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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四
孔子有一句名言
古之学者为己
今之学者为人
论语 献问
以前的人是为自己而学习
或为追求至道
或为提升修养
或者仅仅为了兴趣爱好
如今的人却是为了迎合别人的需要而学习
迎合别人以谋求自己的发展
一言以蔽之
两者的核心区别就在于是否抱有功利目的
诚以有禅师说
古之学者为己而成悟
今之学者为人而丧己
河南程事萃言论学篇
这是说
古之学者虽然只为自身问道而学
却可以兼济天下
今之学者一味逢迎
最终会在不断逢迎他人与社会的过程中迷失自己
以孔子与程子的标准来看
我们今天的大学教育
基本都属于为人之学
大家只是为了学习一门技能
以求将来能在就业市场上谋到一席之地
努力赚到丰厚的报酬
从此过上富足的生活
至于孔子所在意的道
只能九霄云外去找
作为现代人
我并不觉得今天的教育方式有什么原则性的错误
反而不能理解孔子的想法
当然
孔子身上的理想主义色彩确实太浓重了一些
古之学者是否真的危机
心理上的真相很可能与现实情况相距甚远
人作为群居动物
天生就要做为人之学
这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事实
必须有强悍的理性和执拗的信念
才可能将心态从为人而孜孜慰藉
而这两种素质
当然是在任何社会都占绝大多数凡夫俗子所不具备的
孔子一心克己复礼
为传承天下大道而孜孜不倦
对得失荣辱全部放在心上
正所谓君子忧道不忧平
学生当中也不乏颜渊那样的箪食胡将而不改其乐的人物
但当儒家作为一个学派真正立稳脚跟之后
尤其在他变身为进入仕途最必要的阶梯之后
无数满怀着功利渴望的今之学者便蜂拥到儒家阵营里
从内部努力破坏着儒学的纯洁性
这倒不是儒学本质的责任
无论换做哪个学派
甚至任何一个教派
或者是其他什么团体
只要人们从中嗅到了利益的血腥味
他们都会变成同一个样子
并且无论这些学派或教派在创始之初主张是什么
最后连教义都会变得相似
这就是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
而造就这一规律的
是这样两个基本事实
一
人与人是高度相似
是的 二
所有人都有趋利避害的顽固天性
于是
当儒家成为官学
儒学精益成为科举考试的标准答案之后
越来越多的今之学者加入了这个名义上仍属于孔子的高尚阵营
为这一转变推波助澜的是
越是以改变命运
脱贫致富为目的的人
越是下得来悬梁刺骨的功夫
正如悬梁刺骨的实组苏秦的例子
也越是能够以足够的圆滑来应对考试标准的调整
迎合主考大人的风格与偏好
所以
反对科举取士的呼声
伴随着科举制度发展之始终
却终归不废江河万古流
原因异乎寻常的简单
皇帝只需要今之学者
恨
排斥古之学者
这其实是一个管理学的问题
赏罚虽然不是最好的管理手段
却绝对是最便捷有效的
但赏罚手段只见效于今之学者
却无法见效于古之学者
我们不妨把帝国想象成一家公司
如果公司职员都是贫贱不能移
富贵不能淫
威武不能屈的人
都是坚守道义而不问成败立顿的人
工作起来都是正其义不谋其利
明其道不计其功的人
那么一切奖惩措施和规章制度都会失效
所以
标准意义上的古之学者啊
我们不妨想象一下
孔子本人适于做顾问
却不适于做员工
皇帝当然也会需要一两个顾问
但更需要成千上万个员工
怎样的员工才算是理想员工呢
按照古人的中间二分法
当然该是忠臣
那么谁是忠臣
普通读者首先想到的范例大约是岳飞那样的人物
但是在纯儒的标准下
岳飞显然算不得忠臣
他是一个太情绪化的人
好几次因为不满皇帝的安排而和皇帝赌气
我们不妨参照一下孔子所介绍的一位忠臣典范
楚国令夷斗古于图
字子文
令仪是总理一级的高官
子文先后三次担任令仪
三次去职
他的过人之处在于升职无喜色
罢官无蕴色
和继任者交接工作的时候毫无隐瞒
这段内容见于论语
公治长
明代八股取士便是拿他做过考试题目
八股文四大名家之一的唐顺之做过这个题目
以标准的儒家毅理禅师令以子文之中中心思想
一言以蔽之
君子只是坚守正道而行
对个人的得失荣辱完全不放在心上
孔子认为
令以子文称得上是忠
修为虽然远超常人
但还够不上人的标准
站在士大夫合员工的角度
可以认为令以子文的境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平常心
修炼出这样的平常良心
不仅仅是合乎道义的
甚至有功利性的收获
使自己的内心摆脱负面情绪的蔑势
摆脱压力感
有更大的机会赢得上级的好感
站在皇帝的角度
当然会觉得另以子文式的忠臣用起来最顺手
也最省心
他们不再是像活生生的有情绪的人
倒像是机器
可以由使用者随意处置
但事实上
任何管理者都很难喜欢并以子文师的部下
因为你只能选择用他或不用他
却无法选择这样用或那样用
一切奖惩机制对他完全无效
六宋孝宗淳西八年一一八一年
陆九渊带着几名清静弟子前往南康军今江西星子县
拜访自己的头号学术劲敌朱熹
这一场会面
儒学史称为南康之会
是新学于理学的第二次碰撞
陆九渊在与朱熹继续辩论之余
应邀在白鹿洞书院做学术演讲
演讲题目取自论语里仁
君子于于义
小人于于利
论语是读书人及初级的功课
君子于于义
小人于于利更是每个读书人自有熟诵的名言
含义也很明白晓畅
道理更是和任日常生活高度贴合的
对现代读者而言
可能产生隔阂的是君子与小人的本意并不具有道德色彩
君子顾名思义
是指封君之子
源于周代封建制度
凡君子皆贵族
小人是指平民百姓
凡凡夫走卒之辈皆小人
小人生计艰难
教育程度低下
文明规范
礼与精神追求道都和他们无缘
在君子眼里
小人大约就是动物一般的存在
历代士大夫将百姓比作子女
这是等而上之的说法
等而下之是比百姓为六处
比官吏为六处
比如干保
禁忌总论有所谓群生众处也
礼善助隐
汉明臣奏
等如六处在目阳者而为孩子或牲畜一般的百姓
他们并不是不道德的
而是非道德的
君子一般不愁吃穿
有着不劳而获的政治特权
所以关注点更容易转向精神层面
讲求一种套用西方封建制度的术语
歧视精神
一般而言
让小人做事很容易
只要报酬优渥
但是若想说服君子做什么
是没办法用报酬来打动他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是晓之以翼
让他晓得这实在是他义不容辞的事情
随着封建体制的瓦解
即孔子所谓之礼崩乐坏
君子与小人越发变成纯粹的道德标签了
一个持平的人
譬如颜渊
也可以因其道德操守而成为君子
一个鲜达的人
譬如秦桧
即可以因其卑污的用心而成为小人
儒家门徒无论从何种意义而言
都应该是道德意义上的君子
即只能愚于义
而绝不可以与于利
但科举制度偏偏是儒学成为通往功名利禄的第一捷径
这就强化了世道人心当中一种虚伪态度
为了于于利
必须在表面上装出于于义的样子
义装的越逼真
利得的就越丰厚
对于这样一种结果
皇帝当然不甚在意
而理想主义精神未失的纯如难免痛心疾首
陆九渊在白鹭洞书院的演讲里
正是以痛心疾首
声泪俱下的样子为听众们展开义利之辩的
陆九元当时强调的是
科场得失主要取决于应试技巧的高低和主考官对文章风格的偏好
完全不足以论定一个人的儒学修为
诗人沉迷科举之路而不能自拔
而这些人每天读的虽然都是圣学经典
但其出发点全与书上的教会背道而驰
这样的人中举之后
所思所虑无非是对升官发财的精心算计
哪里会真正在意国计民声呢
只有一心一意
以一为止规
博学审问
慎思明辨而笃行之
由此而入科场
文章才不会偏离圣人之道
由此入嗜土
才能秦国事
信民生
不计较个人的浮臣荣辱
君子之道
正在于此
这番话既切中石壁
更得益于陆九渊慷慨陈词的感染力
以至于有些感性气质较重的听众甚至激动到落泪
朱熹更是听出了汗水
在那个微寒的早春天气频频回山
陆九渊所讲的自然是纯儒的道理
但是正如我们今天所知道的常识
在任何重大且具有普遍性的利益关系里
思想工作对人的自觉性所能起到的提升作用
即便不是约等于零
至少也不可能普遍而持久
所以陆九渊在他这场演说里意图扭转的局面
不但对对对
正如理所当然的那样
并未见到多少改观
甚至每况愈下
在王华和王守仁的时代
只是更糟
现在让我们回到少年王守仁与熟师的那段对话
熟师的看法很能代表当时社会的一种主流价值观
读圣贤书就是为了考科举
而考科举的目的就是为了入世为观
社会已然很坦然的面对这套小人于于利的逻辑了
甚至不觉得有必要拿出一块布来给他遮羞
七
明代以八股文取士
被后人扣上了前置思想的罪名
八股文说到底只是一种文体形式
你既可以用它徜徉孔孟之道
也可以用它论述任何你想论述的思想
八股文甚至可以写的文采斐然
艺术性与思想性兼备
古文观旨收录了宋代王玉琛的一篇代陋院记
这应当是普通读者所熟悉的最接近八股文的一篇
清代李福玖
黄仁甫选编古文笔法百篇
称戴陋院妓为十文八股之祖
之所以特意将之贯于全书之首
是因为这篇文章虽然是宋人写的
却极似一篇进史绝好会员文字
那么所谓思想前置
前置之功或许并不在文体本身
而在于考生必须严守诸子理学
不能越雷池半步
其实认真想来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
倒也并不真能潜置思想
如果你有任何异端见解
大可以筑之竹帛
藏于名山
帝制时代
帝国的所有权有着明确的归属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
莫妃王臣
这句话得以在字面意义上严格成立
国家与国民都是皇帝的私产
即便在法理上
皇帝也可以对土地
财产
人命予取于求
皇帝开出条件
任何人如果想加入统治集团
就必须参加以皇帝指定的正确思想为标准的科举考试
于情于理
这倒也无可厚非
而在强制隐逸人士进入仕途的时候
标准一般都会自动放松
对于皇帝而言
既然自己对天下拥有合法的所有权
筛选官僚的标准当然有权利随意制定
只要自己满意就好
所以
无论皇帝选择哪种思想作为官方指定的正确思想
趋利的人们自然会向着这种思想蜂拥而至
长此以往
不需要任何强制性手段
其他种种思想自然会被边缘化
乃至于消亡
不仅异端如此
正统也会如此
譬如儒家经典当中
公羊传
谷梁传官方从未对他们发出禁令
但仅仅因为这两部书既难掌握
又不是考试重点
以至于在长久示威之下
几近失传
历史上很多书籍
知识与思想
尤其在今天看来大为可贵的那些学问
其没落往往并不是任何所谓思想前质的结果
而仅仅是在世人逐利的过程中被自然淘汰
事情的另一面是
古代世界的思想繁荣时期
往往并非官方鼓励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的结果
而是发生在中央政府控制力明显减弱的时候
要么是内忧外患
战乱平仍
要么皇帝逮政
官僚集团也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操心
八
引导一个庞大的社会
利诱往往会比威逼有效许多
宗教问题无疑是所有社会问题中最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
我们在欧洲历史上看到太多由之而来的战争与侵袭
在今天看上去实在微不足道的教义分歧
在当时都会导致无情的杀戮
但是当伊斯兰世界称雄欧洲之后
宗教政策竟然宽容的匪夷所思
基督徒完全可以保留信仰
只不过改宗伊斯兰教的人可以享受免税待遇
这一政策到底收效如何呢
新的政令给出了答案
旧制度作废
从此以后所有人都要交税
绝大比例的人口都改宗了
已经没有足够的税收来供养政府了
劳苦大众是最早改贤一折的群体
应了孟子无恒禅者无恒星的段誉
从政治角度来看
科举考试该定立怎样的标准
实质上就是要订立一个立诱的标准
唐代以诗赋取士
造就了一个繁盛的旷古硕今的诗歌时代
此集一立
但善于反思的人难免会想
难道会写诗就会做官吗
写诗所需要的素质和做官所需要的素质难道有任何相通之处吗
在王安石变法的时候
这个问题引发过极其激烈的辩论
王安石的提议是
诗赋取士导致浮华移民之风
不切实用
不如改为精益文章取士
教育改革应该配合考试改革
有必要在全国各地兴办学校
普及儒家教育
在这个问题上
王安石最大的反对派是苏轼
其反对意见详在于宋史选举之一
大意归纳如下
一
王安石找错了靶子
因为选拔与用人的关键不在教育
也不在考试形式
而在于上级领导明鉴的眼光和认真的考核
二
庆历年间已经搞过类似的教育改革
当时大家以为太平可待
现在却已经名存实亡了
突然扰民而已
既然应建不远
何必重蹈覆辙
三
儒家的德治原则上是上行下效时的
统治者修身以格物
为万民做表率
以此来化名成俗
如果变成教条
让人学习作为选拔官僚的标准
这会激起天下人争相作为的风气
历史一再告诉我们
国君以孝取人
则勇者割骨撩亲
妾者在父母墓旁结庐而居
国君以廉娶人
天下人便争相做出各种寒酸样
穷形竞相
无所不用其极
四
科举标准未必需要有用
唐代诗傅举士也不必出现那么多能臣吗
这真是真知灼见啊
把苏轼的逻辑稍微向前退一步
我们约略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科举标准只要能够考察出一个人的智商
情商和基本文化素养也就够了
换言之
要考的是素质
而不是具体的知识或具体的价值观
一旦以具体的价值观作为考试内容
无论该价值观是孔子的原教旨
王安石的精工新学
苏轼兄弟的蜀学
张在的官学
二程的洛学
乃至诸子理学
甚至佛学或基督教神学
只要是具体的某种价值观
非但不能再使风俗纯
反而会使天下人相率以虚伪
越虚伪的人
越容易进入士大夫的阵营
越有升官发财的机会
而宋代科举取士
尤其不居门第
无恒产者无恒星的规律
注定会掀起波澜
嗯
程怡曾以相当乐观的心态看待科举
说一个人勤学应举
并不必然导致防业废道的结果
毕竟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分给十天给业举
其他时间完全足够做真正的学习
只不过一个人的志向若不至于此
则避至于彼
就怕科举扭曲了人的志向
近思路卷七
是的 对的
程怡不曾预料的是
科举取士一路发展下来
竞争日渐残酷
在同等资质的选手间
一个月只学十天
又怎么竞争的过那些有凿壁偷光
囊萤映雪精神的可怕对手呢
考试题目也是越出越刁钻
全力以赴尚且不能保证有多高的胜算
而那些将主要时间精力花在未己之学上的真诚儒者
其结局也就可可想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