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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上海
大家都是赞同的
不过其中主张逃到四川去的
暗中
大家对他有点瞧不起
为什么逃得那么一晚呢
真是可笑
打仗还会打到四川的吗
大家对于主张逃到四川去的表面上虽然赞成
内心
未免都有点对他瞧不起
未免胆子太小了
未免打算得太早了
打算的太远了
马伯乐关于逃难
虽然他发起的最早
但是真逃起难来
他怕是要在最后了
马伯乐现在住在旅馆里
正是为着这个事情而愁眉苦脸地在思虑着
他的太太从街上回来
报告了他几件关于难民的现象和商店金现响之后
躺在床上去
过了没有多大功夫就睡着了
约瑟和大卫在屋子里打闹了一会儿也就跑到楼下小院子里去了
雅阁和哥哥们闹了一会儿之后
跑到床上去
现在也睡在妈妈的旁边了
马伯乐坐在古老的太师椅上
手里拿着香烟
关于逃难
他已经想尽了不能再想了
再想
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
也只能够坐到如此了
反正听太太的便吧
太太主张到西安去
那就得到西安去
哎
太太不是有钱嘛
有钱就有求华丽
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多想也是没有用的
从钱不在手里
什么也不用说了
若有大洋钱在手里
太
太
太太算个什么
让他到哪里去
他就得到哪里去
还什么呢
若有大洋钱在手里我还要他吗
这年头
谁有钱谁就是主子
谁没有钱谁就是奴才
谁有钱谁就是老爷
谁没有钱谁就是瘪三儿
马伯乐想到激粪的时候
把脚往地板上一剁
诓了一声
唱一点儿没有把太太镇醒
太太一身腿
用他那胖胖的手
揉一揉笔肩
仍旧睡去了
有钱的就是大爷
没有钱的就是三孙子这是什么社会
**
的
真**的中国人
马伯乐几乎又要拍桌子
又要跺脚的
等他一想起来太太是在他的旁边
他就不那么做了
他怕把太太惹生了气
太太会带着孩子回青岛的
他想
太太虽然不好
也总比没有还强
太太的钱
虽说不爽爽快快的拿出来但总还有一个靠山
有一个靠山
就比悬空好
太太
一定主张到西安去了
也就去了就缩
了
西安我虽然不愿意去
但总比留在上海好啊
但是
太太为什么这两
天就连去西安的话
也不提了那
这之中
可有鬼为
马伯乐连西安
也将去不成了他就害怕起来
这上海
多待一天
就多危险一贴啊
马伯乐于是自己觉得面红耳热起来
于是连头发也像忙起竖着
他赶快站起来
他设法把自己平静下去
他打开门
打算走到游廊上去
但是一出门就踢倒了栏杆旁边的洋铁壶
那杨铁壶
刮啦拉的响起来了
太太立刻醒了站了起来而且像游廊上看着
一看是马伯乐在那里
就瞪着很圆的眼睛说
没见过
那么大的人
喧天撞地的
马伯乐一看太太起来就赶快说着
是我没有加小心
这旅馆
也实在闹的不像样
太太说
不像样怎么着
有大洋前
搬得好的旅馆却
马伯乐说这旅馆不好
本来是向太太赔罪的口吻
想不到
太太反而生了气
太太这一生气
马伯乐就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恭顺也不对
强硬也不对
于是满脸笑容而内心充满了无限痛苦
他从嘴上也到底说出来一句不加可否的话
逃难了
就不比在家里了
他说了之后
他看看太太
到底还是气不平
恰巧大卫从楼下跑上来一进屋就让他们没头没脑的骂了一句
该死的
你们疯吧
这回你们可得了机会了
大卫没有听清他母亲说的是什么
从屋子里绕了个圈就出去了
而马伯乐十分的受不住
他知道
骂的就是他
沉闷的过了半天
太太没有讲话
马伯乐
也没有讲话
小雅阁睡醒了
马伯乐要去抱雅阁
太太大声说
你放他在那里
用不着你引起
马伯乐放下孩子就下楼去了
眼圈里饱满的眼泪
几乎就要流下来了
人生
是多么没有意思
为什么一个人
要接受像带猫狗那般的大碍遇啊
马伯乐终于到街上去在接散布了两三个钟头
马伯乐在快乐的时候他多半不上街的
他已生起闷起来他就飞上街不可
街上
有什么可以安慰他的马
并没有
他看见电线杆子也生气
看见汽车也生气看见女人
也生气
等他已经回旅馆了
他的气
还没有削
他一边上着楼梯
一边还在想着刚才在街上所看到的那些女人
他对他们十分瞧不起
他想
真恩**的
把头发当成飞机似
真他骂的中国人
他一把推开房门
见旅馆中的晚饭
已经上来了
赵成的开在地中间的紫檀木的方桌上
约瑟和大卫都在那儿
一个跪在太师椅上一个站在太师椅上
小雅阁
就干脆的坐到桌面上去了
他们抢着踱着吃
把菜饭
弄满了一桌子
马伯乐很恐怖的
觉得太太为什么不在
莫不是他打了主意
而是自己出去半理回青岛的吗
马伯乐就立刻问孩子们
**呢
马伯乐的第二个小少爷约色
就满嘴往外喷着饭粒说
马去给我炒蛋炒饭去了
马伯乐想
可到哪里去炒呢
这又不是在家里
他觉得
太太真的没有生气
不是去打主意
而是去炒饭去了
才放下心来
坐在桌子旁边去打算跟孩子们一起吃饭
这时候
太太从游廊上回来了
端着一大海碗热腾腾的饭
而且一边走着一边嚷叫着
他数啊
好疼说
这
真奇怪
怎么
大炒饭还会烫手的呢
马伯乐抬头一看
太太左手里端着蛋炒饭
右手里还端着一碗汤
他忙着站起来把汤先接过来
在这一转手间把汤反而弄洒了
马伯乐被烫的咬着牙瞪着眼睛
但他没敢叫出来
他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
向太太买一点好
他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姿态
赶快拿出自己的手帕来把手擦了
太太说
我看看
怕是烫坏赶快擦刀生水吧
我从家里带来的
太太忙着开箱子去拿药瓶子
马伯乐说
用不着
用不着
没有多大关系
他还跑去想把太太扯回来
可是太太很坚决
等找到了药瓶子一看马伯乐的手
他的手
已经起着透明的圆溜溜的水泡了
很奇怪的
马伯乐的手
虽然被烫坏了
但他不觉得疼
反而因此
觉得很安慰
尤其是当太太很小心地给他擦着药的时候
使他心里充满了万分的感激
充满了万分的忏悔
他差一点没有流下眼泪来
他想
太太多好啊
并没有想要带孩子回青岛的意思
错猜了他了
他是想要跟着我走的呀
看着吧
他把刀伤水
还点酒
阿司匹淋药片都带来了
他这是打算跟着我走的呀
并且在太太开箱子找药瓶的时候
他还看见了那箱子里还有不少毛线呢
这是秋天呢
可是他把冬天的事情也准备了
可见
他是想要跟着他走的
马伯乐向自己说
他是绝对想要跟我走的
马伯乐一想到这里
感激的眼泪
又来了
他想
人生是多么危险的呀
只差一点点
就只差这一点点
就要走到不幸的路上去呀
人生实在是危险的
误会
只因为一点误会
就会把两个人永久的分开
而彼此相悖的月去越远呀
一生从此就不能够再相见了呀
人生真是危险的呀
比如
太太哪有一点带着孩子想要回青岛的意思
可是我就一心猜想
他是要回青岛的
我猜他要回青岛
那是毫无根据的
就凭着他的脸色不对
或是他说话的声音不对
其实是可
笑得很呐
世界上的事情
若都凭着看脸色
那可就糟糕了
真是可笑
真是太
可笑了
妈伯乐好像从大贤里边逃脱出来似的
又感激又危险
心情完全是跳动的悲喜交流的
好像有些飘忽乎的不可琢磨得在风里边的白云似的东西
遮在他的眼前
他不知道心里
为什么起着悲哀
他不知为什么他很伤心
他觉得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时时往上涌着眼泪
他的喉咙
不知为什么有些胀痛
马伯乐连饭也没有吃
就躺在床上去了
太太问他头痛吗
他说
不
问为什么不吃饭呢
他说
没有什么
往下
太太也就不再问了
太太坐在桌边跟孩子们一起吃饭
他还喝了几口汤
也分吃了一点儿蛋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