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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讨封
赵二狗家的炕烧得滚烫烫的
江北辰坐不住
他挪了一下位置
屁股底下的炕席发出干燥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席子下面翻身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整个阴阳臀向被人扣进了一口锅里
赵二狗娘端上来一盆酸菜炖粉条
一碟子大酱
一把大葱
还有半盆子苞米面饼子
他把东西摆好
看了江北辰一眼
转身进了灶房
把门带上
江北辰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
轻的像怕吵醒什么人
吃
赵二狗盘腿坐在炕上
抓起一张饼子撕成两半
一半递给江北辰
江北辰接过饼子没吃
你爹的事说清楚
赵二狗咬了一口饼子
嚼了很久
像是在嚼一块石头
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眼睛盯着炕桌上的酸菜盆子不看江北辰
我爹叫赵老六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
像是怕隔墙有耳
你爸进山那年
我爹是向导
八个进山的
你爸是领头的
我爹带路
他们在山里待了七天
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你爸和我爹
江北辰的手攥紧了饼子
苞米面碎渣从指缝里掉出来
落在炕席上
像一小撮黄泥
其他人呢
没了
赵二狗把饼子放下
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爹说他们在山里找到了不该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赵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炕洞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火苗的光从炕沿缝隙里透出来
把赵二狗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洞
他说山里面有个洞
你爸他们要进去
我爹不让
吵了一架
后来你爸带着人进去了
我爹在外面等着
等了三天
只出来两个人
你爸还有刘守业
其他人都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
赵二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爹问他们出了什么事
他们不说
你爸从那以后就变了
不爱说话不爱笑
不对 他笑
但不是那种正常的笑
是那种嘴角往上翘
眼睛里没东西
江北辰接了一句
赵二狗点了点头
我爹说
从山里出来的人都不对劲
你爸不对劲
刘守业不对劲
其他那五个人也不对劲
他们都笑
都问同一句话
你看我像人不
江北陈说
赵二狗抬起头看着江北辰
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像是水底的反光
你知道这个说法
他问黄皮子讨封
江北辰说
黄皮子修炼到一定程度
会带着小帽穿着小褂站起来找人问话
他问你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回答错了
他就会借你的命
死的时候会消
赵二狗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是真正的笑
带着苦味
江谷文
你是城里人
还知道这个
我是查案的
查了五个死者的背景
他们的家人都说
死前三天
他们逢人就问那句话
赵二狗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嘴角慢慢放下来
脸上的肌肉一点点收紧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住了
我爹也问了
他说死前三天天天问我
我以为他老糊涂了
后来他就死了
你爹死的时候笑了吗
赵二狗没有回答
他端起酸菜盆子喝了一大口汤
汤汁从嘴角溢出来
顺着下巴递在炕席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动作很粗鲁
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笑了
他的声音哑了
笑得跟哭似的
江北辰没有再问他拿起那张饼子咬了一口
饼子是凉的
硬的像鞋底
但它嚼的很慢很用力
像是在嚼一块铁
炕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火苗差点灭了
又稳住了
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
黑乎乎的像一只眼睛
你爹还说了什么
他问
赵二狗沉默了很久
炕洞里的柴火灭了
屋里暗了一些
只有煤油灯的光在晃
赵二狗的脸在灯光下像一张旧地图
每一条皱纹都是一条路
通往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我爹说那个洞里有东西
赵二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像是怕那个东西听见
它不是黄皮子
不是人参精
不是山神
他是别的东西
比我爹知道的任何东西都老
都邪
他在那个洞里待了很久
比这个屯子久
比这座山久
比什么都久
他要什么
他要人
赵二狗看着江北辰的眼睛
他要人进去
然后他就能出来
江北辰的手停了一下
出来
从洞里出来
从人的身体里出来
赵二狗的声音在发抖
我爹说
那个东西能钻进人的身体里
借人的脸活着
你爸进洞以后
出来的时候就不是你爸了
江北辰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想起了刘守夜的那张脸
嘴角上翘
眼睛里没东西
想起了那些死者的照片
一模一样的微笑
想起了护林站门口那个人影站在黑暗里问他
小伙子
你是说
他的声音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我爸被那个东西附身了
赵二狗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
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指节上全是老茧
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
攥得骨节发白
我不知道
他说
我爹也不知道
我爹只说了一件事
你爸从洞里出来以后
他看到了两个你爸
什么意思
两个
一模一样的两个站在一起笑
都笑我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哪个是洞里的东西
江北辰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山里的洞
洞口黑得像一张嘴
他父亲从洞里走出来
然后又一个父亲从洞里走出来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一起
嘴角上翘看着他
他睁开眼睛
你爹是怎么死的
赵二狗的手抖了一下
淹死的
在河里
那条河
屯子西边那条
水不深
到我胸口
我爹从小在那条河里游泳
闭着眼都能游过去
赵二狗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他淹死了
脸朝下飘在水面上
捞上来的时候他在笑
江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死之前去过哪里
去过刘守业家
赵二狗说
从刘守业家出来就不对劲了
开始笑
开始问那句话
三天以后就淹死了
又是刘守夜
江北辰在心里把这条线连上了
七个进山的人全部出了问题
他父亲失踪
刘守业死了
但还活着
其他五个人真的死了
赵二狗的父亲赵老六
拍照的人也死了
所有人都和刘守业有过接触
刘守业到底是什么人
他问
赵二狗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是我爹的拜把子兄弟
年轻的时候一起进山打猎
一起采参
后来就变了
我爹说刘守业从洞里出来以后就不是刘守业了
那是谁
我爹没说
他只说了一句话
别靠近刘守夜
他笑的时候别看他的眼睛
江北辰想起了在刘守夜家的时候
刘守夜看着他
眼睛亮的不正常
像两颗玻璃珠子
他没有看太久
但已经看了
那又怎样
看了会怎样
赵二狗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担忧
是怜悯
我爹说
看了他的眼睛
他就会记住你
他记住的人都会去找他
去找他的人都会笑
笑了的人都会死
江北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想起了老孙头
想起了离神
想起了那些死者的照片
他们都见过刘守业
都看了他的眼睛
都去找过他
我看了他的眼睛
江北辰说
我会死吗
张二狗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推开门冲里面喊了一声娘
烧点水
然后关上门
回到炕上盘腿坐下来
江顾问 他说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听了别急
说
老孙头死的那天晚上
有人看见他从刘守夜家出来
狸神死的那天晚上
也有人看见他从刘守业家出来
他们都是去了刘守业家以后开始笑
开始问那句话
江北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刘守叶坐在炕上
嘴角上翘
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着刘守业的眼睛
然后嘴角也开始上翘
两个人面对面笑着
像照镜子
你是说刘守叶是源头
我不知道
赵二狗说
我只知道这个屯子里所有死的人都去过刘守业家
所有去过刘守业家的人都死了
那你呢
你去过吗
赵二狗沉默了一下
去过 三年前
我爹死之前
我陪他去的
江北晨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笑了吗
赵二狗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两只手攥在一起
攥得很紧
骨节突出
指甲发白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江北辰
江顾问
你觉得我现在在笑吗
江北辰看着他的脸
赵二狗的嘴角是往下耷拉的
嘴唇抿得很紧
下巴上的肌肉绷着
他没有笑
没有
那就好
赵二狗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吐出来的
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笑
照镜子一看没有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没有笑
别人问我你笑啥
我才知道我在笑
江北辰的手心里全是汗
你是说
你也会
我不知道
赵二狗打断了他
我爹说
去过刘守业家的人都会慢慢开始笑
有的人快
有的人慢
老孙头去了以后三天就笑了
李沈去了以后两天就笑了
我去了三年了还没笑
你爹去了多久开始笑的
赵二狗的手抖了一下
一天
他陪我去的那天回来就开始笑
三天以后就死了
江北辰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说你陪你爹去的
但你爹笑了
你没笑
赵二狗点了点头
为什么
赵二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
整个屋子安静的像一座坟
煤油灯的灯花又涨了一截
火光暗了下来
赵二狗的脸慢慢沉进阴影里
因为我没看他的眼睛
他说我爹教我的
去刘守业家之前
我爹跟我说了一句话
进去以后低头别看他的眼睛
他叫你别答应
他问你话别回答
办完事就走
别回头
你照做了
照做了
但我爹没照做
他看了刘守业的眼睛
赵二狗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了
然后他就笑了
江北辰闭上眼睛
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守业是源头
看过他眼睛的人会笑
笑了的人会死
那五个死者都看过他的眼睛
赵老六看过他的眼睛
他父亲看过他的眼睛
他父亲失踪了
但还活着
刘守业自己呢
他看过谁的眼睛
赵二狗
他睁开眼睛
刘守业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从洞里出来以后
你爸他们进洞那天
刘守业是第一个出来的
我爹说他出来的时候就在笑
那时候你爸还没出来
江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
刘守业在山里就已经是
赵二狗说
我爹说
刘守业进洞之前是正常人
出来以后就不是了
他在洞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或者什么东西看到了他
什么东西
赵二狗一直在用这个词
什么东西不是人
不是鬼
不是神
是什么东西
一个在洞里待了很久的东西
比这座山还久的东西
他看到了刘守业
然后刘守业就不是刘守业了
他看到了他父亲
然后他父亲也不是他父亲了
那他现在看到了谁
江北辰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信号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
他来阴阳屯还不到一天
赵二狗 他说
李婶是第几个死的
第五个
老孙头死了以后
他是第六个
不对
他是第七个
加上我爹是第七个
他死了多久了
昨天
今天早上发现的
江北辰站起来
带我去他家
赵二狗愣了一下
现在天黑了
现在
赵二狗犹豫了一下
从炕上下来穿上鞋
他从墙角拿起那件军大衣披上
又从门后摸出一把手电筒
摁了一下
不亮
他拍了拍
还是不亮
没电了
江北辰问
赵二狗没说话
他把手电筒扔在炕上
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打了两下
火苗窜起来
照亮了他的脸
走吧 他说
不用手电
看得见两个人出了门
外面的冷空气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江北辰打了哆嗦
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但他确实能看见
不是看见
是感觉到
路是黑的
墙是黑的
树是黑的
但黑的深浅不一样
他能分辨出哪里是路
哪里是墙
哪里是树
张二狗走在前面
步子很快
像是怕什么东西从后面追上来
江北辰跟在后面
注意着脚下
也注意着四周
村子里没有灯
没有声音
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想起白天进村的时候看到的那几个老头坐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现在他们去哪儿了
赵二狗
他低声问
屯子里的人晚上都干什么
睡觉
这么早就睡
赵二狗没回答他
走得更快了
江北辰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两个人拐过一道弯
前面出现了一栋房子
比别的房子矮一些
屋顶上的瓦片掉了一半
露出黑乎乎的房梁
门口没有灯笼
没有灯
黑漆漆的像一张没牙的嘴
到了
赵二狗说
李婶家
江北辰走到门口
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有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 不 不
土味味
是那种甜腻腻的腐烂味
和刘守业屋里的一模一样
他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赵二狗跟在后面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晃了一下
照出屋子的轮廓
一张炕
一个灶台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炕上躺着一个人
江北辰走过去
是个老太太
六十多岁
穿着一身蓝色的寿衣
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嘴角上翘
面带微笑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李审
赵二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低
今天早上发现的
派出所的人来看过
说是自然死亡
江北辰蹲下来看着李审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像是睡得很安稳
他注意到他的指甲
指甲缝里塞着东西
他凑近了看
是黄泥
红黄色的
和他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
小心的从李神的指甲缝里刮了一点黄泥下来
包好放进口袋里
赵二狗
他说
离神死之前去过刘守业家吗
赵二狗沉默了一下
去过
昨天下午去的
江北辰站起来
他的膝盖有点发软
不是蹲久了
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李神的脸
那个微笑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像是有人用刀刻上去的
走 他说
去留守叶江
赵二狗没动
现在去现在去
赵二狗犹豫了一下
转身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李沈家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不到五分钟
江北辰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赵二狗问
江北辰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婶家的方向
那栋矮房子在黑暗里像一座坟
安静的蹲在那里
但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很轻很远
像是有人在削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江北晨的手心全是汗
你听到了
赵二狗的脸色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但他的声音变了
变得很紧
听到什么笑声
很多人
赵二狗一把抓住江北晨的胳膊
拽着他往前走
别回头 别听 走
两个人加快脚步
几乎是跑着穿过那条路
拐过一道弯
刘守叶家的房子出现在前面
门口挂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的火苗在风里晃
把门楣上的木雕照得忽明忽暗
江北辰走到门口
抬手要敲门
门自己开了
刘守业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蓝色的衣裳
还是那个微笑
他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亮得吓人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水面下的鱼
你来了 他说
我等了你一晚上
江北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
嘴角也在笑
整张脸都在笑
但那个笑容不像是长在脸上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李神死了
江北辰说
刘守业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死之前来过你家
刘守业又点了点头
来过
他来干什么
刘守业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
让出了门口
屋里的煤油灯亮着
炕桌上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
像是等什么人吃饭
进来坐 他说
我告诉你
江北辰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刘守夜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他突然想起了赵二狗说的话
别靠近刘守夜
他笑的时候别看他的眼睛
但他已经看了
刘守叶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撬到了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
那个笑容像一把弯刀
在脸上切开了一道口子
进来吧 他说
你爸的事我都告诉你
江北辰跨过了门槛
其他人正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