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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南怀瑾先生讲述的孟子与静心篇
演播菩提牙舍冯父的遭遇
奇姬陈真曰
国人皆以夫子讲父为法堂代不可夫
孟子曰
是为冯父也
近人有逢父者
善博虎
足为善事泽之也
有众主虎
虎复余
莫之感应
望见逢父
趋而迎之
逢父攘臂下车
众皆悦之
其为世者孝之
这里先要解决文字上的几个问题
第一
冯复是个人名
今人乃至有些古人往往解释为一个姓冯的妇人
而重做冯父这句成语
有人解释为姓冯的妇人再嫁
这种解释是误解的笑话了
因为冯复是一个男子的姓名
他姓冯名父
在古代
常有人以父子命名的
第二
卒为善
是则之也
是有问题的
古人的断句是
足为善
是则之也
第三
众皆悦之
其为是者孝之
这样断句也是有问题
古人的句读是
众皆悦之
其为逝者孝之
这两处古今标点不同
我的意见认为今人错了
最初以为是我的专利
不久前读到明朝人的一本书
里面的看法和我的一样
从这点看
一个人不可以轻视天下的人和事
前人也有过同样的主张
由此也证明应该多读书
齐国有一年发生大饥荒
老百姓有饿死的
当时孟子在齐国为客卿
齐宣王还会听孟子的话
所以孟子看到这种情形
认为如果继续下去的话
将会不得了
于是劝齐宣王把唐这个地方的国家仓库打开放粮
就极度荒年殷
孟子的一句话救活了齐国无数的老百姓
后来大概孟子要离开齐国的时候
齐国又遭打饥荒
孟子的学生陈真对老师说
我们齐国的老百姓心里都在想
孟老夫子还在我们齐国
或者会再劝齐王开仓救灾吧
不过
您现在只是齐国的客人
恐怕不愿意再说话了吧
孟子说
是为冯复也
假使我再去说
那就同冯复一样了
晋国有一个名叫冯复的人
单伯虎很会打老虎
冯复也像历史上晋朝有名的周处一样
最后洗手不干了
冯复与几个弱不禁风的人到野外去郊游
遇到一大批人追逐一只老虎
这只老虎最后跑到一个山脚里
就是现代战术上所称的死角
采取赋予抵抗的形式
所有追逐的人都不敢逼近去捉
这时突然看到已经改过千山的冯复和几个读书人来了
就赶上去欢迎冯复
嚷毕下车
冯复一看到老虎
又有这么多人前来欢迎他去打虎
于是手臂一张
下车打老虎去了
大家都鼓掌欢呼
可是他的这个行为最后被一般人知道了
都笑他的习气还是不改
等于一个爱打牌的人宣布戒毒以后又偷偷去打牌被人家善笑一样
孟子讲这个冯复的故事
就是对陈真说
我再也不会做这个傻事了
我不会像冯复那样
看来孟子这样的做法似乎有问题
让人很难理解
陈真说
大家饿的快要死了
你去跟齐王讲一句
也许有效
但是孟子知道
这时的齐王不会再听他的劝告了
如果他再伸手出去
也许这老虎要咬他一口
现在的冯复已经老矣
不能再做了
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到孟子处事的许多道理
第一个道理
一个人说话要看时间
空间
孟子深知道时时间与谓立场的重要
就像法家韩非子的文章说难
具有两个意义
一是说话很难
孔子说过
不该说的时候而说
是失言
该说的时候不说
就会失人
另一意义是质难
就是质问很不容易
也就是问难的意思
第二个道理
冯复这个人虽然好勇斗狠
但有侠义精神
就好像司马迁写史记
特别写了游侠列传中的人一样
不过要注意
游侠和刺客不可以混为一谈
司马迁也写了刺客列传
游侠是云游四海后侠仗义行的人物
有他的精神
刺客是专门行刺的人物
刺客有他的动机
若干武侠小说将游侠与刺客混为一谈
这是错误的
游侠精神是中华民族特有的
并不坏
而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见义勇为的
这种精神在中华民族社会是被大家喜爱
崇拜
尊敬的
但是只喜欢别人有这种精神
而自己则躲避
不去做这件事情
这是人性的一个弱点
值得研究
再看冯复
原来是个侠客
刚才说了
侠客并不坏
但侠的太过分
则成为好勇斗狠了
所以韩非子以法家的精神看他们
就觉得侠客这种人物很难办
他认为侠以武犯进
社会上拳头硬
力气大的人
脑子里根本没有法令
自认我的拳头就是法令
我力气大
你就得听我的
所以武人犯法的就多
就很难办
对于儒家读书人
韩非子也认为很难办
所以韩非子同时说
儒以文乱法
知识分子书读的太多了
脑子灵活的很
一条法令到了读书人的面前
用自己的一套理解来辩论解释
他都有理
所以也很难办
在韩非子的心目中
侠与儒都是一样的难办
是推行法治的最大障碍
都要排除掉
当然
这个儒不是指学孔孟之道的儒
而是指一般过分爱好思辨的读书人
所以秦始皇就把这样一批人坑了
开始的时候
秦始皇对这批人也很好
还封他们博士的官位
进于满清时代的翰林院为子
后来秦始皇有事情向他们咨询
问他们的意见
或者要他们提建议
他们当面唯唯诺诺
背地里又瞎批评
腹匪肚子里反对
阴奉阳违
还有处事横溢这批人不走正路
不说正话
遇到事情鸡蛋里挑骨头
横行霸道
所以秦始皇一气之下
把他们统统活埋了
但也只是活埋了这批富匪横溢的人
并不是把所有的读书人都活埋
在这个故事里
说到冯复足为善事
是他像周处除的三害一样
改好了
或者去读书了
而那些弱不禁风的书生们
看见老虎束手无策
他们又对国家社会有什么用处
所以这个故事也说到正反两面的道理
因为后来说到冯复看到这些同学对老虎怕成那个样子
至少心里在嘀咕
你们这批窝囊废
一定走过去说
老虎有什么了不起
大猫一只而已
不要慌嘛
等它张开口
伸手抓它的舌头
一扭
它也咬不下了
这有什么呢
这就是真勇
冯复这样救人的狭义行为
却被一些读书人笑他旧习未改
依然好事
这就是前面说的处事横意
你做了坏事
他要绩效
你做了好事
他也要绩效
那些读书人就是喜欢批评别人
前面孟子说的是增资多口
知识分子的是非特别多
不合他意的这一面他批评
合他意的那一面他不说
你对人好了
他说不可以不分是非黑白
如对人不好
他又说你不慈悲
反正都是他对书读多了
歪里有千条
说不过他
碰到这样的情形
只有拳头打来
对付打落他的衙门
不跟他讲理由
他也就讲不出歪理来了
我这样解释
孟子连古人的剧毒也推翻了
似乎胆大妄为
但事实上
书要这样读
从正反两面
上下各方
各个角度去推敲研究才对
道理自然就会通了
孟子说的其为事者孝之也有责备齐国那些横义之事的含义
说他们的批评是不对的
这也就知道
孟子快要离开齐国了
因为齐国可能有很多人在批评他
由这个丰富的故事
我们引用清朝末年几个文学家的诗来做一番解释
可见对于读书人的看法
随隔数千年
仍有相同之处
李兴源的兑酒诗
眼前僻睨傲群宫
昨夜惊看海日红
世事登场原傀儡
书生放步记英雄
蛟龙卷甲藏林宇
舟遏疏林带朔风
毕竟塘衢非俊物
向人垂涕枯途穷
孟子所谓逢复的故事
也等于诗中世事登场原傀儡
书生放布记英雄两句所说一部二十四史
也不过是一部二十四墓的脚本而已
孟子表示不愿再来演这出戏
当这个主角
而书生放不记英雄则是逢道的写照
人有时候要做书生
但有时候要做英雄
知识分子读多了书
就没有勇气
如果有丰富的知识
勇气又壮
毅力又强
那就是书生放步记英雄了
古人还有一句是英雄退步做神仙
是说英雄退休以后可以去修身养性了
孟子讲冯道的故事
也是说每一国家
每一政治
真正关心国家安危老百姓福祉的究竟有多少人
这是第二首诗的感叹
这首诗是清末光绪年间
李鸿章与苏俄办交涉失败的时代背景
题名愤言
共有八首
写的非常好
作者只署名痴人
真实姓名已经难以查考
其中一首说尽多幽梦席园关
不少疑弦永口盘
万里行诗愁想集
十年树木叹财难
谁能国事儒家事
莫辨偷安做治安
夜半鸡声真不误
隔窗登低见光寒
谁能够把国事当家事一样去办
那才是对国家民族的精忠
我们可不要把苟且偷安当成了天下太平
那样诗中谁能国事儒家事
莫做偷安做治安
可以说是道尽了当时的国情
也道出了历史上的许多辛酸
冯复的故事还可引来一首诗
这首诗是光绪以后一位名儒吴汉涛写的
他的学问也很好
是中外名文的留学生
比辜鸿铭还早
当时他正在华盛顿
对北京光绪皇帝被逼迎台的一事写了八首诗
其中一首写道
归来九分避柴关
风卷弦云又出山
得意要虚及年少
抚心俱肯避时间
英雄胆敢千秋壮
儿女情怀一粒山
沧海无情天地窄
驰趋容易勿诸颜
像逢复再出来打虎
为了救大众
死在虎口也不怕的那种精神
就是英雄肝胆千秋壮
在这个时候
儿女情怀一立山
心里不会软绵绵的
谈情说爱
春花秋月都一见
挥缎统统抛弃了
这也就是上面一句俯心俱肯避时间的精神
俯心自问
遇到国家民族艰难的时候
绝不退避
宁可再做
冯复就决定站出来了
孟子
冯复这一段放在人要用心一段的后面
是有非常深刻含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