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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
我们全连搬进自己盖的新屋,
军宣队要让我们好好过个年,
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免得我们苦苦思家。
外文所原是文学所分出来的,
我们连里有几个同志的老头儿在他们连里。
莫存就是我的老头儿。
不管老不老,
丈夫就叫老头儿。
我们连里同意把几位老头儿请来同吃年夜饭。
厨房里的烹调能手各显其能,
做了许多菜。
熏鱼、
酱鸡、
红烧猪肉、
咖喱牛肉等等应有尽有,
还有凉拌的素菜,
都很可口。
木存欣然加入我们的菜园一伙,
围着一张长方大桌子吃了一餐盛馔。
小区在桌子底下也吃了个撑肠煮妇,
我料想他尾巴都咬酸了吧。
记得莫存60周岁那一天,
我也附带庆祝自己的60虚岁。
我们只开了一罐头红烧鸡。
那天我虽放假,
他却不放假,
放假吃两餐,
不放假吃三餐。
我吃了早饭到她那里,
中午还吃不下饭,
却又等不及吃晚饭就得回莲,
所以只勉强啃了几口馒头。
这番吃年夜饭,
又有好菜,
又有好酒。
虽然我们俩不喝酒,
也和旁人一起陶然忘忧。
晚饭后,
我送他一程,
一路走,
一路闲谈,
直到拖拉机翻到河里的桥边,
木存说,
你回去吧。
他过桥北去,
还有一半路。
那天是大雪之后,
大路上雪已融化,
烂泥半干,
踩在脚下软软的,
也不滑也不硬。
可是桥以北的小路上,
雪还没化。
天色已经昏黑,
我怕莫存近视眼看不清路,
他向来不会认路。
干脆只把她送回宿舍吧。
雪地里,
路径和田地连成片,
很难分辨。
我一路留心,
记住一处处的标志,
例如哪个转角处有一处,
几棵大树,
几棵小树,
树的枝叶是什么资质,
什么地方路是斜斜的拐,
什么地方的雪特别厚。
那是田边的沟,
面上是雪,
踹下去是半融化的泥浆,
归途应当回避等等。
莫存,
屋里已经灯光雪亮,
我因为时间不早,
不敢停留,
立即辞归。
一位年轻人在旁说,
天黑了,
他送我回去吧。
我想这是大年夜,
他在暖融融的屋里说说笑笑正热闹,
叫他冲黑冒寒送我,
是不情之情。
所以我说不必,
我认识路。
木存给他这么一提,
倒不放心了,
我就吹牛说,
这条路我哪天不走两遍,
况且我带着个很亮的手电筒呢,
不怕的。
其实我每天来回走的路只是北岸的堤和南岸的东西大道,
木存也不知道,
不到半小时之间,
室外的天地已经变了颜色,
那一路上已不复视我们同归时的光景了。
而且回来朝着有灯光的房子走,
容易找路。
从亮处到黑地里去,
另是一回事。
我坚持不要人送,
他也不再勉强。
他送我到灯光所及的地方,
我就叫他回去了。
我自是惯走黑路,
站定了先变变方向。
有人说,
女同志多半不辨方向。
我记得哪本书上说。
女人和母鸡出门就迷失方向。
这也许是侮辱了女人,
但我却是个不变方向的动物。
往往欲往城南望城北。
莫存虽然不会认路,
我却靠他辨认方向。
这时我留意辨明方。
望西南,
斜斜地穿过树林,
走上林边大道。
往西到那一处三五棵树的地方,
再往南拐,
过桥就直奔我走熟的大道回宿舍。
可是我一走出灯光所及的范围,
便落入了一团昏黑里。
天上没一点星光,
地下只一片雪白,
看不见树,
也看不见路。
打开手电,
只照见远远近近的树干,
我让眼睛在黑暗里习惯一下,
再睁眼细看,
只见一团昏黑,
一片雪白。
树林里那一条蜿蜒小路,
靠宿舍里的灯光指引,
暮色苍茫中依稀还能辨认,
这时完全看不见了。
我几乎想退回去,
请人送送。
可是在一转念。
遍地是雪,
多两只眼睛亦未必能找出路来。
况且人家送了我回去,
还得独自回来呢。
不如我一人闯去。
我自信四下观望的时候,
脚下并没有移动,
我就硬着头皮,
月末朝西南方向一那头走进黑地里去。
假如太往西,
就出不了树林,
我宁可偏西南走。
地下看着雪白,
踩下去却是泥浆。
幸亏雪下有些熟秸秆儿,
断草绳、
落叶之类,
倒也不很滑。
我流星只往南走,
有树挡住,
就往西让。
我回头望望木存宿舍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
也不知身在何处。
走了一回,
呼一脚踏个空,
栽在沟里,
吓了我一大跳。
但我随即记起林边大道旁有个又深又宽的沟,
这时候撞入沟里,
不甚欣喜,
忙打开手电,
找到个可以上坡的地方,
爬上岭边的大道。
大道上没雪,
很好走,
可以放开步子。
可是得及时往南拐弯,
如果一直走,
便走到中心点以西的灵村去了。
大道两旁植树,
十几步一棵,
我只见树干,
看不见枝叶,
更看不见树的什么资质。
来时所认的标志亦无所见。
我只怕错失了拐弯处,
就找不到拖拉机翻身的那座桥了。
迟拐弯不如早拐弯,
拐迟了,
走入连片的大田,
就够我在里面转个通宵了。
所以我看见有几棵树聚集在一起,
就忙拐弯往南,
一离开大道,
我又失去方向。
走了几步,
发现自己在熟阶丛里,
我且只往前走,
只要是往南,
总会走到河边,
到了河边,
总会找到那座桥。
我曾听说有坏人黑夜躲在熟街田里,
我也怕黑狗闻声窜来,
所以机灵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轻悄悄地走。
不拂动两旁熟阶的枯叶。
脚下很泥泞,
却不滑。
我五官并用,
只不用手电。
不知走了多久,
忽见前面横着一条路。
更前面是高高的堤岸。
我终于到了河边。
只是雪地又加黑夜,
熟悉的路也全然陌生,
无法分辨自己是在桥东还是在桥西。
因为桥西也有高高的堤岸。
假如我已在桥西,
那条河愈西去愈宽,
要走到中心点西头的另一个砖窑,
才能转到河对岸,
然后再折向东去找自己的宿舍。
听说新境有个干校学员在那个砖窑里上吊死了。
幸亏我已经不是原先的胆小鬼,
否则桥下有人淹死,
窑里有人吊死。
我只好徘徊河边,
吓死。
我估计自己性急,
一定是拐弯过早,
还在桥东,
所以且往西走。
一路找去,
果然找到了那座桥。
过桥,
虽然还有一半路,
我飞步疾行,
一会儿就到家了。
回来啦。
同屋的伙伴笑脸相迎,
好像我才出门走了几步路。
在灯光明亮的屋里,
想不到昏黑的野外另有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