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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集
礼拜三的时候
阿宝去探望祖父
位置在闸北红星路
是那种老式街面房底楼
房门紧贴着马路
祖父手摇着扇子
台面上摆着一碗切好的冬瓜
阿宝一笑
每次都吃冬瓜呀
哈
红烧冬瓜
我摇得动吗
阿宝从网线袋里拿出了两包熟菜
张中饭盒里是两颗冷馄饨
在宝山路老北站买的
娘娘就过来说
每次都大手大脚的
阿宝要节省啊
阿宝没说话
他发觉在角落里有一只缺角的茶几
一看就是思南路搬来的
用砖头垫稳了
又叠了秋冬衣裳
棉花胎遮塑料布
祖父说
加工组每月发多少钱啊
阿宝回答
十五块
娘娘过来说
哎呀
一双男士皮鞋最便宜也得七块六角五啊
阿宝将来哪能办啊
阿宝没说话
房间里的大厨小方台子
这都是娘娘到裘江路上买的旧货
台子靠着墙
夜里呢
移开一点搭一只帆布床
还是日收夜搭
夏天这帆布床热呀
娘娘干脆就到门外的路边靠着一只躺椅在那儿过夜
最近两年呢
祖父门牙落了三只旧竹踏是前任房客的遗物
这看起来比祖父相貌还老呢
一动起来是吱喳作响
门外家家户户搭上一间灶坯
摆放着煤炉
炉子现在捅开了是准备烧饭
祖父就在这念叨
哎
我原来那几片工厂
我记得学徒工是十六块
三年满师那就二十七块八角啊
娘娘也说
以前我那个学生护生啊
据说父母是军队干部
做了采购员
一月工资起码三十六块朝上呢
阿宝一笑
啊
是革命家庭吧
哎
总比插队落户好吧
娘娘说
下个月我为阿宝买皮鞋
吧
小青年要穿皮鞋的
阿宝一笑
反正我也不大出门
算了吧
娘娘问阿宝是一道吃啊
还是吃过了
哦
来是吃过一串冷面
嗯
总归这副样子
娘娘不会烧菜对吧
阿宝没说话
等娘娘到了外面的煤炉间里
祖父说
你爸爸妈妈好吧
阿宝说还好还好
祖父看了看门外
娘娘没往屋里走
她凑近了阿宝说
娘娘不贪心
每天夜里落眼泪呀
阿宝要劝一劝啊
阿宝点头
竹榻自喳作响
蒲扇哗哒哗哒
等到开饭了
阿宝坐在门外的小凳上
路边到处是乘凉的居民打人小怒
脚下是无数双木托板滴呱乱响
想到娘娘的情况
阿宝很烦闷
造反队把小皮箱翻走了
几年过去了
娘娘一直痛苦着
姑丈叫黄河里
是工程师
笑眯眯的斯文男人
据说已经花白头发弯腰塌背了
记得电影里呀
有一个女革命到上海寻组织
走到石库门尽头
一到天井
一个旗袍女人就朝楼上喊
黄
这里有人寻哦
这上海话哲理哎
是很顺口亲你的意思
嗯
咱普通话说就是
哎
某位先生啊
指着这个穿着西装斯斯文文的这样的男人说
当时呢
黄河里是浑身笔挺走进思南路大房子
娘娘忽然大笑说
黄河里有人寻弄
这是夫妻的甜蜜期呀
小皮箱事件之后
黄河里和娘娘分别关进各自单位去审查
一套国民党军装内有一张填了国民会议选民证的柳德文
究竟这黄河里有多少挂客
有人到档案馆调查去了
传进娘娘以前的同事
这人是薛老师的耳目啊
娘娘转正调到区里工作
薛老师是有意见的
等到自由揭发的年代啊
那人人都可以检举
薛老师是读过一点俄国文学的啊
读过名师鲁斯兰与柳德米拉
认为呢
这个柳德文是柳德米拉公主的后裔
那是苏联共产党
因为中苏交恶嘛
所以就是敌对党
反动异己分子
是间谍
另一个柳德米拉
那是苏联女狙击手
得金星勋章
一九五三年官拜海军少将
曾访问美国
是罗斯福总统接见的第一个苏联女人
因此说这个柳德文应该有苏军背景
哎呦
这个解法来头可真不小啊
黄河里的事情就找大了
单未做出决定
娘娘必须跟黄河里离婚
要划清界限
先回到市民队伍做检讨去
如果同流合污
一个发配新疆
一个充军云南
自取灭亡吧
哎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
没办法
只得离婚了
就这样
黄河里关了半年
单位监督劳动
之后几年呢
形势稍稍松懈了一点
两个人呢
就设法取得联系
悄悄的见面
后来压力逐渐减轻了
哎
他们双双溜出来
胆子变大了
又多次约会
一般呢
是躲到公园僻静的角落
黄鹤里事先打传呼电话到红星路
不用回电 哎
传呼单子一写明早十点送蟹来
意思就是闸北公园碰头蟹就是大闸蟹
要是写送鸽子来
那意思就是到虹口和平公园
要是写送奶粉呢
指的是海伦路儿童公园
娘娘有一回呀
还让阿宝猜呢
说黄哲里明早送外公来
这是啥地方
阿宝说
嗯
我猜个啥呢
外公来
嗯
外滩黄埔公园
娘娘叹了一口气
阿宝说为啥每次要换公园啊
娘娘说每礼拜都去一个地方太显眼了
另外传呼电话老太婆也会奇怪的
有男人每礼拜送奶粉
像我有小孩那似的
阿宝说
哦
那每礼拜送大闸蟹还送鸽子又送外公
也太不正常了
哎呀 是啊
本想省一点电话钱
又怕省出问题来
我就打回电了
哎
夫妻见面就像搞腐化压聘头
又不敢结婚
娘娘真是苦
真是怨
阿宝说
那让黄哲里来红星路这边呢
娘娘说
我是离婚女人
不方便的
嗯 阿宝说
难得来一趟吧
两个人坐坐讲讲聊聊天
这应该可以吧
阿宝啊
娘娘如果讲出来
真难为情啊
阿宝你虽然大了
还不懂男女事情
阿宝说
我懂的
哦 是吗
你讲讲看
阿宝就给娘娘讲了武士阿姨的事情
哎呀
娘娘听了满面飞红啊
要死掉了
真是下作
阿宝你不应该看啊
眼睛应该马上闭起来
阿宝苦笑了一下
来不及了嘛
哎呀
这就叫野鸳鸯啊
我跟黄哲理可不是啊
我们是门当户对原配夫妻的
阿宝没说话
娘娘接着说
那阿宝是大人了
我讲一点就也可以了
成年男女不是碰碰头讲一讲就可以的
见了面就算到公园里靠一靠也是不够的
黄哲里住的集体宿舍
我不可能去到公园里呢
两个人总是怨
有一趟我真恨哪
恨起来咬了他一口
把他胳膊上咬出牙齿印子来
要说借旅馆吗
想也不要想
为啥先要凭单位介绍信
男女住在一间还要审验结婚证
难吧
阿宝没说话
娘娘说
哎
结果有一次啊
我爸爸直接请了黄哲里马上到红星路来
爸爸就回避了
到红兴路长途候车室里去养神
黄哲里就来了
太不顺利了
门口路边坐了不少邻居
我是离婚的理论有记录啊
爸爸刚出门
有一个大男人就溜进来了
左邻右舍全都看到男人进来
也不方便关门
因为家家都开着门
两个人面对面皮笑肉不笑的就在这里发呆
哼 真是讨厌
巧的是后来呀
忽然下起雨来
邻居都回家了
关门关窗
我也关门关窗
讲到此地
娘娘不说话了
阿宝说
不讲了
还是讲其他事情吧
娘娘无几面孔实在是难为情
不可以再讲了
不可以再讲了
从那以后啊
黄这里再也不好意思来红星路了
阿宝说 怎么
是邻居发现有情况告居委会了
娘娘没说话
两个人闷了一会儿
娘娘说
哎
已经好几年不接触了
讲出来难听
以前那黄哲里根本不是这幅吉像
结果呢
竹榻中间有一根横档突然就压断了
啪嗒一记
上面的老竹片压断七八针
俩人吓一跳倒是小事
主要是竹榻正当中有了一个面盆大的破洞
这
这要让爸爸看见多难堪呐
闯了穷祸了
我们两个人修也修不好
满头大汗的
三个钟头之后
爸爸回来了
看到竹榻上折了不少破竹片
拨开来看还是一只大洞
哎
我真是难为情啊
我简直就想去寻死
娘娘无解了
面孔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