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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集
国庆离开炳坤家时
已是初三晚上了
他口头向三个朋友保证
绝不再怀疑他姐
也不会再对吴倩发火
要向他认错
赶超不一
非要他写下书面保证不可
丙坤和进步则表示相信
这才让国庆保住了一点自尊心
丙坤送国庆三人出门后
扯了进步一下
在小院里站住了
炳坤低声问
你还记得上一次咱们在我家聚会的时候
你说了一句什么
让
让家愣了半天天
进步步了想
反问问
那一句不祥的感觉这句话吗
对
就是这句话
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
你现在还有没有这种感觉
有啊
停顿了一下颈部
脱口而出
现在觉得更不想了
赶超喊道
哎
你们俩嘀咕啥呢
炳坤叮嘱
你别告诉他我问了啥
你说了啥啊
锦步说 明白
郑娟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从贫民区到贫民区
没有柏油路
也无车可乘
雪连着冰
冰接着雪
处处滑
距离不算远
他却走了一个多小时
铺油毡所用的沥青剩下了一些
丙昆从桶里刮出来
搅拌在煤球间
炉火熊熊
炉盖子都快烧红了
屋子里挺暖和
夫妻二人都没有睡意
坐在炉前烤火说话
炳坤说
咱爸爸一名工人
其实还挺有福气的
死在家里的热炕上
死的时候吧
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在近前
死的也没遭罪
跟睡一个长觉似就睡过去了
哎呀
要是像国庆他爸那么一种死法呀
我肯定比国庆还心疼
还受不了
郑娟说
你刚才没说全
咱爸死的时候
不止你和你哥在近前儿
还有我也在
当时我正为她剪指甲
比你和你哥离她更近
咱爸确实死的有福气啊
什么事都忘不了强调你的重要性
哎
不强调不行啊
人都容易忘恩
咱爸在的时候
他一再强调我是周家的有功之臣
确立了我在你们周家的那么一种地位
如今他不在了
谁为我维护地位呢
炳坤做出郑重的样子说
那当然得是我负起神圣的使命了
吴倩初二去看过国庆他姐
于洪陪着去的
我们三个替国庆他姐包了好多饺子
听于洪说了国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冲吴倩又吼又叫的事
我心里好怕怕
怕有一天也会
会因为什么事对我那样
那我可受不了
你要知道
一个人被当成功臣敬得久了
对别人的态度就有要求了
那你对我的要求是啥
你不仅要爱我
这是起码的
这仅爱不够
你要永远的敬重我
敬重
你明白是怎么个敬法吗
明白是明白
你让我永远爱你没问题
可让我敬爱谁
那不太容易啊
做到那样也不难
你要经常对自己说
我的命真好呀
我怎么有这么好的一个老婆呢
如果我老婆不是她
而是别的女人
我们周家有可能就乱了套了
日子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好
反正既无困意也无事可做
炳坤就继续斗争权
哎
那要是我还是做不到呢
你最好能做到
咱妈疑心我是狐狸精
不是瞎疑心
只不过她没疑
对
我不是狐狸精
但也不是人
说到此处
郑娟故意装出了冷笑
一双丹凤眼斜着看着炳坤
问道 怕了吧
炳坤顺水推舟的说
啪啪啪啪
那您到底是什么呀
啊
实话告诉你吧
我是修行了两千年的老虎精
因为修行中吃了不少人
被上天变成了小猫
上天念我比白素贞还多修行了一千年
没忍心结束我的性命
我妈也不是凡人
是万年的闺婆变的
她同情我
自愿保护我
现在我的道行又恢复了些
如果你敢欺负我
我就还原形
吧嗒一口
啊 嗯 怎么着
把我吃了
先不吃
你先吃楠楠
吃了楠楠
又吧嗒一口
你等 等会
别说了
炳坤捂住了郑娟的嘴
郑娟一动也不动
过了片刻
炳坤把手放下
皱着眉头
你这都跟谁学的呀
不好好说话
别那些乱七八糟的干啥呀
小孩子多不吉利
你别忘了
今儿还是初三呢
啊
为了
为了吓你
吓我
你大过年的吓我干啥呀
尹坤真有点生气了
郑娟继续说
在郭庆他姐家包饺子的时候
于洪说
德宝亲口告诉赶超的
他在酱油厂有个红颜知己
说他和春燕其实没什么共同语言
吴倩说
你也亲口告诉过国庆
你们编辑部有个女大学生追求过你
于红说
男人只要有了一点权利
十个里有九个就不再爱老婆了
都想离了
再找个更年轻漂亮的
吴倩说
这是男人的通病
剩下的一个
也不是根本没想法
是有那贼心
没那嘴胆儿
丙坤歪头看着郑娟那终于开了窍似的模样
听他说的那些别人传授给他的至理名言似的话
又好气又好笑
觉得另有一种可爱
忍不住要爱抚他
别那么认真行不行啊
过完**
我非找国庆和赶超不可
命令他俩要对自己的老婆严加管教
万一把我的大宝贝带坏了
那还了得
炳坤想把郑娟搂入怀中
郑娟却一次次的推开了她
他起身去刷牙洗脸
炳坤希望享受一番的卢钱私语
让他颇觉尴尬的结束了
郑娟刷牙的时间比每次都长
洗脸也格外的仔细
脱了棉衣
毛衣
反折花衬衣的领子
挽起袖子
洗呀洗的洗了半天
洗完之后又梳头
炳坤觉得那是郑娟要对自己进行完全奉献的暗示
不但吩咐就为她兑好了洗脚水
当郑娟坐在脚盆前脱鞋袜的时候
冰坤柔情蜜意的说道
哎
我帮你洗吧
不用
郑娟淡淡的说
冰坤就只好站在他的旁边刷牙
欣赏郑娟那双好看的脚浸在水中的情形
自从当上了和顺楼的副经理
每天下班都很晚
回家之后也觉得很累
枕席之欢已经是久违的事了
炳坤曾经像孩子一般盼着**的到来
为的就是能够从容的弥补损失
可是却出现了屋顶被雪压塌的事
又出了国庆他父亲那档子令他震惊的事
而天一亮
明天就初四了
初六就该上班了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一九八八年正月初三的夜晚
炳坤想要郑娟的想法强烈无比
家中温暖
母亲和两个儿子都不在家
他渴望毫无顾忌的把郑娟当成美味佳肴
饕餮大餐一顿
炳坤洗脸时
郑娟已经洗完了脚
在为他兑洗脚水
炳坤洗脚时
郑娟已躺在被窝里了
炳坤说
哎
干嘛扑两个被窝啊
在国庆他姐家睡不踏实
总怕我睡得太死
她姐生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我得补觉
炳坤上了炕
关了灯
只当郑娟没说过补觉不补觉的话
一如既往的要同盖一床被子
郑娟把她推出了被窝
他硬要钻进去
郑娟用身子把被子边儿压住
这是干啥呀
跟你说过了
今晚我要一个人好好睡一觉
以前我搂着你睡
你睡的不是也挺好吗
那是假装的
为了你高兴
也为了让你睡得好
胡说
炳坤光火起来
硬是把他盖的被子掀到一边去
郑涓居然穿着衬衣和衬裤
那是他们成为夫妻后从没有过的事
郑娟仰望着他
抗议说
我是你老婆
但不是你的玩具
你高兴了
为了更高兴要我
伤心了
为了要得到安慰要我
烦恼了
为了去除烦恼要我
生气了为了消气要我
总之
不管我的心情怎么样
你想要我就得给
还得百依百顺
温温柔柔的给我
不是说我不愿意那样
每次我也是愿意的
如果反过来行吗
多少次我想要的时候
你不是都装作没看出来的样子吗
炳坤听到了郑娟的哭声
他还想趁机钻入他被窝
郑娟却又用身子压住背边
哎呀
你这是干啥呀
哭个什么劲儿啊
我也没欺负过你啊
和你无关
我想然罢了
要不是咱爸勤快
做了那么多煤球
这个冬天咱们就受冻吧
说罢
郑娟已被蒙头哭得更伤心了
炳坤懒得再哄她
也想起父亲来
他想
自己的父亲真的是太有福气了
一辈子受用足了工人阶级的光荣
也可以说是带着那份光荣离开这个世界的
而他那些活着的工人弟兄们
却没那么幸运了
德宝他爸的死
险些造成了德宝和春燕的离婚
国庆他爸死的那么惨
也造成了国庆对姐姐和妻子的猜疑
赶超说他父亲同样保存着不少单位没钱可报的医药费报销单呢
春燕 吴倩
俞虹他们父亲的单位也都岌岌可危
朝不保夕
无论朋友们的小家还是大家
似乎都不再有愉快的事
欢乐就更别指望了
推而广之
他想到了民间常用的一个字儿
坎儿
对于工人们来说
这个坎儿分明刚刚出现雏形
这个坎儿到底有多大
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状况
到底会持续多久
三年 五年
还是十年二十年
这些问题一直纠缠着他
不知道去问谁知道了
问了也是白问
没人回答的了啊
接着
他又想到了长进步的两句话
不祥的感觉和更不祥了
除了向阳和吕川
现在的朋友们都是做了丈夫成了父亲的工人
他们的妻子也是啊
朋友们的命运
接下来会有多糟呢
世上有这样的人吗
朋友们都陷入了空前的困境
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他自己
居然能活得幸福自在
世上曾有这样的人吗
纵然有
那也绝不会是他周炳坤的
他绝做不到
何况
他并不认为
如果工人们的人生节节败退
溃不成军
他的境况还会好到哪里去
依他想来
到了那一天
和顺楼如果照样聚集的那些靠打白条胡吃海喝的工厂头头脑脑
工人们不把和顺楼砸了才怪呢
对于和顺楼和杂志社来说
白条将只不过是些白纸条
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他这个副经理
也就当到头了
那么
他又将何去何从呢
他不由得侧身看着椅背蒙头的妻子
郑娟已经不哭了
背对着他
侧着身
他想向妻子承认
以前他要妻子
乃是对肉体和精神的单纯欢乐的需要
无论自己高兴或伤心的时候
烦恼或生气的时候
他对郑娟的身体的渴求
都仅仅是对单纯欢乐的渴求
那种欢乐能够成倍的增加他生活的喜乐
提升他生活的品质
也能够像敌杀死灭蟑螂臭虫一样
彻底消除他的不良情绪
是的
郑娟的身体对丙坤来说
具有那种灵丹妙药般的奇效
而现在
确切的说
自一九八七年下半年以来
丙坤活得越来越没有了安全感
工人下岗和物价上涨两件事情
让大家人心惶惶
也让炳坤越来越精神紧张
第一件事目前对炳坤只是间接的负面影响
但是他觉得迟早有一天也会轮到自己头上的
而物价上涨
却影响到了每一个城里人呢
儿子的学费
书本费
还有蔬菜和肉的价格都已经翻了一倍了
可他这个副经理的工资仍然是每月七十多元
参照的是老编辑们的平均工资
这七十多块钱
扣除每个月的水电费
两个儿子的学费以及买粮买菜的钱
所剩无几
全家五口人中
除了他自己可以报销医药费
另外四口人一旦生了病
打针吃药
分分钱都需要自掏腰包
父亲在的时候
丙坤还没怎么有过经济危机感呢
那个时候
父亲每月的退休金似乎还挺管用的
可是
父亲带走的不仅仅是他的光荣
还有他的退休金呢
在城市里
每一位退休了的老父亲对家庭都十分重要
即使像国庆那样一位病病殃殃的父亲
一旦没有了他们的退休金
每个家庭的物质生活水平必将降低呀
他有这种切身的感受
德宝也有同感
德宝的母亲身体不好
他的父亲在的时候
一半退休金全用在为他母亲买药方面了
德宝父亲抱怨药价贵了的时候
德宝没什么感觉
右耳朵听左耳朵出
基本上不过信
因为不花他的钱
可是等德宝的父亲死后
德宝不得不花自己的钱
花了还不敢对春燕说
怕春燕不高兴
这样
德宝的小金库越来越入不敷出
还向炳坤借过钱
国庆呢
肯定也将面临更加严重的经济危机
以前他的父亲为他负担着一半的房租啊
以后
国庆再也指望不上那种经济援助了
郑娟不当家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近一两年
这个家的经济支出的情况是这样的
丙坤每月领到工资之后
先把该买的都买了
水电费都交了
连两个儿子和母亲的零花钱也都给了
剩下的钱
除了自己身上平时需要带上几块
然后就是分三次往带着小锁的抽屉里放
隔十天放一次
钱不多
小锁几乎没锁过
郑娟想为家里买什么的话
拉开抽屉
里边总是有钱的
郑娟所要买的
无非就是蔬菜
郑娟也抱怨过菜价涨得太离谱
却没什么危机感
仅仅是抱怨而已
抱怨过了
就不再去想了
下次买菜之后再抱怨一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