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集。
然而,
皇帝陛下似乎原本就知道,
身后那座幽深的大殿里,
会忽然跑出一个九品上的强者出来,
一指大山压顶,
将范闲击倒在地。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也不转身,
直接一袖向后拂出。
庆帝此生一拳一指、
一宿,
便足以站在人世间的顶端,
无人敢仰望其光芒。
然而今日他的这一袖却无法气吞山河,
风卷云舒般地卷住王十三郎的壮烈一剑。
因为他终究是人而不是神,
因为正如范闲判断的那样,
如今的陛下已经不是全盛期的陛下,
这些年来的孤老病伤,
无论是从肌体还是心理上,
都已经让他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从神坛上走了下来。
王十三郎的那声暴喝依然回荡在空旷的皇宫之中,
而剑芒乱吐的大魏天子剑已经嗤的一声刺穿了劲力鼓荡的庆帝龙袖,
擦着皇帝的胸膛刺了过去,
皇帝拂袖之时已然微转身体。
13郎的这一剑虽然凶猛,
却依然只是擦身而过,
只是刺伤了庆帝些许血肉,
而皇帝袖中的那只手,
却已经像金龙于云中探出一般,
妙到毫巅地捉住了十三郎的手腕。
王十三郎手腕一抖,
手中的大魏天子剑如灵蛇抬头于不可能的角度直刺庆帝的下颌,
庆帝闷。
嗯哼一声,
肩膀向后精妙一送,
撞到王十三郎的胸口,
喀嚓数声,
王十三郎鲜血狂喷,
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
他感觉一股雄浑至极的力量要将自己震开,
一声闷哼,
双眸里腥红之色大作,
竟是不顾生死地反手一探,
死死地捉住了皇帝陛下的右手,
不肯放手。
一抹花影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从王十三郎的身后闪了出来。
就像她先前一直不在一般,
就这样清新自然地闪了出来。
如一个归来的旅人,
渴望热水,
如一株风雪中的花树,
需要温暖,
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捉住了皇帝陛下的另一只手,
左手。
海棠朵朵来了,
这位北齐圣女,
如今天一道的领袖,
就像一个安静到了极点的柔弱女子,
依附在庆帝的身边和袖边,
如一朵云,
如一瓣花,
甩不脱,
阵不落,
一味的亲近,
一味的自然,
令人生厌,
令人心悸。
不知为何,
海棠的出手没有选择攻击庆帝的要害,
而只是试尽全身修为,
缠住了庆帝的左手。
庆帝的双眸异常冰冷平静,
本就清瘦的面颊在这一刻却似乎更瘦了一些,
双眼深深地陷了下去,
面色一片苍白。
他知道握着自己两只手的年青人是那两个死了的老伙计专门留下来对付自己的。
可是他依然没有动容,
只有一声如同钟声般的哼鸣之声从他那并不如何强壮的胸膛内响了起来,
雄浑的真气瞬间侵入了两名年青的九品上强者的体内。
一瞬间,
王十三郎的右臂便开始焦灼枯萎,
开始发烫,
数道鲜血从他的五官中流了出来,
而海棠朵朵的情况也不见得好,
一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
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
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皇帝陛下震落雪地之中。
此时,
太极殿的雪地上开始染上了血红,
而不远处的范闲,
就那样颓然地躺在雪地中。
似乎再也无法动弹,
似乎谁都无法再帮助海棠与王十三郎,
这两名被曾经的大宗师们公认的最有可能踏入宗师境界的年轻人,
难道就要这样死在世间仅存的大宗师手中?
皇帝,
陛下的心里闪过一抹警惕,
虽然从昨夜至今,
他一直警惕着一切,
他从来不以自己的宗师境界而有任何骄纵。
他不是四顾剑,
他没有给范闲一派留下任何机会。
虽然直至此时,
直至先前,
在太极殿上,
他都没有发现自己最警惕的那个变数发生。
可是眼下这抹警惕之意仍然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着面前那片滴落着红晕的雪地。
皇帝,
陛下的目光所及,
雪地似乎开始极为迅疾的融化。
这当然不是陛下的目光灼热,
而确确实实是从先前范闲的指尖吐露剑气的那一刻起,
下方的雪地已经开始融化了。
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庆帝一指击伤范闲,
双手锁住两大年青强者,
雪地才真正的融化松动,
雪地之下,
是一个白衣人。
这位天下第一刺客,
永远行走在黑暗中的王者剑下,
不知收割了多少头颅的监察院六处主办东夷城剑庐第一位弟子轮椅旁边的那抹影子,
此生行动之时,
只穿过两次白衣,
一次是在悬空庙里,
他自太阳里跃出,
浑身若笼罩在金光之中,
似一名谪仙,
另一次便是今日,
他自雪地里生出,
浑身一片洁白,
似一名圣人。
影子两次白衣出手,
所面对的是同一个人,
天底下最强大的那个人。
所以影子今天的出手也是他有史以来最强大、
最阴险的一次出手。
与范闲和王十三郎不一样,
他的剑竟似乎也是白的,
上面没有任何光泽,
看上去竟是那样的朴实无华,
那样的黯淡。
而他的出剑也是那样的朴实,
并不是特别快,
但是非常稳定,
所选择的角度异常诡异,
剑身倾斜的角度,
剑面的转折,
都按照一种计算中的方位,
没有一丝颤抖地伸了出去。
这一剑太过奇妙,
刺的不是庆帝的面门、
眼窝、
咽喉、
小腹等等任何一处致命的地方,
也不是脚尖、
膝盖、
腰侧这些不寻常的选择。
而是刺向了皇帝。
陛下左侧的大腿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