼成了红色
把那些从地底渗出来的让掌心发麻的带着酸尾的黑色物质
一点一点地用五百年的时间炼成了自己的颜色
像他把灵山灌进来的东西练成了暗金色
这副骨架把伸进来的东西炼成了暗红色
一样的路
不一样的终点
他在这副骨架对面做了红夜
天亮的时候
他从地七层走下来
走过第六层那只碳笔画的鸟
走过第五层燃灯的宝塔
走过第四层的报仇
走过第三层的莲花花
走过第二层的踢骨还复
走回第一层
推门出去的时候
门外的藤蔓没有重新长出来
黑色的枝叶干涸在砖缝里新长出来的嫩芽全部枯了
枯成了灰白色
风一吹就散了
他走出塔
走出城门
走过那块写着陈塘关的匾
没有回头
往南走
南便是东海的方向
东海边有一座山
山上有一个洞
洞里有一撮鸡毛在晾着
那撮鸡毛是他揪下来放在小石头手心里的
现在还在亮
还会亮很久
他走之后
塔第七层的窗台上落了一只鸟
黑色的
歪着头往窗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飞走了
塔里那副古架的胸口
红光又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