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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故人之后
苏博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
动作很慢
每一下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谨慎
像是怕动作大了骨头会散架
他将那枚玉佩放在石桌上
推到司空玄面前
手指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
司空玄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
指节处有厚厚的剪子
是常年握锄头或刀柄磨出来的
不是修饰的手
但他的步伐和法袍都说明他修过道
只是修为不高
最多炼气五六层的样子
你曾祖母
司空玄开口
声音很平
她还好吗
苏博沉默了一会儿
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
将那些皱纹切割成深浅不一的碎片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反复了两次才说出一句话
作画了
一百二十年前的事
司空玄没有说话
一百二十年前
他还在石室里推演解封阵法
苏婉作画的时候
他正坐在那面刻满痕迹的石壁前
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他活了一百年又一百年
又一百年
而他的时间停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
苏伯说
声音沙沙的
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躺在床上
子孙都在跟前
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就是有一个人一直没等到
司空玄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青色不浓不淡
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苏字刻在正面
笔画纤细
撇捺之间带着一股女子的秀气
他将玉佩拿起来
入手温凉
指尖触到那些刻痕时
能感觉到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笔画虽然纤细
却刻得很深
像是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苏伯说
他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他等了你几百年
等到头发白了
等到牙齿掉了
等到走不动路了
你都没有回来
他走的时候让我继续等
说总有一天你会出现
我等的年头没有他长
但也等了一百多年了
司空玄将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比正面的苏字小得多
笔画也细的多
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小玄子
你还在吗五个字
字迹和正面的不一样
歪歪扭扭的
像是小孩子写的
不 不是像
这就是小孩子写的
苏婉小时候写字就是这样
横不平竖不直
每个字都往右边歪
像是被风吹倒的庄稼
他在青云宗的时候帮他批改过功课
那时候他刚入门
大字不识几个
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他握着他的手
一笔一划的教他写苏婉两个字
他写了十遍才写对
高兴的跳起来
差点把砚台打翻
他在青云宗待了五年
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就是苏婉
他说
如果你回来了
苏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就把这块玉佩给你
再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苏伯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积蓄力气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流泪
活了这么大岁数的人
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说 小泉子
对不起
我没有找到真相
但是我尽力了
司空玄的手指在玉佩上收紧了一下
苏伯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玉锏
只有拇指大小
表面光滑
没有刻字
他将玉锏放在石桌上
和玉佩并排摆在一起
这是他最后留下的
他说里面封着他的一段影像
让我等你回来之后给你看
我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他不让别人看
司空玄拿起玉剑
用神石探入玉剑的风景
很简单
只有一道练器漆的禁止
是苏婉自己布的
手法和他小时候写字一样歪歪扭扭的
但很认真
每一个节点都布得很仔细
生怕别人强行打开会伤到里面的东西
他轻而易举的解开了禁止
御检中封存的影像在他石海中展开
苏婉坐在一张木椅上
身后是一面土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的是青云棕的山门
他的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比松柏还深
皮肤松弛的垂在颧骨下面
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
但他的眼睛还是小时候那双眼睛
圆圆的
亮亮的
里面装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
不是遗憾
是一种很安静的等待
像深冬的湖面
冰层下面还有水在流
小玄子 他说
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但语气很轻快
像是在跟一个昨天才见过面的人打招呼
如果你还活着
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你肯定活着的
我知道你这个人觉得狠
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他笑了一下
笑容牵动脸上的皱纹
整张脸都在动
他伸手摸了摸身后的画
手指在画上的山门上停了很久
我找了你很多年
去了很多地方
问了很多的人
有人说你疯了
有人说你疯了
还有人说你早就离开这里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信
你就是那种人
不说话
不解释
不争不抢
但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要的东西还没找到
你不会死的
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
手指吸收的像枯枝
后来我开始查另一件事
青云宗为什么会灭
那些魔道的人在找什么
你师傅云游真人到底知道什么
我查了很久
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的表情变了
笑容消失了
脸上的皱纹像是突然加深了几分
整张脸变得严肃而凝重
小玄子
当年封印你灵根的人
可能和青云宗的覆灭有关系
我在云游真人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些笔记
里面提到了一个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接下来的话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天道废墟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
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人听到的秘密
那个地方在极北之地
很远的极北之地
云游真人的笔记里说
青云宗的开山祖师就是从那里得到了一块残片
才有了青云宗
而那些来攻打青云宗的人
也是为了那块残片
你师傅最后留下的那行字我看了无数遍
废墟里有个东西
他在等什么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双手
沉默了很久
影像中的光线在变化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将他的影子从左边拖到了右边
他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
一动不动
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
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再是那种安静的等待
而是一种很坚定的
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的光
小玄子
我在查这件事的时候受了伤
很重的伤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是我不后悔
你被人欺负了那么多年
被人叫了那么多年的废物
我不甘心
我要替你找出真相
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用力
他用力的咬着下唇
将那些颤抖压下去
然后说出了最后几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
看到这个
小玄子
不要去找真相了
太危险了
我在天道废墟的外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就被一道禁致打成了重伤
那里的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
你活着就好
你活着我就没有白等
小玄子
你还在吗
影像在这里断了
司空玄将玉简从石海中退出来
放在石桌上
他的手指没有抖
呼吸也没有变
脸上的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只有眼睛不一样
瞳孔深处那两团银色的光在急速旋转
像是在消化什么
苏博坐在对面
一直盯着他的脸
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读到
这张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平静的像一面结了冰的壶
他说了什么
苏伯小心翼翼的问
说了天道废墟
司空玄将御剑推回去
这个你留着
苏伯没有接
他留给你的我看过了
留给你当个念想
苏博犹豫了一下
将玉剑收回去揣进怀里
他揣的时候很小心
像是揣一颗刚下的蛋
生怕碰碎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枣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沙沙的响
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
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打着旋儿
井台上的水桶里养着几尾小鱼
是房东老头放的
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水面上吐着泡泡
啵勃的响
苏博坐了很长时间
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搓的指节发白
最后终于开口了
司空前辈
他换了称呼
语气也变得不一样了
从老人的絮叨变成了某种更正式的东西
苏家现在遇到了麻烦
司空玄没有说话
等他继续
苏家在青石城东面百里外
有一座小灵山
山上有一口灵泉
灵泉周围长着几株灵药
苏家靠着这几株灵药过活
日子虽然清苦
但也还过得去
但是三年前来了一个家族周家
周家在青石城方圆千里内势力很大
家里有一个金丹老祖坐镇
他们看上了苏家的灵山
要苏家交出来
苏家不肯
周家就断了苏家的灵石供应
封了苏家进出青石城的路
还隔三差五的派人去灵山上捣乱
去年冬天
周家的金丹老祖放出一句话
苏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像是怕隔墙有耳
苏家若不交出祖传矿脉
灭族
司空玄靠在枣树干上
抬头看着头顶的枝叶
枣树的叶子不密
阳光从叶缝中漏下来
在他的脸上透出斑驳的光影
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伯以为他不想管这件事
正要开口说什么
他先说话了
苏婉的后人
他说
声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能不管
他站起身
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朝院门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玉佩
玉佩还在那里
青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苏字刻的很深
笔画纤细而有力
他将玉佩收进怀里
和苏婉的银像玉佩放在一起
两块玉碰在一起
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是两块骨头轻轻撞了一下
逮路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