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7fd2992d005c1be8146c012c39bba2e0.mp3
点击复制
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人生作者
路遥第四集
高加林猛然想到一个更糟糕的问题
要是碰上他在县城的同学怎么办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
先慌忙朝前后看了看
这时候他才真正后悔赶这趟集了
一般的赶集倒也没什么
可他是来卖蒸馍的呀
现在折回去吗
可这怎行呢
他已经走到了县城
再说
家里连一点零花钱都没有了
这样回去
父母亲虽然不会说什么
但他们肯定心里会难受的
不仅为这篮没卖掉的蒸馍
更为他的没出息而难受
不 他想
我既然来了
就是硬着头皮也要到集上去
当然
他也在心里祷告
千万不要碰上县城里的同学
他很快提起篮子
过了桥
向街道上走去
他准备穿过街道到南关里去
那里是猪市
粮食市和菜市
人很稠
除过卖菜的干部
大部分都是庄稼人
不显眼儿
当他路过汽车站候车室外面的马路时
脸唰一下白了
白了的脸很快又变得通红
他感到全身的血一下都向脸上涌上来了
他猛然看见他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黄亚萍和张克男正站在候车室门口
躲是来不及了
他俩显然也看见了他
已经先后向他走过来了
高加林恨不得把这篮子馍一下扔到一个人所不知的地方
张克南和黄亚萍很快走到他面前了
他只好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和克南握了握手
他俩问他
提个篮子干啥去呀
他即兴撒了个谎
说去城南一个亲戚家里走一趟
黄亚萍很快热情的对他说
加林
你进步真大呀
我看见你在地区报上发表了那几篇散文了
真不简单
文笔很优美
我都在笔记本上抄了好几段呢
你还在马甸教书吗
克南问他
高加林摇摇头
苦笑了一下
说
已经被大队书记的儿子换下来了
现在已经回队当了社员
黄亚萍立刻焦虑的说
那你学习和写文章的时间更少了
高加林解嘲的说
时间更多了
不是有一个诗人写诗说
我们用撅头在大地上写下了无数的诗行吗
他的幽默把他的两个同学都逗笑了
你们俩出差去吗
加林问他们俩
他隐约的感到他两个的关系似乎有点微妙
在中学时
他俩的关系倒也很一般
我不出去
克南要到北京给他们单位买彩色电视机
我是闲逛嘞
黄亚萍说着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你还在副食公司当保管吗
加林问克南
啊 不
前不久刚调到副食门市上
克南说
高升啊
当了门市部主任
不过前面还有个副字
亚萍有点嘲弄的看了看克南
不以为然的撇了一下嘴
要买什么烟酒一类的东西
你来
我尽量给你想办法
我这人没其他能耐
就能办这些具体事儿
哎
现在乡下人买一点东西真难
克南对他说
尽管张克南这些话都是真诚的
但高加林由于他自己的地位
对这些话却敏感了
他觉得张克南这些话是在夸耀自己的优越感
他的自尊心太强了
因此精神立刻处于一种藐视一切的状态
稍有点不客气的说
要买我想其他办法
可不敢给老同学添麻烦
一句话把张克南刺了个大红脸
黄亚萍也是个灵人
已经听出他俩话不投机
便对高加林说
加林
你下午要是有空
上我们广播站来坐坐嘛
你毕业后进县城
从来不找我们拉拉话
你还是那个样子
脾气可真犟
你们现在位置高了
咱区区老百姓实在不敢高攀
加林的坏毛病又犯了
一旦他感到自己受了辱
话立刻变得非常刻薄
简直叫人下不来台
张克男已经明显的有点受不了了
正好车站的广播员儿让旅客排队买票
这一下把大家都解脱了
克南马上合影和他握了手先走了
亚萍犹豫了一下
对他说
我真的想和你拉拉话
你知道我也爱好文学
但这几年当个广播员
光练了嘴皮子了
连一篇小小的东西都写不成
你一定要来呀
他的邀请是真诚的
但高加林不知为什么
心里感到很不舒服
他对亚萍说
有空我会来的
你快去送送克兰吧
我走了
黄亚萍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说
我不是去送他的
我来车站接一个老家来的亲戚
他显然也即兴撒了个谎
加林心里想
你根本没必要撒谎
高加林再不说什么
向他很礼貌的点点头
便转身向大街道上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为他和亚萍各自撒的谎感到好笑
忍不住自言自语说
你去接你的亲戚吧
我也得看我的亲戚去了
但是刚才和克南
亚萍的见面
很快又勾起了他对往日学校生活的回忆
在学校时
亚萍是班长
他是学习干事
他们之间的交往是比较多的
他俩也是班上学习最好的
又都爱好文学
互相都很尊重
他和克南平时不是太接近的
因为都在校篮球队
只是打球的时候才在一块交往的多一些
黄亚萍是江苏人
他父亲是县武装部长
和县委常委
亚萍是在他刚上高中那年随父亲调来县上
插入他那个班的
亚萍带有鲜明的南方姑娘的特点
又经过世面
那种聪明大方和不俗气立刻在整个学校都很惹眼了
高加林虽然出身农民家庭
也没走过大城市
但平时读书涉猎的范围很广
又由于山区闭塞的环境
反而刺激了他爱幻想的天性
因而显得比一般同学飘洒
眼界也宽阔
黄亚萍很快发现了他的这种气质
很自然在班上更接近他
加林同样也喜欢和他在一块
因为在这之前
他还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女生
本地女同学和黄亚萍相比
都有点不大方
有的又很俗气
动不动就说吃讲穿
学习大部分都赶不上男同学
她很少和他们交往
他和亚萍有时在一块儿讨论共同看过的一本小说
或者说音乐
说绘画
谈论国际问题
班上的同学一度曾议论过他们的长长短短
他当时并不敢想什么出边儿的事
他和黄亚萍相比
有难以克服的自卑感
这不是说他个人比他差
而是指家庭经济条件和社会地位这些方面而言
在这些方面
张克南全部都有
克南父亲是县商业局长
他母亲也是县药材公司的副经理
在县上都是很像样的人物
当时克南也对亚萍有好感
经常设法和他接近
但看出他并没有和他过多交往的愿望
很快高中毕业了
他们班一个也没有考上大学
农村户口的同学都回到了农村
城市户口的纷纷寻门路找工作
亚萍凭他一口高水平的普通话
到了县广播站当了播音员
克南在县副食公司当了保管
生活的变化使他们很快就隔开很远了
尽管他们相距只有十来里路
但在实际生活中
他们已经是在两个世界了
高加林回村后
起初每当听见黄亚萍清脆好听的普通话播音的时候
总有一种很惆怅的感觉
就好像丢了一件贵重的东西
而且没指望找回来了
后来这一切都渐渐的淡漠了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
他隐约听另外村一个同学说
黄亚萍可能正和张克南谈恋爱时
他才又莫名其妙的难受了一下
以后他便很快的把这一切都推得更远了
很长时间甚至没有想到过他们
他刚才碰见他们感到很晦气
他现在一边提着蒸馍篮子往热闹的集市中间走
一边眼睛灵活的转动着
以防再碰上城里工作的同学
刚到十字路口
接近人流漩涡的地方
他又碰到了一个熟人
不过这回他倒没什么恐慌
当他们城关公社文教专干马占胜有点尴尬的过来和他握手时
他这一刻不觉得胳膊上挽的是蒸馍篮子丢人了
哼
让他看看吧
正是他们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
当专干问他干啥时
他很干脆的告诉他
卖蒸馍
他并且从篮子里取出一个来
硬往马占胜手里塞
他感到他拿的是一颗冒烟的带着强烈报复性的手榴弹
马占胜两只手慌忙的把这个蒸馍捉住
又重新硬塞到篮子里
手在已经有了胡茬的脸上摸了一把
显得很难受的样子
说
加林
你大概一直在心里恨我嘞
哎
我一肚子苦水无处倒啊
有些话我真想给你说
又不好说
现在你听我给你说
马占胜把高加林拉在十字街自行车修理部的一个拐角处
又摸了一把脸
放低声音说
哎 郝加林嘞
你不知情
咱公社的赵书记和你们村的高明楼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
别看是上下级关系
俩人好得不分你我
前几年
兵楼家没什么要安排的人
就一直让你教书
今年他们二小子高中毕业了
他在公社跑了几回
老赵当然要考虑
你知道
这几年国民经济调整了
国家在农村又不招工不招干
因此农村把民办教师这工作看得很重要
明楼当然想叫他小子干这事嘛
下另外村子的教师
人家谁让来
因此
就只好让你下了
让三星上
这事儿虽然是我在会上宣布的
可这不是我决定的嘛
我马占胜哪有这么大的牛皮
哎 因此啊
郝佳林嘞
你可千万不要恨我嘞
高加林心不在焉的用手指头理了理头发
对专干说
老马
你太多心了
你不说
我也都了解这些情况
我们共事几年了
你应该了解我
我当然了解你
全公社教师里面
你是拔尖儿的
再说
你这娃娃心眼儿活
性子硬
我就喜欢这号人
不怕
我忘记告诉你了
我已经调到县政府的劳动局
算是提拔了
当了个副局长
我前几天还跟公社赵书记谈过
叫他有机会就考虑再让你当教师
赵书记可是满口答应了
你等着啊
你快忙你的
我还要开个会嘞
新官上任三把火
咱烧不起来火
最起码得按时给人家应酬了
马占胜说完
手在脸上摸了一把
和高加林握了一下手
像逃避什么似的
很快的就钻到人群里
高加林因为一直就对这个公社有名的滑头没有好感
所以基本上没认真听他说了些什么
他现在只知道他离开了城关公社
高升到县政府了
但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胳膊上挽的这篮子蒸馍卖掉
高加林很快从街道里的人群中挤过
向难关的交易市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