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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听得常氏所言
刘氏静默了良久
方答非所问地道
我如今便与你说实话罢
那死掉的殷将军写来的信我也瞧过
他在信里含糊地说大姑娘也就是慧娘有些病症
他其实是想把二姑娘嫁过来的
没成想一场大火
活下来的却偏偏是慧娘
常氏先是一怔
旋即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怪道国公爷当初接到信便匆匆赶去殷家
却原来是为着此事
刘氏紧接着又说道
老爷打听到慧娘还有个族兄在外求学
三年前的大火他没赶上
他是殷家如今唯一活着的男丁
老爷就想找到他当面把亲事退掉
我也觉得这才是最好的法子
总比暗地里弄手段强些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面色微黯
唉
兰心这孩子也太急躁了些
这话我没法明着与她说
她也不来问我
反还自作主张
唉
话说到此处
常氏也自是叹惋
章兰心确实是操之过急了
国公府是怎样的人家
她理应比谁都清楚
让殷巧慧无声无息地死去
法子多的是
可国公府并没有那么做
却也不肯让殷巧慧与萧戟完婚
这便表明他们有别的想法
可惜章兰心没往这上头去想
兰心那里咱们就当不知道罢
总归慧娘也无大碍
刘氏再度开了口
语声低微而轻
常氏心下了然
点头叹道
唉
这孩子
怕是把先侯夫人的死都算在了慧娘头上了
唉
是呀
换作是我
这个弯儿也不容易绕开
刘氏也跟着一叹
如果没有殷巧慧
曹氏便不会死
章兰心想要恨毒了她
今日这算计说是为母报仇
也不能算错
往后咱们府送过去的帖子
便都交给怀恩侯夫人处置吧
还有四郎的婚事都已经拖到现在了
也不急得一时
看看再说罢
刘氏平平语道
面色变得冷淡起来
这是不再将章兰心视作未来的四儿媳
只待退了殷家这门亲事
便要重新给萧戟相看起来了
常氏心下感慨
却也不便说些什么
刘氏显然也没了谈兴
婆媳两个再坐了片刻便离开了水阁
回到花厅的时候
那戏文正唱到好处
怀恩侯夫人贺氏挺着肚子前来作辞
章兰心却并没有陪在她的身边
刘氏随口问了一句
贺氏便笑答道
兰心这几天不舒服
今儿才略好些
我怕她经不住暑气
便叫她先回去了
言辞之间
对这个继女却是多有回护
刘氏不由暗自感慨
看起来怀恩侯这位新夫人倒是个聪明宽厚的
只希望章兰心晓得惜福
莫要行傻事
送走了怀恩侯夫人
刘氏方一转脸
便见世子爷萧戎并四爷萧戟连袂而来
她心中有数
面上却是不显
待二人到得近前
便笑着打趣道
外头的小番你们不爱瞧
偏跑到里头来听这软绵绵的南曲
可是转了性了
这话引得满厅之人皆笑起来
便有那些娇羞的姑娘家将隐隐约约的视线投去萧家两位郎君身上
世子爷萧戎是个标准的美男子
如今虽已年过三旬
依旧身量修长
眉目一丽
放眼整座玉京城
比他出身高的不如他生得好
比他好看的又没他出身高
总之万里挑一百万里挑一的如意郎君说的就是他了
据说他成亲当日
好些姑娘都哭得肝肠寸断
而再见世日子夫人常氏
她们便哭得越发伤心了
常氏出身不显
却是生得极为美貌
风姿绰约四个字用在她的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这样一对神仙眷侣
真是让人一点想头都没有
只有羡慕罢了
相较于乃兄的俊美
四爷萧戟容貌略逊
却胜在有一种干净利落的硬朗劲儿
很有男子气概
他们两个一来
自是引得满厅女眷顾视阴
见刘氏心情甚好
萧戎心头便是一松
朗声笑道
哈哈
母亲说笑了
儿子们是来跟母亲打商量的
等一时外头还要吃酒儿
想跟母亲讨两瓮清露桂花酿尝一尝
刘氏自然而然的站起身来
萧戎忙伸手让她搭着
她便笑道
哈哈哈
罢了
你们难得跟我这个娘讨点东西
我自不能不应
这便亲去给你们说项说项
在满厅女眷的笑声之中
母子三个默契地离开了花厅
直待到了无人之处
刘氏方敛了笑意
轻声的说道
湖边的事儿娘已经处置了
你们放心便是
又看一眼萧戟
加重了语气道
慧娘无事
萧戟绷紧的身形微微一松
沉默地点了点头
嘴唇紧抿
这温和干净的脸上有着与之极不相称的坚硬
萧戎上前拍了拍萧戟的肩膀
笑道
罢了
四弟啊
这下子你可该放心了
既然无事
那我先走了
萧戟冲着刘氏并萧戎微一颔首
转身走了
他素来就是这个脾性
刘氏与萧戎也惯了
萧戎便摇头说道
唉
四弟这脾气还是那么认死理
刘氏怅怅而叹
唉
是呀
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了
若不然他这三年也不会自苦到这般田地
自从知晓殷巧慧便是自己的未婚妻
之后
萧戟便再也不曾见过章兰心
更与怀恩侯府断了往来
某种程度而言
章兰心今日下此狠手
也未必不是这三年来积怨之故
这让刘氏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你回去给四郎透个风
就说是我说的
殷家之事是必定要了掉的
他们做得不地道
咱们也不能白吃了这个哑巴亏
她切切的叮嘱着自己的长子
说话的时候眉间拢着一层阴霾
殷巧慧生下来就心智不全
那殷将军分明有二十年的时间说明此事
可他却连提都不曾提过
这是厚道人家的做法吗
而国公爷至今不肯松口
想来亦是恼恨殷将军瞒他着苦
嗯 性德消极
彼时尚未成亲
否则一夫二妻是什么好事不成
便是满京城老百姓的议论就够国公府喝一壶的了
更遑论那些言官的口诛笔伐
那是能活活要人命的
听得刘氏所言
萧戎微有些惊讶
却也没多问
沉声应了个是
便说道
是
那儿子这便去吧
倘或遇见了四弟
便与他说
刘氏笑着点了点头
又命人开库房取酒
又劝他少喝两盅
仍回花厅应酬不提
却说萧戎很快便追上了萧戟
将刘氏的话转述了一遍
萧戟听了
干净的脸上神情温和
只回了知道了三个字
便再无他言
萧戎有心劝他两句
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张了张口
终究什么话也没说便自离开了
望着长兄大袖飘飘的背影
萧戟的面上现出一抹无奈
全家皆觉着他这三年过得苦闷
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提起那件事情
殊不知他根本无所谓
摇头笑了笑
萧戟负手而行
心绪十分平静
方才听闻殷巧慧出事且事涉章兰心之时
他其实也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
唯点担心以及愕然
担心殷巧慧是否有事
以及愕然于章兰心娇憨的外表之下
竟有着如此的心机与狠辣
仅此而已
事实上
绝大多数的时候
萧戟几乎想不起他们来
纵使偶有思及
也只是蜻蜓点水
很快便被他给丢开了
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
他想那么多做甚
当然
该做的萧戟还是会做
比如这三年来他很少回家
即使回去了也鲜少往后院去
以免碰见殷巧慧坏了男女大防
毕竟他们已然有了婚约
未婚夫妻同室而处
于礼不合
也同样为着避嫌
他切断了与怀恩侯府的一切往来
章兰心给他写来无数封信
他一封未启
悉数退还了回去
只要那婚约还在一日
殷巧慧便一日是他的未婚妻
是比别的女子更重要的存在
他敬重于她
与之以礼
至于章兰心
虽然萧戟与她几乎谈婚论嫁
但那也是几乎罢了
如今身为有婚约之人
不该招惹她绝不会招惹
这也是他待她应有的礼仪
他已然有充足的准备
且也有坚定的信念
与他未来的妻子相敬如宾
至死不离
无论那是殷巧慧还是章兰心
亦或是别的什么女子
他知道男女之情是细微美妙而复杂的
会令人百转千回
如痴如狂
可他对这些真没兴趣
他总在想
人生于世
若只能囿于这些微末之情
那也太过于儿戏了
他志不在此
且也不愿因情受缚
当然
他并无意于指摘旁人
他只是想遵从自己的心
做想做之事
而已
这般想着
萧戟面上的无奈便换作了自嘲
他承认他就是个粗人
哪怕外表看着温和知礼
但他自己清楚
他的心是粗疏的
或者不如说是要做的事情太多
他顾不到这些细节
这些年来
他不是没遇见过令人心动的女子
也被好些少女钟情爱慕
他一概没有感觉
他委实不太懂为情所苦为情所伤的那些人到底是个怎么个想法
诚如那些人也不懂得他一样
他日之所思夜之难寐者
乃是保家卫国
建功立业
以有限之躯行男儿当行之事
这是唯一牵动他心肠之事
他想
或许是他的那片天地太过广阔
令得男女之情变得极小
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令人无奈的是
他越是表现的冷静克制
刘氏萧戎以及一干知情的亲人们便越会生出误会
以为他面冷心苦
这三年过得煎熬无比
其实没有的事儿
只他也懒得去解释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多翻几页兵书
多练几招锤法呢
你
你为何在这里
是追着我来的吗
蓦地一道声线响起
很清晰
似是就在耳畔
萧戟吃了一惊
举眸四顾
却未见说话之人
此时他正置身于大花园曲廊之中
这廊庑亦是国公府的一景
有个别号叫做泠泠廊
却是因了廊外便是连片的山石
石上引活水为泉
涓滴泠泠
好作清音
因而得了此名
我们是不可能的
你这又是何苦呢
那人再度说道
这一回
萧戟终是听清了
说话之人离得并不远
与他只隔了一角假山
他眉峰动了动
这声音他很有几分耳熟
凝思片刻
他的脑海中便现出一张胡子拉碴
沧桑落魄的脸
徐肃
徐玠
徐五郎的二哥
他不是在前头听戏的吗
怎么跑这儿来了
还有
他在跟谁说话呢
一俟听出这是徐肃的声音
萧戟便想往后退
他不愿意听这个壁角更不想看野眼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这厢心念方动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已然转出了山石子
险些便与他撞上
他常年习武
动作敏捷
飞快的闪去石后
同时迅速的扫了一眼那男子果然是徐肃
而那女子只能瞧见背影
居然是个宫人
这必须躲了
萧戟皱着眉
心下颇有些不自在
徐肃也就罢了
过府贺寿的客人便撞见了也不甚要紧
关键是那宫人
说不得那便是萧戟的熟人
万一撞上了却也尴尬
便在他思忖间
那两人已然进入萧戟的视线
并非有意偷看石室
那山石有几处孔洞
好巧不巧那两个人便嵌在孔洞之中
他不看也得看
却见那宫装女子在前
徐肃在后
二人快步前行
看这情形追的是徐肃
那宫装女子似是在逃
可偏偏的
徐肃所出之言
竟像是他才是逃的那一个
哎
我本风流客
倜傥戏人间
姑娘对我一见倾心
道理我都懂
只你也不该这样追过来
我当真为难的紧
还请姑娘放下执念
莫要再倾心于我好不好
他一面紧追在人家身后
一面苦苦相劝
萧戟看得眼角直抽抽
分明是你紧随人家不放
没瞧见人家躲都躲不及嘛
你从哪里瞧出人家追过来了
以往倒是没瞧出来
这徐肃不仅自大
且还毫无自知之明
风流倜傥四个字
至少得是他大哥萧戎那样的才算
徐肃是不是从来不照镜子呀
萧戟挑了挑眉
他知道不该这样想人
此情此景
这想头自己便冒了出来
却也由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