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集。
正说话的时候,
一个太监头子满脸谄媚地走了过来,
一把将他扶到了凳子上,
说道,
我说范少爷,
奴才可是知道圣上一直疼你的,
再说了,
千里而回,
坐个凳子也是应该呀。
哎哟,
侯公公怎么来了?
范闲故作惊讶,
面前这位太监,
乃是他头一次随着柳氏和若若入宫时便见着的那位。
知道他与范府的关系极好,
所以脸上也是露着亲热,
而对方刻意称呼他为范少爷,
也自然是要将这亲热劲儿摆个十足。
范闲接着笑道,
哎,
我从外面回来,
可算是地道穷酸了,
今儿可没得赏。
侯公公尖声一笑,
压低声音说道,
哎哟哟,
谁不知道范少爷是个点石成金的主儿,
更何况将来是要抱金山的,
这老奴还准备讨好几句呢。
却听着宫门微微打开的声音,
里面跑出一位太监来传陛下的口谕。
范闲赶紧撤了凳子,
与众官齐齐跪在宫门口。
不出范闲所料,
皇帝果然将他好生训斥了一通,
不外乎是恃才如何,
目无某某,
胆大包天等等等等,
又道今日乏了,
让他明日再进宫,
复命令司南伯好生管教,
重重惩戒旨意最末却是将使团大肆嘉奖了一番,
嘱咐他们好生将养,
来日定有嘉勉。
群臣面面相觑,
没料到使团回京的第一日便落得这么个待遇,
不免有些哀声叹气。
但有些狡猾的官员此时看着范闲,
却是心里面直打小鼓。
陛下口谕里训斥的凶,
但末了儿却是什么也没做,
只让司南伯管教,
看来这位范大人果然圣眷非常啊,
范闲叩谢领旨,
脸上表情虽然有些难堪,
但心里却是微微高兴。
他站起身来,
一拍屁股,
回头时却瞧见一位老熟人。
原来是如今地宫中禁军大统领宫典。
宫典看见范闲后,
脸上露出欣赏之色,
正准备上来闲话几句,
不料范闲却是有些无奈地拱手一礼,
道了声歉,
纵身上马。
只见他双腿一夹,
马鞭一挥,
便在宫城前的阔大广场上驰骋而去,
只留下了一地烟尘,
倏忽间便没有了踪迹。
宫典一愣,
与手下那些侍卫看着远方那道轻烟发呆。
心说,
虽然没有明令宫前不准骑马,
但像似跑的这么利索的大臣,
恐怕范闲还真是头一个呢。
秋意不浓归意浓。
院中的事情,
范闲早就安排好了,
而像高达那7名虎卫自有相关人士来接手,
他纵马于长街之上,
迎风而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
终于入了南城。
马蹄声在范府门口那条石狮时现地长街上响了起来。
此时已入夜,
长街上各王公、
大臣府邸的灯笼已经挂了起来,
廖廖数对,
不怎么耀眼,
但唯有范府门前是一片灯火通明,
正门大启一干,
长随护卫门客都站在门外翘首以盼。
门内的柳氏也是降尊亲至,
吩咐着丫环婆子们一遍又一遍地热着茶汤,
等着范大少爷回府。
使团抵达京郊地消息早就传到了城内。
本以为总要安排些仪程折腾个两天才能入京,
但隔厢府里的大少奶奶却是冷冷的丢下一句,
今儿个必到。
众人都知道,
这位如今的范夫人,
当年的林小姐可不是个普通角色,
她既然说范闲今日必到,
那必然能到,
所以众人才会在这儿辛苦的候着。
至于后来与大皇子争道的消息,
此时府中众人还不清楚,
不然不知道该有多担心。
哎,
来了,
来了,
早有眼尖的下人瞧见了远方驰来的马匹,
纷纷涌下石阶,
分成两队。
哒哒得响声中,
范闲纵马而至,
翻身下马,
轻轻一脚踢在准备当马蹬的藤子京屁股上,
叫骂道,
你这破腿,
别学府里那些做派,
恭迎上少爷回府,
两列下人齐声喊道。
范闲笑了笑,
没有说什么,
两步便上了石阶,
接过了丫鬟递来的热毛巾,
胡乱擦了个脸,
又接过温热合适地茶汤漱了漱口。
他知道这是必经的程序,
也没什么好讲究的,
只是回到府前,
看着这些眼熟的下人,
丫环心情真是不错。
就连门后那位柳氏地笑容落在他眼中,
似乎也少了往日的算计味道,
多了分真诚。
你父亲在书房。
柳氏接过他手上的毛巾,
轻声提醒道。
范闲点了点头,
忽一皱眉,
又摇了摇头,
姨,
他将姨娘的娘子又吞了回去,
微笑道。
我先去瞧瞧妹妹与婉儿父亲那处,
我马上就去。
柳氏知道面前这位大少爷不能用孝字去约束他,
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范闲一入府门,
却看着一个黑胖子冲了过来,
不由大惊失色,
心想这才几个月不见呢,
这帐房神童怎么变成小黑铁塔了?
却也来不及相询,
直接喝道,
呆会儿再报帐,
我有事要做。
范思辙一愣,
收住了脚步,
骂道,
嘿,
小爷,
我今天心情好,
是你不理我,
我还懒得和你说那些你不懂的帐面话呢。
范闲也是一愣,
呵呵一笑,
不知怎的,
却想到了城门外看见的那一排四个皇子,
便伸手从怀里摸了个东西递给范思辙,
笑骂道。
什么帐面话,
我看倒是混帐话,
你自个儿先去玩儿去,
咱兄弟大老爷们儿的,
别玩久别重逢这一套。
范思辙心里嘟哝着,
小爷,
我可不想与你玩儿什么兄弟情长。
这般想着,
却眼睁睁的看着范闲进了后宅,
心里好生不自在。
范闲成婚之后,
便在范府的后方有了自己的宅子,
只是前后两落本就相通,
所以只是一府两宅地格局罢了。
而他与妹妹的感情极好,
婉儿又与若若极为相得,
所以若若倒是有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这个院儿里,
而今日自己回来,
父亲自矜留在书房里,
那是自然,
但异常的是,
婉儿与妹妹居然都没有出来相迎,
这事儿就透着一分古怪,
让范闲加快了脚步。
一旁地丫环有些跟不上了,
气喘吁吁的回着话,
小姐还在,
大少奶奶也在。
范闲皱了眉头,
心想这话说的可真不吉利。
这丫环也不知道是谁调教的,
来到自己的卧室门口,
轻轻推门,
却发现门被人从里面锁上了。
范闲一怔之后,
竟是不知道如何言语,
唤了几声,
却没有人回答。
他有些莫名其妙,
加重力气拍了几下门,
如果不是尊重妻子,
只怕早就破门而入了。
过了一会儿,
才听到里面传来大丫环思思有些不安的声音,
少爷少奶奶,
先睡了,
您别敲了。
范闲的眉头皱地愈发紧了,
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自己千里迢迢地赶了回来。
婉儿居然闭门不肯见自己,
他看了一眼门内有些昏暗的灯火,
没有说什么,
一挥袖子去了另一厢,
这次却不再敲门,
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那位姑娘悚然一惊,
站了起来,
看清楚来人是范闲之后,
眉宇间的那丝淡漠与警惕才渐渐化开,
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作伪地喜色,
蹲身一伏,
轻声道。
哥哥回来了。
范闲看着若若,
先前的一丝不悦全数化为乌有,
温和笑道,
怎么看见我回来了,
不怎么高兴。
范若若微微一笑,
走上前来,
牵着他的袖子领他坐下说道。
又不是多久没见着男的,
要妹妹大呼小叫,
哥哥才肯满意。
范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道,
你啊,
总是这般清淡的性子,
在我面前也不肯改改改了,
还是若若吗?
说话间,
姑娘家已经倒了杯茶,
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兄长的唇边,
范闲用手接了过来,
却没有立刻喝下,
反而盯着妹妹那张并不如何妍丽但是清爽至极的容颜,
一时间房内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之中。
两兄妹都是耐性极好的人,
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终究是范闲心疼妹妹,
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这是何苦?
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处理就好了。
范若若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知道兄长已经看破了自己的打算,
柔声应道,
正是准备等哥哥回来见上一面,
所以才拖到了今天。
范闲站起身来,
直接走到她地闺床之下,
拖出了一个包裹,
又从床后地杂柜里取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盒子,
将盒子掀翻在桌上,
几张银票,
还有几枝珠钗和几粒碎银子剁到了桌面上,
当当作响。
他皱着眉头看着桌上的这些事物,
说道。
离家出走,
就带这几样东西是远远不够的。
范若若沉默片刻后,
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把防身地匕首。
范闲又气又乐又是心疼,
望着妹妹说道,
你一个千金小姐,
哪里知道人世艰险,
就算你不想嫁人,
这般贸贸然离家出走,
你不想想父亲心里该是如何担忧?
还有我呢,
你怎么不想想哥哥我的感受?
范若若低着头,
一双手紧紧地抓着袖角,
沉默半晌后说道。
父亲几时真的看重过我,
至于哥哥,
难道哥哥忘了是你从小教我,
要我学会掌握自己的命运,
尤其是婚姻这种事情,
一定不能由着家中安排。
范闲哑然无语,
在这个世界上,
官宦家的小姐们哪儿会有这等离经叛道的想法,
更不用说是准备付诸实践了。
妹妹之所以敢于勇敢,
甚至有些鲁莽地准备逃离,
还不是因为自己从小就给她讲那些故事,
在书信中教她做人的道,
难道这梅表姐讲多了,
女觉新就真的准备觉醒了?
他有些不安地拍打着桌面,
实在不知道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会给妹妹带来些什么,
毕竟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与众不同地想法,
有可能是一把会伤到自己的匕首。
他忽然抬头,
无比温和的说道,
可是包办也不见得都是坏事,
你没有与弘成相处过,
又怎么知道日后的婚姻会不幸福?
范若若依然低着头,
语气却没有丝毫松动。
妹妹自小就认识世子,
自然清楚的知道我不喜欢的这话如果让外人听去了,
只怕会吓个半死,
堂堂范府大小姐居然会这般直接地说出喜欢和不喜欢这种事儿来。
范闲脑中一片混乱,
犹自开解道,
也不一定啊,
你看我与你嫂子不也是指婚,
现在过得也挺幸福的呀。
范若若猛然抬起头来,
带着一丝坚决与执着说道,
哥哥,
不是天下所有人都有你与嫂嫂那种运气的。
范闲愣住了,
这是他在妹妹脸上第一次看见对自己的不认同。
从小到大,
若若每次看着自己时,
都是那种崇拜之中夹着欣赏地态度。
而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若若直接反对自己的意见,
不免有些震惊,
震惊于妹妹身上发生的些许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