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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集
老道人哑然
摇头叹息
最后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
哎
师傅以后要对你们两个好一点
师傅这么多年总想着哪天捡个天大的漏
能够在路边随手捡个天资卓绝的弟子
经常嫌弃你们两个出身不好来路不正
不料回头看来
倒是师傅灯下黑了
小姑娘有些害怕
这样的老道人太陌生了
脸色微白
师傅
你是不是鬼上身了
酒儿都不认识了
老道人哈哈大笑
突然低声说
呃 酒儿啊
之前师父答应一年之内不收符泉
呃
现在跟你商量商量
从一年改为半年如何呀
你想啊
师父这趟降妖除魔
那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给那女鬼狠狠的打了一顿不说
不但幡子上少了四个字儿
还送出去了一幅师门祖传的搜山图
你们做徒弟的就不知道心和敬疼师父孝敬一二
小姑娘如释重负
这才是她熟悉的师傅
于是她干脆利落
半年
跛脚少年仔细收好那颗石子儿
石头已经是我的了
目盲老道人气不打一处来
破口大骂
狗改不了吃屎
哼
小姑娘一手捂嘴偷着笑
小跛子也跟着笑起来
人迹罕至处
那尊阴神露出真身
不过依然面容模糊
黑烟缭绕身躯
阴气森森
他沙哑开口
没能护住你们
还害得你们被掳去了女鬼府邸
对不住了
陈平安实在不知如何安慰人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尽力就好
阴神笑容惨淡
不管怎么说
这次我难辞其咎
尤其是因为我贪图个人修行
才连累你们沦落到这般田地
我实在是良心难
如果你们出了事情
我哪怕事后打烂了此处的山根水源
与那女鬼同归于尽也没有任何意义
李宝瓶笑了一笑
小时候我大哥喜欢给我讲一些古怪事情
有次讲到一个城隍爷的故事
说考量阴德的方式不太一样
我记得很清楚
交有心为善
非善不少
无心为恶
罪恶不罚
人力有穷尽之时
尽力又尽心了
就不用太愧疚
要不然做人累做鬼也累
阴神无言以对
被一个小姑娘传授道理
哪怕她之前展现出了君子气象
可总归是有些别扭
小姑娘又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去
有些懊恼以拳头捶掌心
大哥总说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当时只当有趣故事来听
早知道我该更用心一些的
陈平安欲言又止
阴神望向陈平安笑了一笑
我们能不能单独谈一下
陈平安点头
让林守一三人先行
阴神等到林守一他们前行出去约莫半里路才开口
我是药铺杨老头安排来保护李槐的
陈平安挠挠头
我还以为你是来保护宝瓶或是林守一
这尊阴神笑了
哈槐他爹李二差点儿打死藩王宋长镜
很厉害的
曾经有一次李二找到杨老头
说他媳妇被人欺负了
他要出山找那户人家的老祖宗算账
一定要离开骊珠洞天
杨老头犟不过只好答应了
结果听说后来宝瓶洲有一座底蕴不俗的仙家山门
硬生生给李二用拳头拆掉了祖师堂
而且还是一路从山脚打到山顶
陈平安张大嘴巴
不都说李二是小镇西边最没出息的男人吗
甚至连他儿子李槐也从来这么认为啊
陈平安疑惑问
为什么李二不告诉李槐
阴神似乎提及李二后心情好转许多
李二的性子很轴的
要不然也不会娶了李槐的娘亲做媳妇儿
陈平安开怀的笑了
那以后知道了真相
李槐可得乐坏了
阴神问
你不打算告诉李槐这个
在枕头驿那边
你就直截了当告诉宝瓶真相了
哪怕阿良劝你不要急着告诉她
陈平安向前缓缓而行
有关我自己的事情
我觉得是对的
当然可以自己做决定
可李槐他爹既然不愿意告诉自己儿子
我一个外人凭什么告诉李槐真相
难道就因为我觉得这样李槐会开心一点
这样不好
阴神点点头
心想难怪李二当年不看好那些个天之骄子
反而更看重这个泥瓶巷少年一些
甚至为此不惜破坏规矩
想要把那尾金色鲤鱼连同龙王篓一起送给陈平安
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问
因为我眼力很好
当时又担心你是坏人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阴神前辈你第一次露面的时候
第一眼看的是我
再去看的李槐
这是为什么
只是无心之举吗
如果不愿意回答
阴神前辈可以当我没问
阴神如果还是活人的话
一定要口干舌燥如坐针毡了
他当初哪里想得到陈平安会如此心细如发
当时自己的视线一闪而逝
隐藏的不算浅了
不过一想到这一路陈平安的表现
阴神就又释然
大概这也是陈平安能够服众的原因所在
哪怕林守一如今已经跻身中五境
成为真正的山上神仙
李宝瓶还是不会听他的
李槐也一样
至于阴神自己
恐怕一样不会例外
林守一在他眼中
终究还只是一个极其聪明
资质很好的少年晚辈而已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好像泥瓶巷少年身上有一种能让人感到心安理得和天经地义的气质
少年说这件事不对
队伍里其他人就会觉得那就是不对了
少年说这件事可行
那就可以做
但是更奇怪的地方在于
少年从来没有刻意炫耀过自己的任何长处
恰恰相反
他会跟称呼自己小师叔的小姑娘虚心请教识字和读书
他甚至从来没有把李槐当做不懂事的孩子
也愿意跟林守一待在一起聊天
听后者说外边天地的事情
阴神最后笑了一笑
我先不回答这个问题
总之你不用担心
我不会害你
陈平安小跑向前
扭头笑说
我如果不相信前辈
这个问题就不会问了呀
阴神缓缓失去身影
叹了口气
跟着这帮孩子一起远游行
真累
其实那个心性糟糕的婢女朱鹿
搁在山下王朝的一般门阀也算不容小觑的天才了
只可惜在这支队伍里
从头到尾都被直接甩开了十万八千里
竟是方方面面一个也比不过
再往南走
好像先是龙须溪和铁符江
之后又是绣花江
冲澹江水要多过鱼山
可接下来一天半行程
像是水运都给用光了
竟是连条山涧溪水都难找
其实水也有
但是啊
都是一些无法饮用的死水坑子
更多还是病恹恹的柳树秧子
不高也不茂
还多歪斜
一路上飞虫四起
让人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李槐有些害怕
因为那个乌鸦嘴的目盲老道人说了
他们很快就要经过一个名叫三枝山的鬼地方
有厉鬼
还有什么阴尸当那厉鬼的小喽啰
一想到这个李槐就很郁闷
自己的彩绘木偶和泥人儿个头都太小了
哪怕活过来
估计呀
打架的本事还是够呛
何况那位白衣剑仙赠送的五个泥捏小像
他怎么捂热都活不过来
该不会是骗子吧
心底不愿意给自己好东西
又放不下剑仙的架子
所以呢
就故意画了张大饼给自己
黄昏中
陈平安停下来搭灶烧饭
李槐熟门熟路的跑去拾取回一大捧干枯树枝
然后蹲在一旁跟陈平安告状
陈平安
我觉得风雪庙魏晋没阿良好
陈平安没搭理他
李槐去自己书箱拎出彩绘木偶和一个泥人儿
用木偶狠狠欺负那个持剑的小泥人
然后再让后者摆出跪地求饶的姿势
嘴里喊着女鬼大人饶命
饶命 我
我已经知道错了
陈平安哭笑不得
只好解释
哼
魏晋是个很好的人
李槐翻了个白眼儿
双手乱动
继续让彩绘木蹂躏泥人
林守一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
正在翻看那幅搜山图
抬头说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魏晋好像看不起你
或者说最不看好你
正在默默收拾小书箱的李宝瓶大怒
还有这种事情啊
撅着屁股趴在地上
缓缓点燃柴火堆后
陈平安蹲着准备煮饭
看不起我跟他是不是好人有什么关系
李槐一脸震惊
陈平安
你咋想的
看不起我的人还能是很好的好人
肯定是没那么好的好人啊
陈平安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
自顾自说
魏晋那么厉害的人
还被称为陆地剑仙
可是跟我们说话的时候还是和和气气
愿意跟我们这些孩子摆事实讲道理
你以为所有山上的神仙都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
我在离开小镇之前就遇到过杀人只看自己心情
只讲自己道理的神仙
而且还不止一个
少年轻描淡写说着那些杀机四伏的往事
也不愿多说
继续道
想要让人看得起
得靠自己
庄稼活做得好
烧瓷拉坯拉得好
进山砍柴烧炭你力气最大
巷子与巷子之间为了争水打架不怕挨揍敢冲在前边
自然而然就会让人看得起
陈平安看了眼他们
这是在我们家乡
以后等宝瓶到了大隋书院
如果读书很厉害
还有林守一年纪不大就成了炼气士
当然能够让人看得起
你李槐的话
等年纪大一点再说
现在不用急
李槐急眼了
陈平安
你不着急可我着急啊
陈平安问
明天早起跟我一起去走桩练拳
你起得来
李怀毫不犹豫
当然起不来
陈平安又问
那教你剑炉立桩
李槐一脸嫌弃
学那个做什么
我年纪这么小
陈平安无奈
现在知道自己年纪小了
那你一开始跟我急什么
李槐目瞪口呆
想了半天还是没有答案
最后在大伙儿一起围坐吃饭的时候
李槐夹了块腌菜
一大口饭下肚后问
你们说世上有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法门啊
比如今天练了明天就能变成神仙的本事
阿良说是没有
早知道魏晋走之前我该问问他有没有的
万一阿良没有他有呢
那我就发达了呀
这次去大隋求学
我就踩一把飞剑上头
嗖嗖嗖来来回回比陈平安走桩还快风一样
你们就跟在我屁股后头吃灰尘吧
李宝瓶板着脸问
谁吃灰尘
李槐咽了咽口水
望向林守一
然后默默转头望向陈平安
最后李槐有些伤心
突然灵光乍现
他赶紧从地上捡起那只彩绘木偶
她吃
她如今可是我手底下的甲字号大将
没办法
个子最大最漂亮好看
还是资历最老的功勋
随我李槐征战四方的日子最长嘛
日后那五个脏兮兮的小泥人就只能排到乙丙丁戊己了
林守一笑问
那夹在那本断水大崖书里的小东西呢
李槐摇摇头
他们我不太喜欢
李宝瓶一语道破天机
你也是因为不喜欢读书吧
所以不乐意看到他们
因为需要你先翻开书页
李槐一脸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的表情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远处那座略高的三枝山
问
过了三枝山
到了城镇的集市
你们想要买什么吗
李宝瓶雀跃
小师叔
我想买一些杂书
齐先生说儒家之外的诸子百家都有各自的经典
不妨多看看
先生说过
他山之石可以攻略
陈平
如果可以的话
我想买一副棋
最便宜的就可以了
李槐 你呢
给我钱不
买东西行不行
我想攒下来
我娘亲教过我
兜里有钱万事不慌
陈平安反问
你觉得呢
李槐嘿嘿一笑
嗯
我这不是心怀侥幸吗
万一你陈平安良心发现呢
陈平安呵呵一笑
李槐顿时笑脸僵硬
赶紧转移话题
哎
那老道人不是要我们只要天黑了就不要走三枝山嘛
明守一摇了摇头
我跟陈平安还有阴神前辈商量过了
如果我们夜间赶路
那厉鬼出来伤人
就将其镇压
一开始阴神前辈会袖手旁观
先让我出手尝试着以符箓和雷法退敌
主要是让我历练一二
如果厉鬼躲着不出来就算了
我们继续赶路就是
夜幕降临
一行人缓缓登山
三枝山不高
但山势平缓
山坡很大
陈平安还故意绕路了
山上有大片无后人添土的乱葬岗
当然更多还是有子孙祭奠的坟墓
收拾的干干净净
坟头竖碑
碑上有字
碑前散落着一些没有全部烧尽的纸钱
不到一个时辰就翻过了三枝山
除了夜风微冷
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林守一有些遗憾
不过也不会强求什么
在那之后
去往大骊边境野夫关的行程更加顺风顺水
经过一座小镇集市后
李宝瓶买了五六本杂书
有山水游记
有佛道经典
有文人笔记
林守一买了一副棋
教了陈平安规则之后只要有空就经常对弈
因为李宝瓶坐不住
恨不得一口气在棋盘上丢下七八个棋子
还总嫌弃林守一下棋太慢了
至于李槐
那纯粹就是懒得动脑筋
不过跟林守一下棋最多的竟然是那尊阴神李怀
大概是对于在红烛镇那边花了将近十两银子买了一本破书
这次什么都没有买
虽然陈平安有点想练剑
但是除了偶尔拿出背篓里那把槐木剑
并没有真正开始练剑
在陈平安看来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练好拳
等到什么时候觉得可以分心做事
再来练剑
阿良教的那个运气法子
陈平安到现在才练了小半儿
到了第六停就实在走不下去了
虽然暂时不能练剑
不过阿良说过
十八停本来就是许多剑修历经千辛万苦琢磨出来的东西
勤练十八停
就当是给将来练剑打好基础
陈平安这么一想
就觉得干劲十足
浑身都是力气
亦有闲暇
或是山巅大树枝干上
或是临水大崖的边缘
有少年双手掐诀独自立桩
对着山水默默修行
有山时看山
有水时听水
龙泉县令吴鸢带着一位心腹文秘书郎离开福禄镇李氏大宅
身穿官府公服的吴鸢走着走着突然一个金鸡独立
弯腰脱下靴子倒出其中的砂砾
那位世家子出身的文秘书郎对此见怪不怪
只是如今福禄街热闹远胜以往
暂时仍是胥吏身份的年轻人立即尽量帮忙主官遮挡一二
同时轻声说
那李虹先前分明已经松口了
愿意在神仙坟一事上带头退让
为何突然又改变的主意
他就不怕在大人你这边落下一个蛇鼠两端的印象吗
脸色疲惫的吴鸢有些无奈
多半是李虹的儿子李宝箴在京城闯出了名堂
说不定已经傍上了靠山
寄过家书密信回来让李虹不要轻举妄动之类的
要么就是那个深居简出的长子提醒李虹以静制动
都不好说呀
总之现在麻烦的是咱们
没办法
原本的安排大多是建立在我家心上
哎
不说了不说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
喝酒去
先来两壶桃花春烧再说
我请客你付钱
记在傅公子你的账上便是
对于这位上官赊账一事
姓傅的文秘书郎已经麻木了
只是好奇的问
小镇上都传福禄街李家二子一女曾经被某位算命先生铁口直断
誉为龙麟凤来着
吴鸢揉了揉脸色微白的消瘦脸颊
随口一笑
呵
这些玩意儿你也信啊
咱们大骊京城想要出人头地
尤其是白丁寒士出身的家伙
对于名士养望积攒口碑一事
谁没点独到的心得
哪怕是高门豪华又好到哪里去了
你们傅家金碧辉煌琳琅满目的说法
其中有没有水分外人不知
你傅玉自己心里没数
被揭老底儿的傅玉气呼呼的
嗨 吴大人
你好意思说我们傅家
吴鸢心情好转
哈哈大笑
拍了拍心腹好友的肩膀
咱俩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傅玉跟着笑起来
志同道合意气相投
是不是好听一些
吴鸢笑骂
矫情了不是
当伪君子累得很
做真小人才痛快
傅玉摇头惋惜
哎
吴大人这话说的随波逐流了
吴鸢哀叹一声
转移话题
哎
有点想我媳妇了
傅玉微笑
县令大人
咱们龙泉县的青楼勾栏是不是也该放开禁制了
酒色酒色
只有酒不像话嘛
吴鸢点点头
一本正经
嗯
那些卢氏王朝的流徙刑徒当中
有些女子的身份正好符合
与其死在深山野林的辛苦劳作
不如给她们多出一个选择
当然了
此事不可强求
关键还是看她们自己吧
蒲玉
接下来你就不用陪我每天一起吃人白眼了
亲自负责运作此事
这下子轮到傅玉满脸惊讶
他先前不过随口一提
便疑惑的问
当真
吴鸢扯了扯官服领口
笑了一笑
有什么当真当假的
那么多座山头被开辟出来
将来居住的都是仙家府邸的山上神仙
想要留住这些眼界高钱包鼓的大爷
让他们在咱们小镇一掷千金
靠我这个马上就要丢掉督造官身份的小县令
还是靠你傅玉呀
以前听我家先生的口气
那些眼高于顶的山上人看待俗世女子所谓的姿容美色往往提不起兴致
因为比起修道的仙子皮囊
内里相差很大
那么山下女子就只剩下了她们的身份
比如亡了国的金枝玉叶
被抄了家的豪华女子
多少还有点诱惑
这一点卢氏王朝那拨刑徒不缺
傅玉愤愤不平
朝廷此时有意启用新任窑务督造官
不是摘果子是什么
大人你这两个月来一步一步走遍了六十余座山头
跟那帮老狐狸磨破了嘴皮子
从县衙到城隍阁的破土动工
从文武两庙的选址协商
前期丈量和木料协商
再到卢氏遗民的安置
事无巨细
哪天睡觉超过三个时辰
好吗
朝堂老爷们儿动动嘴皮子
吴大人就是真的办事不力了啊
说说不定四姓十族的刁难
根本就是朝中有人授意
存心二让大人你的仕途起于龙泉县也终于龙泉县
傅过闷闷不乐
最少也会想着让大人在五十岁之前无法成功
只挡一步
只能靠熬
自觉一点点熬到部堂的高位
吴鸢张了张干裂的嘴唇
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