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集。
学生们听着这些话大感不服,
有一领头模样的学生昂然而出。
监察院处事不公,
逼死人命,
学生亦曾前往苏州府报案,
只是官官相护,
且苏州府畏惧监察院权势,
不敢接状纸。
敢问钦差大人还有何等途径可以任学生一舒不平之气?
高达冷冷的看了那个人一眼。
大人说,
既有胆气来园外聚众闹事,
可有胆气入园内议事。
学生们顿时闹将起来,
有说进不得的,
有说一定要进的,
众说纷纭,
最后都将目光汇聚在先前出头那名学生身上。
这学生乃是江南路白鹿学院的学生,
姓方名廷石,
出身贫寒,
却极有见识,
一向深得同学赞服,
隐为学生首领。
方廷石稍一斟酌,
将牙一咬,
从怀里取出了这些天收集到的万民血书,
捧至头顶说道。
学生愿入园与大人一辩。
高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拎着那名灰衣人便往园内走。
方平石略感不安,
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同时劝阻了同窗们要求一起入内的请求。
范闲半闭着眼睛坐在太师椅上,
享受着身后思思温柔地按摩,
手指随着园内亭中那位清曲大侠的歌声敲打着桌面。
在他的下手方那位胆大无比,
敢只身入园找钦差大人要公道的方廷石,
正在翻阅着什么东西,
脸上青一阵儿,
白一阵儿,
嘴唇微抖,
似乎被上面记载着的东西给震住了。
范闲缓缓睁开双眼,
说道,
此乃朝廷机密,
只是有许多不方便拿到苏州府当证据。
有许多已经是死无对证,
有许多牵涉到朝中贵人,
本官也不可能拿来正大光明地戳破明园的幌子。
不过你既然有胆量拉起一票学生来寻公道,
想来也不是什么蠢货。
看了这么多东西,
明园之事究竟如何,
你自己应该有个独立的判断。
方廷石手中拿着的便是监察院这半年来对明园暗中调查的所得,
包括东海岛上的海盗明兰石小妾的离奇死亡,
夏栖飞和明家的故事,
明家往东夷城走私四顾剑音遗高手入江南行刺范闲,
一笔一笔记录的清清楚楚。
虽然正如范闲所言,
这些条录因为缺少旁证的关系,
无法呈堂做为证据,
但方廷石心里清楚,
这上面写的一定都是真的。
他捧着案卷的双手在颤抖,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
明老太君怀柔江南不知资助了多少穷国学生。
学生自幼家贫,
若不是明园月月赐米供我读书,
我怎么可能进白鹿学院?
他双目微红,
怒视着范闲说道,
钦差大人,
学生今日敢进园,
便没存着活着出去的想法。
学生根本不信这上面记的东西,
监察院最能因人以罪。
范闲冷冷地看着他,
根本不接话,
方廷石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我自接手监察院以来,
何时还有罗织罪证,
因人构陷的事情?
范闲讥讽的说。
至于你,
身为学生,
便当有独立判断的能力,
不以人言,
不以眼见,
只需看这么多年来的状况和你自己的脑子。
当然,
你们本来就没脑子,
你们要是有脑子,
就不会被别人劝唆着来围华园,
这是哪里?
这是钦差行辕,
这是皇子行宫,
本官便是斩了你们300个人头,
也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是你们死了,
本官名声也没了,
尽好了那些因私枉法的不法商人。
他气的不轻,
指着方廷石的鼻子骂道,
尽是一帮蠢货,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发怒是伪装的,
因为范闲知道这些学生们最吃这一套了。
果不其然,
方廷石讷讷的说钦差大人教训的是他。
转念想到钦差大人非但没有出手镇压学生,
反而请自己入府,
其心果然诚明。
他开口苦笑着说,
大人胸怀坦荡。
范闲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我的胸怀说不上坦荡,
只是你们都还年轻,
我不愿用那些手段,
至于今日能容你们?
他忽然睁开眼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范门四子是哪四个人?
范门四子侯季常、
成佳林、
史阐立、
杨万里,
都是当年春闱案后一跃则起,
众所周知的范闲的门生方婷石点了点头,
范闲笑了起来,
我这四位学生,
年纪都比我大,
不过也都称本官一声老师,
要说季常当年也曾在江南闹过事,
便如你今日这般。
方廷石微微一怔,
范闲最后说。
非是惜才,
或许是看着你有些念旧了,
待方平石退出去之后,
思思皱着眉说,
少爷,
这些人也太不知好歹,
你怎么还还这么客气?
范闲摇头说道。
名声确实不重要,
不过学生这方面还是要顾忌一下,
将来这些人中举之后,
都是要入朝为官的,
我不为自己考虑,
也要为殿下考虑考虑,
那此事便这么罢了。
范闲的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容。
方平石如果能劝学生们回去,
说明他有能力,
以后当然要好好栽培一下。
至于那些混在人群中的鬼,
我等的就是他们。
明青达那边早已派人传信过来,
明园内部其实已经压制的差不多了。
问题在于,
目前苏州城里的流言却是一时不便压下,
尤其是这些闹事儿的人群,
肯定是有有心之人在挑拨。
对了,
不要用刀。
范闲转过身去,
对高达交待道。
前些天让你们备的木棍比较好使,
关于镇压这种事情,
要打的痛,
却不能流血。
什么事件在前面加了流血两个字,
总是有些麻烦。
方廷石出园之后,
与学生们凑在一起说了许久,
可惜最终是没能说服全部人,
反而被有些学生疑心他是不是畏惧朝廷权势如何如何,
又有人群中一些阴阳怪气的话语挑拔着。
方廷石大怒之后复又愧然。
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办,
只好带着与自己交好的同窗先行撤离了明园。
围在明园外面表达愤怒的群众只剩下半数,
总督府的将官们有了先前狗血袋之事,
更是严加看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打华园里冲出一大帮人,
手执木棍便往那些围而不走的学生们身上打去,
一时间惨叫连连,
棍肉之声大作。
虽然监察院众人并未下重手,
学生们也没有受重伤,
但天天沉浸在经文之中的学生们,
哪里经受过这种棍棒教育,
哭喊着便被棍棒给赶散了。
华园之前马上回复了平静,
只有雨丝缓缓飘落。
总督府总兵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心想,
这钦差大人真是心狠手辣呀。
没有人注意到,
随着被打散的学生们四处逃逸的还有些鬼鬼祟祟的身影,
而在这些身影之后,
又有监察院的密探化妆成士子或市民的模样,
一边仓惶奔跑,
一边小心谨慎地盯着。
范闲踩着梯子,
牵着三皇子的手爬上了华园的墙头,
看着这一幕景象,
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道,
按标准模式,
今天应该让一些帮派人士伪装成忠君爱民的仁人志士,
来打这些学生一通。
三皇子好奇的说,
先生,
那为什么今殿没这么做呢?
范闲笑骂道。
要用江南水寨的人,
如今人人都知道夏栖飞是咱们的人,
何必多那么一张粉脸?
意气风发呀。
范闲一只脚踩在抱月楼苏州分号顶楼的栏杆上,
一只手拿着扇子在山峰连绵数日的春末,
寒雨停了,
暑气去了又来,
瞬间让空气中的温度提升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看着在大街上穿过的送葬队伍,
听着那些咿咿呀呀的哀乐之声,
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青达果然有一套,
表面上的悲戚愤怒与自己不共戴天之意做的十足,
竟是让明老太君的入土仪式穿城而行,
这一路上何其招摇,
沿路都有市民摆着小案,
放着素果祭拜,
还有些平日里受过好处的叫花子在给那沿街缓缓而行的巨大棺材磕头。
哀乐之声其实有时候还比较动听,
至少在范闲此时的耳朵里便是如此。
他摇着扇子,
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意气风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