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集。
林婉儿的表情渐渐无措了起来,
黯淡了下来。
虽然她清楚天子家的争斗向来是不留半点情份,
可是一想到自己最亲的相公和宫中的太子哥哥,
总有一个人要死去,
依然止不住地感到了一丝寒冷。
范闲的眼眸比妻子的心思更加寒冷,
缓慢而冷漠的说。
我不想杀人。
可是他们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杀过人。
如今也不可能放过我。
既然如此。
那我就来完成这件事吧。
林婉儿沉默许久,
开口说道,
那她怎么办?
这话中的她,
自然是横亘在范闲夫妻之间最大的问题,
那位一直不肯安份下来的长公主。
范闲眼帘微垂,
轻轻将婉儿搂入怀中,
温和说道,
陛下的想法太深,
我不去理会,
你母亲的想法也太大,
轮不到我去理会。
这是她与陛下之间的战争,
我只需要打打边鼓。
别的不敢保证,
但我向你保证,
我不会亲自对她如何。
这个保证可信吗?
皇帝舅舅一向很疼我的。
林婉儿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伏在范闲的怀中,
柔弱无力的说着,
眼中却渐现水濛之色。
如果长公主真的有胆量做那件事情,
那么事后就算凭借着范闲的力量和身份,
林婉儿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可是她在皇族之中的身份也会变得尴尬和凶险起来。
范闲沉默着,
知道婉儿的感叹是实话,
成婚之后在宫中行走,
他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位皇帝老子确实很疼爱婉儿,
婉儿在宫中的地位确实也比一般的郡主要高许多。
想到这里,
他不由感叹了起来,
皇帝把自己最疼的外甥女儿嫁给自己这个私生子,
也算是对自己的补偿吧。
没事儿,
都是长辈们的事情。
让他们闹腾去。
话语虽轻松,
可内容却并不轻松。
后一年中,
如果不是大庆朝的龙椅换了主人,
就是皇族之中会有一场血洗,
而范闲和婉儿这一对年轻男女又会如何?
如果是前一种,
范闲相信自己全家都会为皇帝陛下陪葬,
如果是后一种,
那婉儿又该如何面对?
便在这么一瞬间,
范闲忽然觉得自己逼着对方提前动手,
似乎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
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和身周的人,
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老跛子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希望他能有什么好些的法子。
范闲轻轻拍着婉儿的后背,
看着窗外那片静湖,
那座青山,
那只渔舟,
那枝柳枝,
思绪便飘到了遥远的京都之中。
在京都那座凉沁沁的皇宫中,
宫女和太监们敛声静气地行走着,
偶尔有些年幼的宫女会发出几声嘻笑,
旋即被老嬷嬷们狠狠地训斥一顿。
农春已近,
初暑已至,
宫中树木正是茂然之时,
奈何宫中的人儿们却依然不得一丝宽松的自由。
广信宫乃是当年长公主的寝宫,
当年长公主暗通北齐出卖监察院高级官员的事情,
被五竹叔满城言纸揭破后,
那位庆国传说中最美丽的妇人便黯然退出了京都的政治场面,
去了冷清的离宫。
虽然她在信阳离宫也可以隐隐地影响着宫中的局势,
可是毕竟不如在京都内部来的方便,
所以庆历六年,
她终于说动了太后,
搬回了京都。
而在这个时候,
那场轰动的言纸事件也早已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中。
只是回到京都没有太久,
君山会在江南的实力便令她很恼火地展露在了皇帝哥哥的面前。
于是皇帝命她再次搬进皇宫,
名为团圆,
实为就近监视。
不过,
长公主毕竟在宫中经营日久,
又是太后最疼爱的小姑娘,
与皇后之间的关系也向来紧密,
所以她初入皇宫,
还是没有谁能够拦得住她暗中做的那些手脚,
也成功地瞒过了许多人。
当然,
为了让皇帝哥哥放心,
她并不方便出宫,
太多与下面的大臣们联系过密。
所以如今她最常做的活动便是在宫中陪太后聊天儿,
与皇后娘娘凑在一起研究些花鸟虫水之类的绣布,
这绣的只怕不是布。
江南的局势已经定了下来,
不管长公主李云睿服不服气,
承不承认、
难不难过,
总之,
她经营了10余年的江南,
已经被她那位成器的女婿全盘接收了过去。
明老太君死了,
三石大师死了,
明家噤若寒蝉。
江南官场在范闲和薛清的合力压制下,
也没有太多反弹,
她安插在内库转运司三大坊的那些亲信,
也全部被范闲给拔了出来。
那些官员们虽然来信依然恭谨,
但在范闲的淫威之下,
却也没什么办法动弹。
好不容易弄成的民怨激愤之势,
却不知为何悄无声息的就散掉了。
如此一来,
千里迢迢送来京都的万民血书和打御前官司的老儒也成了无根之木,
根本对朝廷形不成一丝威胁。
罚俸。
长公主,
李云睿微眯着双眼,
美丽的凤眼中闪着一丝戏谑的神色。
您说他们老范家还差这点儿银子吗?
坐在她身边的乃是那位面容端庄华贵的皇后。
皇后微笑着说。
陛下疼着范家呢。
前些日子清查户部的事情,
不也同样草草收了场?
长公主微笑着,
长长的睫毛以远不符合她年龄的方式,
青涩稚嫩地眨着,
轻笑说道。
范尚书于国有功,
哪里是咱们这些妇人能比得上的?
她叹了口气,
说道,
哎,
说到底啊,
其实妹妹我也没个子嗣,
生个女儿又不怎么亲理这些子事做什么呢?
哼,
我看入秋的时候,
我还是向母亲请求回信阳去做好了。
皇后心里咯噔一声,
暗骂这个狐媚子真能装嫩,
又听出来对方是在以退为进。
只是如今的局面,
如果李云睿真的甩手不干了,
自己和太子这方面怎么也抵不住范闲和老三那边的声势。
当然,
皇后也不是傻子,
他知道长公主是断然不可能放弃手中的权势就此离开的,
对方说这个话,
不外乎是要在场面上占个上风。
皇后的微笑之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绝不应该有的恭谨之意。
妹妹说的是哪里话?
虽然我是个不知国事的庸钝妇人,
可也知道妹妹乃是国之栋梁,
为咱们大庆朝谋了不知道多少好处。
你若真去了信阳,
皇帝陛下便是第一个不会答应的。
今日这两位妇人的对话,
其实依然离不开那张椅子,
只是这种事情在没有发动之前,
谁也没有胆子说的过于直白和露骨。
长公主微微沉默了一会儿,
缓缓开口说道。
母亲年纪大了,
总是容易受人蒙敝。
皇后点了点头,
微笑说道。
慢慢来吧。
二人沉默着举着茶杯啜饮,
皇后忽然试探着问,
听说范闲在江南做的不错?
就是最近,
忽然来了一位高手,
在苏州城里斩了半片楼。
一剑斩半楼的事情,
总不可能遮掩太久,
还是传回了京都,
传回了宫中。
长公主知道皇后想问什么,
却偏偏不给对方说个实话,
略带一丝傲意,
笑着说道,
江湖之事,
我是不怎么清楚的。
如果一位大宗师站在长公主的身后,
那么皇后对于二人合作中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便会有个更清楚的认识。
当然,
这对于皇后和太子的决心也是一个极大的加强。
见长公主不肯明言,
皇后在心里暗骂了两句,
便告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