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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集
大唐皇帝李仲易坐在榻上
平静地看着下首的弟弟
认真倾听他的解释
忽然间
他的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
急忙用手帕掩在唇上
把咳嗽补回胸腹间
我并不清楚老将军为什么震怒
就算是为了当年与颜瑟太师之间的情份
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天枢处和南门观去问那个小婢女
倒不是针对宁缺或者是书院
关键在于那些事物太过重要
总不能流落在宫外
亲王李沛言没有注意到皇帝脸上痛苦的神情
但他认真解说了半天
却没有听到榻的方向传来声音
不免有些惴惴
这个小婢名本身也大有古怪
光明神座在老笔斋
与她相处这么久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里透着份诡异
他抬起头来
看着皇帝陛下认真说
被皇兄训斥教诲之后
臣弟已经深切反省悔悟
明白我大唐立国根基之所在
然而此次臣弟应西陵之邀入宫传话
却另有想法
神殿要召那名小婢女回桃山
似乎并无恶意
据天枢处眼线回报
甚至神殿有意让那名小婢女继承光明神座之位
那名小婢女是唐人
又是宁缺的侍女
如果日后还真能继承光明大神官之位
对帝国总是有好处的
那也得看宁缺那小子愿不愿意
皇帝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
挥手示意李沛言退下
黯淡的冬日天光
映照着地面那些光滑可鉴的金砖
再映照出幽静寝宫里的华美摆设
便构成了数百幅好看的深色画幅
皇帝陛下看着榻前一块金砖里的那盏梅屏
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然后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此时亲王已经出宫
宫中再无旁人
身为一国之君
终于不需要压抑自己
所以咳嗽声显得格外痛楚
或者说痛快
金色的帷幕微荡
皇后娘娘端着药汤走了进来
缓缓坐到他身旁
伸出丰腴的手臂轻拍他的后背
温婉开口
把药喝了吧
大唐宫中的这对夫妻
实在是数千年来皇朝帝后里的异数
他们感情深厚无间
自前皇后病逝之后便生活在了一处
再也没有分开
如今皇宫里甚至没有别的嫔妃
无论饮食起居
都像是新婚夫妻般黏在一处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早已习惯帝后之间的相处方式
所以喂药这时节早就已经远远避开
皇帝接过药碗
看着碗中的黑色药汤皱眉
哎呀
喝了这么多年
真有些腻了
这可是院长的吩咐
陛下必须要喝
哎
皇帝无奈叹了口气
接过药汤一饮而尽
然后抓起手帕胡乱擦了擦嘴
皇后接过手帕收进袖中
手再从袖中抽出来时
掌间便多了一块青叶糖
动作极娴熟的喂进皇帝嘴里
看来这些年她经常做这样的奖励动作
皇帝含着清凉的庞块
半侧靠在皇后的怀里
惬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这种日子真是舒服啊
给个皇帝做也不换哪
当皇帝了还这般贫嘴
说话时她轻轻捶了皇帝一下
然后顺势变成了拍背
替他顺气
不能贫嘴啊
所以我说给个皇帝做也不换呐
他想起李沛言先前的禀报
眉梢微挑大笑
相比较起来
朕倒确实有些羡慕宁缺呀
那次比朕幸运
能随夫子学习
又可以随意贫嘴
如今看来
便是他身边那个小婢女也比我身边的女子要强上不少啊
至少他不会天天逼他喝药
听着宁缺的名字
皇后娘娘笑而无语
皇帝坐直身体看着她
虽说朕对卫光明的老贼恨之入骨
但也有些佩服敬重他的能耐
宁轩的婢女居然有机缘成为他的传人
真是令人惊叹
有机会你召她进宫
看看这小婢女究竟有何特异之处
顺便也安抚一下
毕竟今日大概受了不少惊吓
明薛那人呢
明面上肯定不会说什么
但是心里肯定会有想法
皇后点头应下
轻声开口
我来安排
皇帝看着她一如往常般温婉的模样
忽然说
让诸葛自己请辞吧
皇后正在轻拍他的后背
听到这句话右手微僵
天枢处诸葛无仁向来对她逢迎有加
在这宫里从来都不是秘密
然后她继续拍背
平静开口
知道了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
沉默片刻后说
濮阳城那边朝廷已经去书训斥
无诏调兵乃是大罪
却不知夏侯这次准备如何向朕解释啊
皇后娘娘睫毛微眨
事涉最疼爱自己的兄长
除了沉默
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皇帝看着她紧紧抿着嘴唇的模样
轻轻叹息一声
唉
魔宗信奉力量
沉默横亘世间
与昊天两不相见
最是倔强
厉狠你从当年到现在都这般倔强
更何况是他呢
只怕夏侯这次依然不愿意退呀
皇后娘娘抬起头来
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会修书去劝他
如此甚好
亲王殿下说不解军方因何震怒
在我看来
只怕是朝野间很多人开始警惕书院
警惕夫子离去之后的书院
陛下能注意这股暗流
在钦天监做出那道夜幕遮星
国将不宁的评鉴之前
大唐御书房里经常能够看到皇后娘娘替陛下审阅奏章的画面
在那之后
李渔公主与草原金帐单于定亲的舆论压力
让皇后娘娘变得沉默了很多
再也未曾处理过国事
但在与皇帝陛下私下相处时
依然如多年前那般
偶尔会发表些自己的意见
皇帝陛下很尊重自己妻子的意见
因为他知道妻子有这种能力
摇头微笑
朕不会警惕书院
事实上在朕看来
任何学不会完全信任书院的唐人
都没有资格坐到帝国的最上层
因为那说明他们完全不了解大唐
究竟因何是大唐
至于叙事吗
皇帝眉头微皱
对这位劳苦功高的军方重将
他实在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他对国忠诚
数十年间不知立下多少功勋呢
就是性情未免冷淡易怒了些
而且他肺病越来越重
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好活
将死之人
看待这个世界难免会有些灰暗
有些警惕不安
此也正常
皇后娘娘欲言又止
眼眸里带着几抹忧虑之意
皇帝握着她的手
微笑开口
你还年轻
我们的孩子还小
所以你不应该那般灰暗
你要记住
如果没有夫子和书院
我们便不可能在一起
而书院对大唐的重要性
便如同你对我的重要性
我绝对不会怀疑或者犹豫
皇后娘娘笑了笑
然后她微侧身子
趁皇帝没有留意时
从袖中取出先前塞进去的那方手帕
谢光仔细审看
没有看到血渍
脸上的笑容才变得真正开心起来
她曾经是魔宗圣女
现在是大唐帝国的皇后
然而她现在认为自己是深宫里的一个普通女人
不愿意去想别的事情
只希望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平安快乐就好
书院入世会让很多人感到警惕不安
比如那些以守护大唐为终生使命的军方将领
因为他们第一次发现世间有武力很难解决掉的威胁
但对于长安城里另外一些人来说
书院入世是他们宝贵的机会
因为他们可以借助书院的力量
或者说态度来争取一些他们没有把握拿到手的东西
公主府
乌檐残雪下是一片楠木搭建的露台
台间搁着个铜火盆
李渔静静看着火盆里的炭火
开始对皇子李珲圆认真讲述一段还没有发生的故事
宫里那把龙椅
便是所有人都没有把握拿到手的东西
尤其是对你我而言
皇后娘娘在军中有夏侯大将军的效忠
在修行者里有天枢处诸葛老儿的逢迎
在皇族里有亲王叔叔的支持
国师与她交好
便是宰相大人也隐隐偏向她
她的手掌里已经攥住了太多东西
她很担心会出现变数
担心书院入世会吹起一阵寒风
吹进她的掌心
把那些东西化为虚无
进而影响那把龙椅的归属
所以她很警惕
这种恐惧一直潜伏在很多人的心底
即便她自己还能保持冷静
但那些效忠于他的人却无法继续冷静下去
这便是为什么今天会发生这些事情
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华山岳他们还年轻
想要在军中接替许世
夏侯这些大将军的位置
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
当年长安城里那些书生
有的已经入了朝堂
但他们的声音要在朝堂上响亮起来为时尚早
所以我很欢迎书院入世
因为当书院入世之后
真到了大唐传袭的那日
无论皇后娘娘拥有多少人的支持
只要书院清晰传达出他们的态度
大臣
军方和修行者们便必须沉默
我为什么能够确定书院的态度
因为书院入世之人是宁缺
我懂宁缺
宁缺这个人性情淡漠寡情
不见得会因为那些往事便会帮助我
甚至可能不会理这件事情
但有些事情他必然是要理的
就算他不理
桑桑也会理
长安城里别的人都以为桑桑只是个普通的小婢女
有趣的是
我知道这并不是实情
幸运的是
我一直很喜欢桑桑
桑桑也很喜欢我
到那日我若将死
桑桑一定会理我
宁缺便不得不理我
书院也便等于表达了倾向
亲爱的弟弟
为什么我会死
因为夺嫡这种事情
若失败便是死亡
李渔结束了这段未发生故事的讲述
拿起铜筷把火盆里的银炭堆细心整理成极有条理的模样
抬头看着弟弟微微一笑
然后起身去了书房
在书房里
李渔给远方的燕国太子崇明写了封信
这封信将经由固山郡华山岳直接送入燕国都城成京王宫
这种选择与速度无关
只是出于谨慎的考虑
在信中
她讲了些长安城近日发生的故事
极随意的带了几笔自己与老笔斋那对主仆之间的交往
最后才对隆庆皇子的失踪表达了诚挚的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