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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集
一路向北
沿着岷山深入河北道
十室九空
田野已经被从荒原和燕北涌过来的饥民完全占领
只是大旱持续的时间太长
易此而食
彼此换食的饥民
绝大部分已经变成了道旁的尸体
或是岷山里野兽腹中的食物
相应的
明缺可能遇到的危险要变得少了很多
这一天
久期不至的雨水从天而降
乡村地窖里爬出了一些村民
他们哭泣着跪在雨水中拼命磕头感谢昊天的垂怜
而更多的人则是已经饿到没有力气露出任何表情
大雨中
明缺坐在山旁的一棵小树下
神情惘然看着四周
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
这些日子
已经有很多灾民冒险进了茫茫岷山
虽然山野中野兽众多
但至少可以找到果腹的食物
但他一直没有进山
因为他清楚
现在的自己太过弱小
虽然拼起命来能杀死已经没有力气的饥民
却没有力气杀死山里的那些恐怖野兽
从怀里刨出肉干
他张开嘴咬住
用力撕下几道肉丝
然后仰首向天接了几口雨水
混着嚼碎咽入腹中
脸上没有任何享受的神情
多日来的煎熬
让将军府里白白嫩嫩的小男孩变得异常肮脏干瘦
小男孩的嘴唇上满是翘起的枯皮
嚼肉时齿间不时有血渗出来
雨渐渐的小了些
他检查了一遍身后的柴刀
拾起身旁的木棍
顺着山脚的道路继续向北
随时保证自己有时间逃进岷山
因为他知道
随着雨水降临
生命复苏
那些活过来并且比以前更健康的成年人
随时可能成为他的敌人
前方道旁堆着很多具尸体
那些干瘦的尸体早已经腐烂
此时浸泡在雨水中
发出一阵阵的恶臭
有几只同样骨瘦如柴的野狗正蹲在尸体旁进食
一只野狗偏着脑袋
咬着一只露出白骨的手臂
正用力的向后突兀
不时发出用力地低吼声声
另一只野狗则像是人一样蹲坐着
两只前爪搭着一条干瘦腐烂的大腿
吭哧吭哧地啃着
听到宁缺的脚步声
几只野狗停止了进食
警惕地抬起头来
盯着道路上的那个小男孩
发出低沉恐怖的呜咽声
有两只野狗判断出小男孩的体形对它们应该造成不了任何甚害
甚至放弃了面前难吃的腐尸
开始向宁缺逼近
明缺用手中的木棍跺了跺地面
然后取出腰后的柴刀
半低下身体
露出有些微肿还在渗血的牙齿
冲着那两只野狗狠狠地嚷了几声
大概是嗅到了这个小男孩身上的血腥味儿
察觉到对方拥有与体形不一样的危险程度
那几只野狗吱唔了一声
退了下去
散到了尸堆四周
不再进食
准备等他走后
再继续到路旁腐烂的石堆
本应该看家护院的狗变成了逐腐而食的野狗
一路上宁缺看到了很多这种画面
早就已经麻木
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所以他决定马上离开
不然真要和这几条野狗纠缠厮打起来
也许下一刻他便会变成这些腐尸堆里的一员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
忽然听到了一个极轻微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雨水浸泡着的腐尸堆
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他再次准备离开
就在他准备再次离开的时候
那个极轻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那个声音非常清晰
是哭泣声
他走回道旁被雨水浸泡的腐尸堆旁
吼叫着挥舞着木棍与柴刀
把那些觉得食物被侵占的野狗赶走
然后用柴刀剁下一条腐烂的大腿
远远扔进积雨的涸田之中
野狗们呜两声
围着那条腐烂的大腿进食
暂时不再理会他的动作
听着腐尸堆下面传来的微弱哭泣声
宁缺开始搬动最上面的尸体
他的力气确实很小
好在这些死者死的时候已经饿到皮包骨头
此时内腑大部分也腐烂化作水气
并不是太难搬
触手之处一片湿滑
像是在长安城过年时吃的某种油泥
明缺把手上的腐肉甩掉
然后继续搬
到最后他终于看到了那道微弱哭泣声音的主人
一个半躬着背倒在田里的尸体
身上穿着件家宾模样的衣服
把这具尸体翻过来后
便看到了泡在雨水和尸液里的那个小婴儿
小婴儿脸色苍白
嘴唇乌青
眼睛紧闭
气若游丝
怎么也无法想像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且刚才又是怎么能够发出那声哭泣
明缺把手上的腐肉擦在裤子上
然后小心翼翼的抱起那个婴儿
看着他沉默半天后开口了
你是不想我离开
所以才会哭吧
他抱着婴儿尸体跳下腐尸堆
顺着道路向远方走去
那几只早已眼泛绿光盯了很久的野狗看见他终于走了
发出一声欣喜的呜鸣跑回腐尸堆里
片刻后响起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无声无息大雨又降了下来
明缺看了一眼远处的岷山
低头看着脸白的婴儿
只怕你以后没办法哭了
他想找个东西遮雨
然后他看到道旁有一把黑伞
那把黑伞很大很旧
而且肮脏
山道之上雾气依然
明缺微微低头
站在陡峭的石阶之间
久久无法迈动一步
嗖的一声
一只羽箭准确地命中一只灰兔
明缺脚步如电走上前去
欣喜的拣起那只灰兔
两手一搓
极利落地把灰兔颈骨拧断
然后扔进身后的袋子
少年身后的袋子沉甸甸的
看来已经装了不少的猎物
蹲在树下嗅了嗅
他拔开树后的那片葛藤
顺着一条陡峭的小道向崖上爬去
在崖上靠近泉窝的那片草地里
他满意地看到三天来的最大成果
一只岩羊倒在地上痛苦地叫着
两只小羊正徒劳无助地看着它
时不时用头去顶顶它的口鼻
不知道是想要给它增添一些力气和信心
还是想要安慰临死前的亲人
宁缺悄无声息的走上前去
手中提起草丛里的一处绳头猛的一拉
隐藏在草丛里的捕兽绳套猛地收紧
那两只小羊惊鸣一声
重重的摔落下去
蹄子被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被捕兽夹夹住后腿的大岩羊拼命地挣动起来
望着被束蹄的小羊焦急乱叫
你们命不错
至少还有人替你们着急
明缺走到兽夹前
看着倒在草地里的两只小羊摇了摇头
然后从腰间拔出小刀
直接捅穿了大岩羊的脖子
我回来了
明雀抱着岩羊的尸体
背着沉重的袋子
牵着两只小羊回到了树林间的破旧猎屋
一个小女孩跑出来迎接他
她大概四五岁的年纪
身上穿着兽皮
肤色黝黑
猎屋里很破旧光线昏暗
坐在铜盆边的老猎户放下烟杆儿
面无表情的看着宁缺
向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今天收获怎么样
不错
老猎户的脸上满是皱纹
但你永远不要奢望能够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慈爱之色
你能看到的只有贪婪以及冷酷
吃饭吧
老猎户抓起一块肉吃了一口
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破口大骂
你个死妮子
叫你少放点盐
盐这么贵
谁给你钱
你这个败家妮子
只会吃老子的
用老子的
能再把你养两年
老子就把你卖到妓寨去换银子
小女孩低着头
眼睛里满是惊恐神色
宁缺低着头
看着碗里像清汤一样的地薯粥
水光里反射着他的目光
隐约能够看到星星般的火苗
对于这种训斥
他已经听了很多年
老猎户吃肉
他和桑桑连肉汤都没得喝
这种待遇他已经忍受了很多年
他本来已经习惯
但好像始终没有办法一直习惯下去
小桑桑用两只小手端着粥碗
细细的手臂有些颤抖
忽然间咳了起来
宁缺伸出手去替她把碗稳住
老猎户喝了一口烈酒
醉醺醺的望着他们
呃
算你懂事儿
如果碗摔碎了
就看我怎么收拾
他明缺看了一眼老猎户身前的肉碗
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极为诚恳的开口
爷爷
桑桑昨天晚上又犯病了
您看是不是让她也吃块肉
老猎户一巴掌扇到了宁缺的脑袋上
瞪着眼睛骂道
猎物是用来给你们吃的吗
那是用来换钱换盐巴的
嫌我对你们不好
那就给老子滚
什么时候你给我抓回头老虎来
用虎骨偿了这些年的饭钱
我就让你们滚
老子花大价钱打了个精钢夹
你却一点用都没有
宁缺沉默退了回去
老猎户喝完酒
出屋去检查宁缺今天带回来的猎物
片刻后
他拿着鞭子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劈头盖脸的抽向宁缺
你
你个败家玩意儿
老子教过你多少次
你大家都给我拖回来再宰
谁让你在外边就宰了的
明缺的脸上满是血痕
但他不避不躲
因为知道躲避没有任何意义
只见他低着头解释
大头原羊太重
我先杀了
我拖不回来再说
我下手很注意
剥整皮应该没问题
老猎户愤怒的抽打着他
咆哮着
哎
拖不回来你还有什么用
你只知道皮子
忘了血也是能卖钱的
混帐玩意儿
混帐玩意儿
老猎户气鼓鼓地走出猎屋
宁缺看了眼低着头抱着粥碗的桑桑
抹掉脸上的血水
看着她笑着
哼 这才乖
以后都不要试着替我挡鞭子
不然那个老东西会抽的更起劲
桑桑抱着大大的粥碗
用力地点了点头
死你的
还不快把洗澡水烧好
屋外传来老猎户充满戾气怨恨的叫骂声
谁也不知道他的戾气怨恨来自于何处
桑桑抬起头来
紧张的看着宁缺
明缺正在偷吃老猎户忘了藏起来的肉
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茫茫岷山内外是两个世界
山外的世界已经来到了大唐帝国天启五年
而对于生活在山里的人们来说
日子不过是一天又一天的单调重复
对于收留了宁缺和桑桑的老猎户来说
这种单调重复终于有了一些别的消遣
比如鞭打
辱骂
或者别的什么
这一年
明缺将满十岁
已是少年
这一年
桑桑五岁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