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集明是贬斥,
暗中却是呵护有加。
群臣群使也不傻,
谁能听不明白?
果不其然,
只听得陛下轻声说道,
值此夏末明夜,
君臣融洽,
邦以永固。
范闲你向有诗名,
不若作诗一首,
以致其事。
群臣纷纷附和,
知道陛下这是给范家一个颜面,
看来陛下灵机一动,
想借今日廷宴之机,
让诸臣知晓这范氏子这位八品协律郎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陛下是要给范氏子一个出头的大好机会,
只是小范大人此时喝得半醉,
恐怕会浪费这个机会了。
真是可惜。
范闲酒意上涌,
确实有些迷糊,
但这番殿前对话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自嘲一笑,
对着龙椅方向一拜,
说道,
陛下,
下臣只会些酸腐句子,
哪里敢在一代大家庄墨韩先生面前献丑?
此言一出,
群臣的目光都望向了庄墨韩,
这才明白陛下的意思,
绝对不仅仅是给范氏子一个露脸的机会而已,
而是借此机会要向天下诸国万。
民证明,
论武庆国举世无双,
论文庆国也有足以匹敌庄墨韩的才子。
范闲万里悲秋常作客的名头,
在京都里早已响了数月,
只是后来他坚持不作诗,
才渐渐淡了。
诸臣听他一句话,
便把事情推到庄墨韩那里,
还以为他与陛下早就暗中有个计划,
要打击一下北齐文坛大家的气焰。
其实范闲也只是猜的,
前世的经验并不足以让他能猜忖帝王之心。
但是看庆国近来文风之盛,
想来这位陛下一直不甘心战场之上无一合之敌,
文场之上却始终被北齐人视作南蛮。
这庄墨韩来到庆国以后,
出入宫禁,
虽然是太后及诸位娘娘敬其文名,
但是只怕陛下的心里会很不舒服,
偏生庆国并无文章大家,
于是乎自己这个文抄公便被很无辜地推上了擂台。
范闲知道自己没有猜错陛下的意思,
因为隔着老远,
他强悍的目力依然能够看清楚。
陛下的双眼渐渐眯了起来,
幽深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欣赏。
这欣赏自然是欣赏小范大人深明朕心,
同时也是警告作首好诗出来,
别在庄墨韩面前丢了庆国的脸面,
不若你作一首,
让庄墨寒先生品评一番,
若不佳,
可是要罚酒的。
皇后微笑说道,
她也清楚自己身旁男人的想法,
提前布了后手。
事已至此,
还能如何?
范闲回到席间,
不顾醉意已浓,
又倾一杯让微酸酒浆在口中品砸一番,
眉头紧锁。
众臣皆知范公子极才,
所以暗中替他数着数。
大约数到15的时候,
范闲双眼里清光微现,
满脸微笑,
双唇微启。
对酒当歌,
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
青青紫衿,
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
沉吟至今,
我有嘉宾,
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
何时可多契阔?
谈宴,
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
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
何知可依?
山不厌高,
海不厌深,
周公吐脯,
天下归心,
如同范闲每次丢诗打人一般。
此诗一出,
满堂俱静,
此乃曹公当年大作,
范闲删了几句,
抛将出来,
值此殿堂之上,
天下归心,
正好契合陛下的心思。
最妙的是,
周公吐补这一典故在这个世界里居然也存在,
而且此周公却不是抱皇帝之徒,
而是实实在在的做了皇帝,
故而范闲敢于堂而皇之地写了出来。
许久之后,
宏大的宫殿之中,
群臣才齐声唱彩,
好诗,
好诗,
好诗。
皇帝陛下面露满意之色,
转头望向庄墨韩,
轻声道,
不知庄先生以为此诗如何?
庄墨寒面色不变,
他这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这种场面,
也不知品评过多少次。
诗词之所以能得天下士民敬重,
就连殿下这些庆国官员,
员有不少都是读他的文章而入仕,
所依仗的就是他的德行与他的眼光,
当然,
最重要地还是他自身渊博的学问。
嗯,
好诗。
庄墨韩轻声说道,
他举起筷子,
夹了一粒花生米吃了。
果然,
好诗虽意有中断,
但强在其志。
诗者意为先,
智为众。
范公子此诗意足质实确实好诗啊,
想不到南庆如今也能出人才了。
范闲微微一笑,
他对这位文坛大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是不喜欢对方的作派,
浅浅一礼后便往自己的席上归去,
只是脚下有些踉跄。
廷上诸官还在窃窃私语,
小范大人先前的诗去,
一般来说,
文事到此便算罢了。
但今天殿间的气氛似乎有些怪异,
一个人冷冷的说,
庄先生先前言道,
南庆本就有些不妥。
先生文章大家,
世人皆知,
在这诗词一道上,
却不见得有范公子水平高,
何必妄自点评?
本朝文士众多,
范公子自属佼佼者。
且不说今日十五数内成诗,
单提那首万里悲秋常作客臣,
实在不知这北齐国内又有哪位才子可以写出。
这话说得非常不妥,
尤其是在国之盛宴之上,
显得异常无礼。
庆国皇帝没有想到,
寻常文事竟然到了这一步,
陛下的眼眉渐渐渐皱了起来,
不知道是哪位大臣如此无礼,
但这人毕竟是在为本朝不平,
却也无法降罪。
范闲停住了回席的脚步,
略带歉疚地向庄墨韩行了一礼,
表示自己并无不公之意。
庄墨韩咳了两声,
有些困难地在太后指给他的小太监搀扶下,
站起身来,
平静地望着范闲。
范公子诗名早已传至大齐上京,
那时万里悲秋常作客,
老夫倒也时常吟诵。
范闲忽然从这位文学大家的眼中看到一丝怜惜,
一丝将后路斩断的绝然。
他忽然心中大为震动,
感觉到某种自己一直没有察觉的危险正慢慢向自己靠近了过来。
他酒意渐浓,
却依然猛地回头,
在殿上酒席的后面找到了那张挑起战事的脸来。
郭保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