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慧看向常康,
一副你必须撑起来的样子。
常康有些不敢置信,
自己竟然这么快掌勺了,
而且还在师傅亲自指导下,
所有步骤配料一清二楚的情况下,
好比有人给了他食谱,
帮他讲解,
最后在鼓励他亲自上阵,
常康出声,
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我可以的,
嗯,
很好,
那我走了。
李心慧点了点头,
一副毫不留恋的样子。
常康的嘴角抽搐几下,
看着一大盆的配菜,
努力回想第一个步骤该怎么做。
那时刚过,
李心慧便已经到了知府衙门的后院,
三进的小院并不是很大,
左边是通畔的宅院,
右边是铜枝的宅院,
两旁的路径林荫稀少,
青砖铺地,
走起来像是一板一眼宿舍食堂。
知府夫人是一位年过三十的妇人,
瓜子脸,
柳叶眉,
一双杏眼温柔如水,
薄薄的红唇微微上翘,
得体的笑意让人看着丝毫没有架子。
她站在院门外,
穿着石榴红的襦裙,
配玉蓝色的交领褙子,
乌黑的发丝盘起,
几根金簪,
熠熠生辉。
陈娘子可来了,
我还怕齐姐姐想着那380余位学子不肯放你出门呢。
李心慧心行一礼,
怎么会呢?
伯母叮嘱我快些好好给知府大人长长脸。
知府夫人闻言眼眸一亮,
便跟李心慧细细说起来。
京都来的贵人也不知道喜欢吃什么,
路过定南府,
要往西北方向去。
老爷说了,
不用刻意,
陈娘子只管做自己擅长的便是。
李心慧点了点头,
知府夫人其实已经透露得很多了。
知府后院的厨房不大,
但干净整洁,
准备的食材也不多,
不过精致妥善,
配料也一应俱全,
上等的鹿肉、
剔骨的牛腩、
杀好的野鸡、
洗干净的香菇。
对于招待客人,
这些菜肴算是常见不起眼的,
知府夫人给了她两个丫鬟打下手,
李心慧也不客气的使唤起来,
土豆炖牛腩、
上汤鹿肉、
荷叶鸡、
麻酱生菜、
剁椒鱼头、
清蒸鲈鱼、
肉夹馍、
糖醋排骨、
红烧狮子头、
凉拌木耳、
椒盐里脊、
香辣藕片、
八宝糯米饭。
好不容易做好,
李心慧便让小丫鬟前去报信,
可以上菜了。
他等在厨房里,
如果客人吃得满意的话,
便可以回去了。
如果不满意,
他还配了四五道北方菜,
倒是不慌。
知府大人的饭厅幽静雅致,
梅花形的窗户下摆了淡雅清香的蕙兰,
从厅堂过来,
簇簇挨着的三叶梅红红火火,
掉下来的藤蔓似叶似花。
饭厅的小门上挂着好几个大红灯笼,
远远瞧着,
倒几分山间小院的气息。
徐润泽在前面带路,
徐夫人带着丫鬟婆子行礼后退下,
只留了两个丫鬟斟酒伺候。
王爷,
萧将军请招待不周,
还请担待啊。
徐润泽虽然客气,
可眼中并无谨慎小心之意。
在他面前坐下了两个青年男子,
一个着蜀锦云水龙纹对襟褙子,
里面配上圆领的织锦里衣,
浓密的眉毛斜插入鬓,
一双丹凤眼深邃明亮,
鼻梁高挺,
红唇略薄,
慵懒的神情好似带着三分笑意,
然而那敛聚的目光却透出一抹疏离和凉薄。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第9子,
奉命前往西北监军的瑾王周裕。
而坐在景王下手的男人卓,
一身墨蓝色缎镶黑边对襟褙子,
里面穿着暗灰色的里衣,
窄袖长裤,
一袭劲装,
彰显他杀伐果决气势逼人。
浓密的眉毛又黑又密,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冷厉寒威,
鼻梁高挺,
红唇略厚,
轮廓上棱角。
分明好似刀削斧刻而出,
给人一种粗犷而深邃,
凌厉而张狂之感,
仿佛一眼看去,
那面目便穿透入心,
令人过目不忘。
此人是镇国大将军之子,
平西将军萧奉天。
萧奉天此名为当今圣上所取,
奉天的母亲跟已逝的慧贤皇后乃是嫡亲姐妹,
而慧贤皇后在宫闱之中是一个特殊而神秘的存在。
圆木桌上摆放着十几道膳食,
尚未动用,
香气已经肆意引诱。
小小的锅里热汤滚沸,
锅下是一个小小的炭火架子,
周围用瓷器圆盘撑住,
好隔开火气烧到桌面,
景芒看得窦具,
便问萧奉天,
哎,
这像不像西北鞑靼的吊锅?
萧奉天垂首。
见那锅边片下的鹿肉清透红润,
似乎只有针尖般的厚度,
这样的刀法算得上炉火纯青了。
用筷子夹了鹿肉去涮滚烫,
没过顷刻间,
只见那鹿肉卷翘如花,
煞是好看。
徐润泽忍不住眼眸一亮,
他知晓好友不会骗他,
便想借陈娘子之手以待贵客。
他之前只是抱着两位贵客,
不挑不贬,
可现在发现似乎连两位贵客都有些意外之喜。
呃,
请用吧,
这位厨娘可是我借来招待二位的,
也是二位来了,
不然浩明可不会借给我的。
齐瀚自浩敏,
故,
徐润泽如此调侃。
齐院长开办云鹤书院以来,
我父皇就常说,
好比皇宫的别院在京陵,
云鹤书院就是京城国子监的别院。
齐院长淡泊名利,
胸有丘壑,
用情专一,
实乃当世第一大儒,
为常时还望徐大人引见一般呐。
景王年幼时曾见过一丝齐瀚,
而那个时候,
齐瀚意气风发,
辞去官职,
带着自己的夫人游历各地,
光是那份豁达明朗,
就让京中不少的贵女暗暗思慕。
可惜齐瀚独宠娇妻,
多年来虽只得一女,
也不曾纳一。
切倒是用情专一,
他父皇最赞赏的便是齐瀚这一点。
私下常说,
爱护妻儿的男人才能肩挑得起国家大事,
所以他那几位皇兄明里暗里的宠爱姬妾,
却是不敢夫妻不睦。
徐润泽摆了摆手,
又摇了摇头,
举杯敬向景王和萧奉天。
这些年京中来的人,
他只见他的学生,
那是因为他要告诫一番,
其次就是我们这些同窗了。
定国侯这些年一共来了5次,
他知晓祁夫人回京不会快活,
这些年从不提及此事。
萧奉天的眉头动了动,
他母亲跟祁夫人乃是手帕交,
算得上是感情较深,
那种逢年过节的来往不曾少过。
他还记得他娘今年上了大相国寺的第一炷香,
为的就是祁夫人的子嗣。
这位厨娘可是齐院长家的人。
徐润泽放下酒杯,
想起公堂之上陈娘子的机智应对和临危不惧,
心里便跟滚沸的热汤一样,
也起了一丝八卦之心。
是也不是。
见徐润泽卖关子,
景王眼眸闪过一丝趣味,
看了一眼同样等着答案的萧奉天,
然后看向徐润泽,
心里起了一丝的探究。
好,
这是什么话?
这还得从云鹤书院的大厨房说起。
徐润泽娓娓道来,
下酒的菜肴嫩滑入口,
香辣过瘾,
色香味俱全。
萧奉天和景方没想到啊,
在这顿吃食之下,
竟然还牵扯出一桩下药的案子。
三人说着吃着喝着,
也不知是这菜肴太过好吃,
还是这故事太过婉转,
竟然整整说了一个时辰。
额头都吃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嘴巴一阵火辣过后,
又是一阵香嫩润滑。
此番起起伏伏,
别说是景芒,
就是吃惯西北臊子味儿的萧奉天都忍不住擦了擦汗。
如此说来,
这个陈娘子不仅手艺好,
而且还很聪明。
君王挑眉,
有些想见见人了,
徐润泽点了点头。
聪明的人在这世上不知凡几可聪明的女人,
临危不惧的女人,
说话条理清晰还能给别人下套的女人,
我觉得少之又少啊。
当天我审那个案子的时候,
围观的百姓们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我也忍得甚是辛苦。
徐润泽擦了擦头,
眼眸印着闪耀的***,
氤氲的热气冲上来,
他那红润的脸庞看着跟煮熟的虾子一样。
萧奉天自幼跟景王一同长大,
他自然分得清景王这是开怀的笑容。
想着自己随身带来的送子观音符,
萧奉天开口了,
徐大人,
麻烦请这位陈良子一见贾母,
托我带份礼物给祁夫人徐。
润泽闻言颇感意外,
既然带了礼,
萧将军不去拜见祁夫人吗?
萧奉天撇向景王摇了摇头,
算了,
齐院长携夫人不问世事多年,
此番贸然打扰,
为师不妥,
待我回京时再来拜见。
徐润泽看着收敛笑容的景王,
了然的点了点头,
萧奉天去拜见祁夫人,
带景王去外界,
自然是以为牵线搭桥。
浩明虽说隐退朝堂多年,
可他门生遍布,
旧有众多,
又有定国侯在背后撑着,
确实是一支不可多得的助力。
如今圣上位立太子,
京中几位王爷各树一帜,
而景王与萧家情景,
又有实力雄厚的外祖家,
实在是几位王爷的一大劲敌啊。
思及此,
徐润泽自然不可能再劝,
当即让小丫鬟传话,
请陈娘子过来。
垂花门下的绿萝铺满了花圃,
青砖的地面缝隙里隐隐看到冒头的绿意。
李青慧跟在小丫鬟的后面,
步伐轻快,
神色淡然。
老爷,
陈娘子来了。
小丫鬟在门口俯身退至一旁开着的房门,
隐隐透着一股热气。
小丫鬟笑着看着李心慧,
陈娘子,
请进吧。
李心慧微微颔首,
抬步进去。
他只认识徐润泽,
其余的两位并不认识。
行礼时先对着知府大人对面的两位福身,
再对着徐润泽行一礼。
大人,
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徐泽再次见到陈娘子,
她面色恬淡,
素净淡雅,
穿着一身嫩青色的白褶裙,
配墨绿纹的对襟褙子。
盘起的发髻一丝不苟,
显露出白净温婉的脸蛋,
一双点漆的眼眸明亮动人,
低垂的视线越发凸显出她长而微翘的睫毛。
年纪轻轻,
样貌秀美,
可惜竟然守寡了。
饭菜很好。
这位萧将军的母亲跟祁夫人交情颇深,
他带礼而来,
现在不便拜见祁夫人,
劳烦你帮忙带过去。
李行慧闻言,
并未抬起头看向萧奉天,
只是对着他遥遥行了一礼。
萧将军若是放心民妇,
民妇乐意代劳。
萧奉天闻言,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到桌面上。
不是什么贵重的,
你带给祁夫人以后,
劳烦请她给我母亲回封书信。
李心慧点了点头,
随即往前从桌面上拿着那个锦囊。
随着她的靠近,
萧奉天的视线落在她白皙的面容上,
小巧精致的鼻子,
殷红的唇瓣,
仿佛初开的花蕊一般,
漂亮的大眼睛,
明亮清透,
却犹如平静的湖泊,
淡漠宁静。
徐大人说,
你跟齐院长家有些渊源,
你丈夫是死在战场上的。
啊。
李心慧抬起头,
目光有些愕然,
他幽暗的视线落在萧奉天的下颌,
那里有一道疤痕,
刺目得很。
行军打仗的将军许是看到我有感而发。
李心慧点了点头,
退到一旁。
他叫什么名字?
西北参加的士兵成千上万,
萧奉天也不知道问这个名字有何意义,
然而看着年纪轻轻守寡的小娘子,
她的心蓦然有些触动。
我丈夫叫陈青山。
萧奉天的眼眸微眯,
收缩的瞳孔闪过一丝异样,
开口追问。
收到抚恤银子没有?
景芒斜长的眸子闪过一丝疑虑,
他皱了皱眉。
奉天。
萧奉天充耳不闻,
径直的看向李心慧,
刀锋般的面容如黑云蔽日,
深沉的如海的目光,
晦暗沉浮。
李心慧心下一抖,
摇了摇头。
小叔说过收到的。
我守的是望门之寡。
萧奉天昏暗的眼眸低沉下来,
像是深夜死寂气氛充满了暗夜里无限扩展的危险。
徐润泽垂下眼睑,
跳动的眼眸闪过一丝异样,
他轻咳一声,
嗯,
陈娘子,
先下去吧。
李心慧伏了伏身,
转身离开。
这时,
萧奉天忽然站了起来,
等等李心慧回头,
只见他大步走来,
然后快速的扯下随身所带的钱袋。
给你,
萧奉天递给李心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房间里一半的***,
徐润泽和景王也连忙站起来,
房间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萧奉天却毫无察觉,
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心慧,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隐情。
李心慧垂下眼睑,
摇了摇头。
萧将军,
不必如此。
参军者马革裹尸,
血浴疆场,
他不是第一个,
亦不会是最后一个。
盼望将军早日打得胜仗,
让活着的将士们也好早日返乡。
李心慧低下头,
再行一礼,
转身时,
萧奉天却将钱袋塞入他的手中,
粗狂的气息被压制着,
像是沉闷的天,
乌云遮日。
李心慧在原地站着,
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陈娘子,
拿着吧,
景旁出声,
他猜测萧奉天必然是想到了什么往事。
徐润泽对着李心慧遥遥地点了点头,
手指微动,
示意他下去。
李心慧颔首,
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