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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集
丙坤往厂里猛蹬自行车的时候
才决出动手来
他很后悔在小院穿棉袄围围脖的时候忽视了手套问题
当时他想进屋去拿手套
但是明智会动手
还是极不明智的跨上了自行车
自行车少了一边的把套
他一直拖着没配上
手握在冰冷的裸车把上
不到一分钟就冻得手心手背每一个手指尖都淌起来了
握着油把套那一边的车把呢
那也只是皮包肉的手啊
不揣兜了
一会儿坚持不了一两分钟
骑到厂门口
双手都快冻僵了
传达室里黑着灯
当然黑着灯了
把门的也是人
该睡觉也得睡觉嘛
把门的师傅终于被他敲的披着棉袄走了出来
一见是炳坤
没好气的说
炳坤儿
你干啥
大年初三来厂里干啥
炳坤同样没好气
借一宿呗
味精车间的那间值班小屋也就是比一张单人床稍微宽一点
好在床上有枕头
被褥看上去很脏
让人不愿意接触
还有一排暖气
这让炳坤很庆幸
他本想合衣而眠
躺下没多一会儿
不得不一次次的坐起来
一件件的脱衣服
门一关上啊
那一排暖气使这狭小的长长的空间热得像桑拿房
他想打开通风窗
却不知道为什么被定死了
他想敞着门睡
走廊里的一盏大灯泡的光直射在床上
光着上半身在走廊找了两次才发现开关在哪儿
最后炳坤还是脱得只剩下了一个裤衩
仰躺在很不舒服的被子上
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值班室门上无窗
关灯之后
有那么一会儿
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就是躺在了砖砌的棺椁之中了
好在一关灯
外面倒显得不怎么黑了
并不是一个月光多么好的冬夜
但是没有窗帘的玻璃窗看上去仍然透进一些淡蓝的夜明
这让炳坤逐渐的平息了下来
他想到了国庆和赶超两个哥们急是白脸的表情和强词夺理的话语
他的气恼少了
谅解多了
甚至哑然失效了
他想到这两个哥们这会儿正特享受的干着他的事
辗转反侧
更加睡不着了
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寡妇郑娟的样子根本无可避免的出现在了他的头脑之中
自从炳坤第一次见到郑娟
炳坤对谈恋爱找对象便毫无兴趣了
他一心想着与郑娟生活在一起的快乐
但是她又明白
姐姐嫁给了那样一个男人
如果自己娶的再是郑娟这样拖带着一个上不了户口的私生子的小寡妇
那简直等于是要了爸妈的老命了
她将成为周家的罪人
连一向愿意庇护他的哥哥也不会宽恕他了
这种清醒
常常让炳坤的思想上备受折磨
痛苦不堪
周炳坤啊
你的心里是不是太不正常了呢
郭庆能找到吴倩
甘超能找到于洪
德宝和春烟混合
妇唱妇随
显然都挺好的呀
那你哪方面比他们差呀
你口碑不错
你家还有房子
你究竟为啥非要把一个像郑娟那样的小寡妇娶进你主家的门呢
炳坤不止一次的扪馨自问
却一次也没有给出能摆到桌面上的理由
实际上
他也根本没有任何足以说服家人同意的理由啊
比他的姐姐更无理由
每一次
炳坤都不得不自己向自己供认
他完全是不明所以的被那个小寡妇迷住了
那个女人是周炳坤心里最想要的那种女人
她第一次见到那种女人是从一幅画上
确切的说
是从一部作品集的彩色插图上
大概是高尔基的书
其中一篇似乎叫少女死神
讲一名少年就要死了
依偎在牧羊女的怀里
在作品中
那个女孩虽然是少女
但是插图上看上去却更像是一个少妇
她一边的肩膀裸露在衣服外面
他本人也似乎是一只成熟的弹指可破的桃子的化身
后来姐姐可能发现他经常偷看
于是那本书就失踪了
其实炳坤对这本书的内容没有太大的兴趣
配有那种女人插图的那一篇
也只不过是马马虎虎的翻看了一下
而迷住她的是彩色的插图本身
当炳坤在郑家的土坯窝里见到衣衫不整的郑娟坐在炕上
他立刻就把郑娟与印象里插图上的那个女人联想到了一起
在她的联想中
现实中的小寡妇郑娟与插图上的女人比光速还快的重叠了
如果郑娟的头发不是黑色的
而是金黄色的
那这两个女人就更酷似了
可这是不能摆到桌面上来说的
对哥们也不能说呀
这多么羞于启齿啊
每次想到郑娟的时候
秉坤还会联想到契诃夫的短篇小说美人
他的家中隐藏的书中就有契诃夫的小说集
他偶尔读到了美人这一篇
那是极短的短篇
也可以说是散文
讲少年契诃夫随着爷爷到乡下去
在一户农民家里见到了主人的女儿小美女玛莎
玛莎并不能使炳坤联想到政权
但是契诃夫对爷爷少年时期的自己以及车夫的描写
却让炳坤觉得
那就是对自己心里的揭示啊
他们离开的时候
都变得忧郁了
闷闷不乐
仿佛一辈子很难再开心的起来了
爷爷太老了
连娶玛莎维奇的美梦都没资格做一做了
而少年契科夫年龄太小了
等他到了可以追求玛莎的年龄
恐怕玛莎早已嫁作他人妇了
甚至是几个孩子的妈妈
而车夫呢
已经有了老婆孩子了
美好的东西就在眼前
活灵活现
却注定将不属于自己
这会让人懊恼不堪的
美好的东西
要么属于自己
要么不属于任何人
仅供所有人观赏
要么足够多
起码一半人有机会公平获得
以上三种情况
都不至于让心理正常的人生气啊
可是
如果美好的东西如灵光偶现
很快就将属于别人
或者根本不由任何原则来决定
还没有理论的地方
这就难免令人忧伤不已了
在周炳坤想来
自己所面临的事正是这样
如果郑娟最终嫁给了别人
那炳坤的人生就注定忧伤不已
暗淡无光
炳坤见过郑娟两次了
第二次只见了她一眼
一分钟不到的事
去年开春后
瘸子和棉猴考虑到郑娟即将当母亲了
他家那个窝太不像样
决定为他家修修房屋
那种窝
又哪里算得上是房屋呢
但修修总比不修好啊
丙坤也多次心生此念
却有心无力
只能想想而已
瘸子和绵猴的决定
使炳坤更加相信他俩本质上是好人而不是坏人
也就更加不愿意搞清楚他俩以及他俩的兄弟究竟是干什么的了
丙坤明智的认为
不清楚肯定比知道了要好
除了竭诚帮助郑家以外
丙坤认为他们干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但也肯定不会是多么坏的事
无非是自谋生路的办合法办不合法的事情罢了
他们那种人在哈市从未绝迹过
民间也从不一律视他们为坏人
开工那天是星期日
炳坤也从家里带领铁锨去了
瘸子和棉猴在指挥怎么办
另外四个人分明是雇来的农民
一个是街道公社办公室主任的男人还到场监察了一会儿
并请瘸子吸了他一支烟
这情形让炳坤大惑不解
他认为应该反过来
办公室主任接不接瘸子递来的烟还未必呢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那时丙坤和瘸子
棉猴的关系已非同一般
虽然双方绝不是哥们儿关系
然而那两个人对丙坤已极为信任
炳坤对他们的重托从不含糊
没发生过一次纰漏
他们之间更像是统一战线的关系
尽管在根本上是两路人
但为了帮助郑家走到一起来了
不知为什么
年猴见到丙坤并没显出高兴的样子
反而心怀敌意似的以命令的语气让炳坤走
他自己却挺卖劲儿的帮着干这干那
丙坤当然不听他的
结果猕猴嘴里说出了鲧字
炳坤火了
差点要和他动手
劝阻了他俩后
瘸子对炳坤说
其实是为你好嘛
你确实不该跟我俩同时出现在这儿
丙坤没好气的问
那你俩怎么就可以啊
我俩这会儿是市民政局的
你是谁啊
所以是为你好
我
我学雷锋不行啊
民政局的也管不着我呀
脾气还挺大的
除了我俩
这会儿谁还管得了你呢
我在替谁家干活
谁家人才管得了我
好
这就简单了
瘸子说罢进屋
不一会儿和郑娟一块出来
郑娟的肚子已经很大
围裙扎在她肚子上
像罩着一口锅
她对炳坤说
真的都是为你好
你走吧
这是你的心里话
还是他俩逼你这么说的
郑娟沉吟了一下
责备道
不
是他俩逼我说的
如果你非不走
我就没心思给干活的人做饭了
求你了
于是炳坤扛起仙就走了
头也没回一次
实际上
他特想回头多看郑娟一眼
郑监临产那天
炳坤请假到医院去了
他和瘸子
棉猴坐在产房外的一张长椅上
心情同样不安
瘸子说
如果要是有人问咱们和他的关系
要统一口径啊
我是他大哥
他是二哥
炳坤
你是她丈夫
果然有人来问
炳坤也果然当了一次丈夫
炳坤心情复杂的问
为什么偏偏要由他来冒充丈夫
瘸子头靠着墙
闭着眼睛说
我俩看起来并不见得就像坏人
可是你的脸看起来呢
却是典型的好人
相由心生嘛
郑娟的命够苦了
下一个丈夫必须得是好人
瘸子的话炳坤当然爱听
虽然只不过是他的一种说法
炳坤听了心里甜丝丝的
当护士出来报喜
说郑娟生了个大胖小子时
他们三个都发自内心的笑了
年猴笑着笑着一扭头
还双手捂脸无声的哭了
正月初四上午九点多钟
丙坤三人和向阳三人按照前天晚上的约定
来到了酱油厂的老领导老太太家的小院前
当年他们第一次到老太太的家里的时候是晚上
来去又都坐着吉普车
所以这会儿炳坤他们三个人有点难以判断究竟老太太家是哪一栋房子
哪一处院子了
吕川的记忆力好说
在他的印象中
老太太的家有四级木台阶
加上接地的水泥台阶
一共是五级
按照这个标志
很快就找到了
因为不知道老太太被调到哪儿去了
无法预约
只能是集体冒昧登门了
这些年轻人都想
老太太了成了生产酱油的小工厂的工人以后
他们似乎是社会的多余人
没有人关注
却有人管束
老太太曾是管他们的人
家长式的管
与别人单纯干部式的管相比
老太太的管反而让这些年轻人们觉得亲切
毕竟还有点像家长嘛
老太太在家
站在她家小院里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告诉他们的
这个男人还告诉他们
老太太的老伴
也就是军工学院的副院长老马同志不久就将官复原职了
不巧的是
老太太家宾客迎门
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这一点无需别人告诉
他们看出来了
院外外停的三辆小轿车呢嘛
即将官赴原职
宾客迎门很正常
他们商议了一下
决定不走
希望老太太出门送客的时候
能见上老太太一面
老太太家里有喜事
他们也都高兴
炳坤三个见过这两个男人
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
见过老太太毫不客气的训斥那两个男人
他们两个人先认出了丙坤他们
官儿比较大的那个居然说炳坤他们三个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显然那个人的身份都不够级别进屋子
这时
炳坤他们三个有了一丝的快感
对方有点幸灾乐祸的搭讪着
嗯
他在你们那儿惹出麻烦了吧
吕川说道
没你高兴的那么大
早过去了
炳坤说
是我们出的事
你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也就是仗着自己一门三裂式
要不早关起来了
哪还有往这儿掉往那钓的好命啊
对方的这句话让炳坤他们觉得很刺耳
他们都扭头不理这个人了
这个人倒也识相
不再说什么
走到一旁吸烟去了
但是烟也没有能堵住这个人的嘴
到底还是发泄了一句恨意和不满
妈的
费这么大劲儿
一个个打倒了
又一个个扶老太爷似的扶起来
这不是耍造反派玩吧
终于有一位客人出来了
送客的不是老太太
而是怀姐
哟
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怀姐看到了炳坤他们
先是一愣
然后就进了屋
不一会儿
老太太出来了
老太太披着老马同志的军大衣
站在台阶上
笑着说道
都想我了吧
军大衣太长
都快到他的脚脖子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
老太太看起来是春风满面
炳坤他们一个个笑着点着头
来来来
都进来
他们进了小院之后
老太太对那两个男人说道
你们回避一下
我跟他们说的话
不愿被你们二位听到
那二位就互相的看了看
意思是
我们都已经在屋外了
还能往哪回避呀
老太太又说
造反派也要听党的话
我是老党员
你俩都不是
又在我家院子里
所以得听我的
乖点啊
德宝就开了小院的门
朝那二位摆了一下下巴
那二位落寞的走出了小院
老太太在台阶上坐下了
炳坤和德宝他们一横排站在了老太太的面前
老太太说道
不是我非得挤兑他们两句不可
是真不愿意让他们听到内外有别是不是
老太太一一询问他们的情况
包括互相之间的团结
谈对象了没有
父母的身体好不好
工作顺不顺心等等
都问遍了
她才告诉这些年轻人
自己调到江北的制糖厂去了
那不是离市里远吗
肯定因为有人讨厌我呀
把我弄到离他们远的地方
他们耳根子清净了
总有人向他们打我的小报告
估计他们也挺烦
不过问吧
怕让别人有了整他们的把柄
认真过问吧
心里又都清楚
我对党那是多么的忠诚
越上纲上线越离谱
何况他们拿我也实在没辙
又臭又硬的跟我较劲儿
那是多低层次的政治表现呐
老太太似乎很享受自己说的这些话
说到后来
把自己都给说笑了
老太太说
他经常寻思
文革伊始
自己就被从法院系统扫地出门
一扫帚扫到了酱油厂
扪心自问
人缘再差
他也多少总会有几个想自己的人呐
现在炳坤他们来了
证明他那么寻思有道理
他很高兴
因为不方便到屋里
请他们原谅
他说他们来的很是时候
工作过的单位有这么多青年来看他
太能向屋里的重要客人们证明他在基层工作的怎么样了
他说他在制糖厂不是领导班子成员
而是车间卫生管理员了
让他们不必牵挂他
厂虽然在江北
但又班车
无非每天要起得更早点
老太太接着说
厂里的工人们每天七点来钟就站马路边等班车
我为什么就不能
只要还是共产党的天下
那就没人敢剥夺我工作的权利
只要还有工作的权利
我就不会闷出病来
他说自己在酱油厂时
一直希望能做成三件事
第一是改造和更新设备
提高产量
减轻一些工种的劳动强度
第二是为一些居住情况特别差的职工
特别是老职工改善一下居住条件
第三是为职工们
特别是青年职工们开办夜校
三个心愿一无所成
他走时
内心里是带着很大遗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