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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沁纸花青
演播
安离七七七
第二百五十八集
业国
碚陵路
小石城
业国又在庆国之北
秋意到了这里更浓了
小石城也是天下名城之一
但它的名不在市井的繁华
而在城墙的高大
而在满城的银杏
城中大小的街道旁遍植银杏树
如今到了秋季
树叶灿烂金黄的一片
好似满城都飘着金箔
再赶上天朗气清的好时节
阳光自从高天洒下
更映得黄叶微亮又剔透
乃是别处难得见到的胜景
而在名城中的小石
来自这城中的小石山
实际上这是一座山城
半个城市在山下的平原上
半个城市建在一座小山上
一说这小山乃是完完整整的一块巨石
而这巨石又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块从天而降的更大的巨石上碎落下来的一块
因而叫小石
可李云心此刻站在这城中山头最高处的亭里往下望
只觉得这小石城的大小比起渭城也不遑多让
叫它小石山当真是太委屈了
我来过此地一次
那时候这里只有山脚下的一个小镇罢了
山也比如今要高
于濛端坐在亭里
背倚着扶手
目光越过李云心往更南边看过去
小石城在业国碚陵路
距离两国边境六百余里
但即便是这样远
仍可看到南方天边一条不祥的灰线
那是庆国境内的火焰烧出来的尘埃云
他们所容身的这个木亭建在城内小石山的山头
这山头是相当平缓的一片
不但有着亭
还有书院
客栈 会馆
茶社等等
乃是城内文人雅士登高望远
论诗会友的好去处
但今日这里却很冷清
据说是因为城外有三百里处的剑宗五臾剑派山门发来了通告
要周边诸城供奉一些零零碎碎却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这虽然不是官府的告令
却远比官府更管用
因而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去了府衙里商讨这件事
就连那些整日以舞文弄墨吟诗作对为乐的士子们也忙了起来
因为还据说五臾剑派要开山门了
山中的仙人要收弟子
所以到这时候午后的阳光懒懒的洒在微黄的草尖上时
这亭中竟然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那时候是我在世的最后一年
于濛出神的想了一会儿
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年人坐在亭中
裹着金黄狐狸毛领的大氅
口中哈出淡淡的白雾在追忆往事
我游历天下
打算看这天下最后一眼
我在云山里修行了一千六百四十年
算是历代圣人中修行最久最吃力的一个了吧
他微微眯起眼顿了顿
但当真将天下看了一遍
又觉得生无可恋了
山不是山
水不是水
俗世往来的诸人也同草木无异
实在不晓得这世间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李云心站在木亭的另一边想了想
当今的双圣不是修了三千余年吗
于濛没有看他
仍眯着眼看远方
你是说真正的二百一十四代剑圣和二百五十九代书圣吗
他们的天资是历代当中最高的
大概只修了一千一百余年吧
就已经到了飞升之境
李云心微微皱眉
试着理顺了一下时间线
洞庭君第一次带他进红花城的时候
曾经对他说过一段往事
洞庭君在三千年前还是一尾红鱼
在河边遇到一个执红花的意境女道士
因而心有所感开了灵智
而那位女道士就是当今的剑圣
这意味着
倘若于濛所说的是真的
倘若于濛真是上一代的剑圣
他做圣人的时候
是看着当今的剑圣和书圣慢慢修炼成长的
李云星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这种感觉甚至大过了他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过去的许多往事都已经成了历史传说
可如今如果是真的
那么坐在他对面的这一位不但本身就是历史与传说
还是见证了另一段历史与传说的人
他便略觉得有些眩晕
不晓得是因为过重的伤势
还是因为纷乱的思绪
然后我决定飞升
于濛想了想
搓搓手
往掌心哈了一口气
像一个怕冷的凡人
你知道飞升是怎么回事吗
哦 不知道
这时候有一个小贩跨了藤编的筐过来卖干果和蜜饯
于濛便给了他一角碎银子换了两小匣
小贩儿千恩万谢的去了
于濛就打开小匣
捏了一块小小的柿饼
柿饼上有一层白霜
他盯着白霜看了看
露出全然不符合他圣人身份的疑惑
没有往嘴里送
李云星略想了想
意识到从前应该是乌苏和离离给他弄这些吃的
两个小姑娘也当然会将柿饼上的白霜擦掉
他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哎
这个东西是葡萄糖和果糖的凝结物
吃吧
于濛看看他又看看柿饼
略一犹豫
送进嘴里了
嚼了一会儿说
还是擦了好
李云仙耸耸肩
哈 大少爷
然后忽然问
鸡蛋是什么颜色的
于濛微微皱眉
问这个做什么
不是白色吗
软软的
白白的
于濛想了一会儿
难道还有硬的吗
哦
李云星歪了歪头
您继续
于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就把匣子里的柿饼拨去
一边又捡了一枚剥好的南瓜子送进嘴里
修到了太上忘情
其实就是可以飞升的了
我从前以为飞升这回事是修为到了
忽然心念一动便可以直升天人界
但后来我修到了太上忘情
却发现这件事并不是你想要走就走得了的
更像是得等一等
于濛眯起眼睛
等天上仙班有缺
等天人召唤
你又修到太上忘情了
便可以飞升了
说到这里停下来
又低头去扒拉匣子里的干果蜜饯
李云星听了心里急
却不好催
只好微微皱眉斜了眼去看他
后悔刚才自己没有也买一匣子
于濛找寻了一气
叹了一口气
将匣子合上随手丢在一边
又往手里哈了一口白气
才继续道
我足足等了一百二十年
期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修行出了问题
反复思量
但思量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晚上
我在云山上打坐
忽然觉得自己坠入了云雾里
那种感觉就好比你从这天地之间剥离了
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而后便有一个人问我
你可准备好羽化登仙了吗
我念头一转
就晓得绝不会是凡人或者修士
这世间哪里还有人能叫我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坠入那种的情景里呢
我那时候已是太上忘情的境界
遇到了这事儿倒是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直到我已准备好了
然后就听到那声音对我说
那么就来吧
于濛停顿了很久
然后就是堵截渡劫自然是很难的
并不只限于应接天雷
还有种种天界的罡风
我也是知道那时候才晓得为何不能使修士念头一动就可以渡劫
因为倘若我在云山渡劫的话
圣人修为一下全部都要在一瞬间死光
劫雷和劫风的可怕你是完全想象不到的
即便我那太上忘情的境界修行了一千六百多年
也只成了一刻钟罢了
李云星想了想
失败了
失败了
但不是天人引渡你的吗
李明星吃惊的问
这种事也能失败
于濛笑了笑
他微微摇头
一边伸出手一边说
所以那同我说话的天人也很奇怪
说到这里往旁边看了一眼
然后才把伸出去的手放下了
轻出一口气继续道
天人也很奇怪
然后似乎是那接应我的天人因为我渡劫不成
也遭了劫雷和劫风
这下子我没有飞升去天人界
那天人倒是坠落到咱们世俗界来了
你想一想看
那天人是谁呢
你脑袋里那沈老
哈 是了
是那沈老
然后我的修为神通就全没了
那天人说他飞升成为天人之前
世族之间的名字叫沈幕
这沈幕因着我渡劫失败
同我的神魂融到一起去了
难以分离
我渡劫时并不在云山
因而经了这么一遭
本是打算回剑宗回云山重修的
可就是在那时候
那沈幕告诉了我共济会这个东西
李云星立时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的听
同时往四周扫了一圈
刚才卖鱼檬干果蜜饯的那小贩往别处转了一圈儿
似乎没卖出什么玩意儿
就又转了回来
四是想问问这位豪客还需不需要一点别的
但李云星立时冲他远远的一瞪眼
滚
小贩儿吓得一溜烟跑掉了
于濛转身看了小贩儿一眼
叹口气又道
哎
他叫我不要回去
对我说
道统与剑宗
实则在我上一代就亡了
这个亡了倒不是说流派洞天不在了
而是共济会的人跑到这些门派里把持许多不起眼却关键的位置
譬如说一个洞天上有一个宗座
下有几个月
而后有若干堂各种杂役
共济会的人或许并不是宗座
却可能是各院里的首座
或者把持了管理门下弟子修行的权利
凡此种种
上面的人体察不到
下面却已经是被架空了
道统与剑宗的修士修行要绝情气欲
为的是太上忘情飞升
但共济会的人并不在意什么飞升
虽修道法剑术
却不在乎情欲
因而道士和剑士们在他们看来就好比是麻木不通人心的木头
而他们善于钻营
善于权谋
由此道统与剑筑不亡于妖魔却亡于自身
倒也是情理之中了
但他们又只是把持
并没有什么别的动静
这种一隐人就长达数千年不急不躁慢慢经营的耐心是十分可怕的
至于这共济会都是一些什么人
那沈幕说乃是天人
李明星皱起眉
心里微微跳了一下
他尽量叫自己的声音平静
天人
不是你想的那种天人
于濛也皱起眉想了想
乃是一群比较坏的天人
这群天人觉得天上无趣
于是跑来世俗界想要祸乱天下
可这天地之间毕竟还有大道
天人在天上是无所不能
但来了世俗界就失掉一切神通了
然而这些天人虽然失掉了神通
却还有别的东西
咱们所修的道法剑术
这些天心正法原本不就是天人传下来的吗
他们没了神通
却拥有天下三十六洞天七十二流派所有的法门
因而他们将这些法门传给他们选中的修士
所以那些量子们都号称双修
李云星沉声道
渔翁点点头
而这神木据说自己是很不喜欢那群天人的座位
因此趁着接应我飞升的机会也想要下界来
但没想到竟未成功
又说与我共事却不同地渡劫的书生已飞升成功了
这事必然被共济会会的天人知晓
于是倘若那时候我回到云山去
必然被隐藏在那里的人给捉去
天人啊
李云星微微皱眉
我听说共济会有四百一十四个长老
难道是四百一十四个下界的天人吗
他们想要做什么
只是为了玩玩
他觉得有些事情似乎不是很合道理
但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一时间却又说不清
沈幕没有说
或许是因为她也是天人吧
但是
然后我遇到一个女子
于濛说到这里
声音变得轻而且飘渺
似乎是提到什么极在意的事情
怀有相当复杂的情感
那女子啊
她迟疑了一会儿
皱起眉
那女子
嘘 那女子
嗯
他原本是懒懒的靠着牧婷的扶手坐着的
到这时候眉头紧锁
又将身子挺起来了
先前仿佛是一个在秋日午后阳光里追忆往事的老人
慵懒闲散
可到了这时候却愁眉不展
看着时在极力回想一些什么
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李云星盯着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儿
开口轻声问
是不是画圣
于濛皱眉抬头看他
什么画圣
于濛又看他
你说什么
李云星轻出一口气
他心中已经了然了同样的状况
洞庭君与龙子们听不到任何同夺蛇有关的字句
而这于濛
毫无疑问
他所提到的那女子就是画圣
但他看起来虽然小的画圣又的确同他接触过
然而一旦在这种时候提起两人最初相遇时候的事情
就全记不起了
类似的手段
或者说几乎相同的手段
竟然用在了这位圣人的身上
那么夺舍和画圣有什么关系
李云星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于濛面前
双手抓住他的肩头
看着他的眼睛问
跳过这一劫
我问你
有关画圣
你知道一些什么
画圣在两千年前成圣
开宗立派
那时候你应该还在的
他这句话就仿佛是将一辆侮辱宰相潜行不得的马车拉回了正途
于濛脸上那种苦思而不得的神色在一瞬间消失了
他微微愣了一会儿
飞快的眨眨眼
啊
是了 画圣
有关画圣你知道他在两千年前成圣
而且开宗立派
而所修行的既不是道法也不是剑术
是画道
可这画道竟也与天星正法殊途同归
那么你知道他那画道是哪里来的吗
李云星历史答
不知道
于濛轻轻挣开了李云星的手
他抬起自己的手指指他的脑袋
是我脑袋里的天人为画圣量身定制了那一套画道的法门
因而他才能在两百年内成圣
沈幕塔既已经同我无法分离了
就有意叫画圣同共济会争个高低
那画圣也是一个极骄傲的女子
又是活泼跳脱的性子
因而两者一拍即合
于濛说了这些话
沉默一会儿
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可惜呀
最终是没斗得过他们
不但画圣身陨了
就连这一代的剑圣书圣也身陨了
李云心悚然一惊
倒退了一步
你是指一千年前画圣入魔那件事
天下围攻画圣那件事
早就是共济会的天下了
于濛摇了摇头
双圣率领道统剑宗围攻画圣
到最后也是知晓了实情
又怎么样了
结果全葬送了
我的身份也暴露了
逃无可逃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投胎转世
于濛抬起头往南边看
转世之前
沈幕在长治镇布下了那星阵
是我从未见过的阵法也是他独创
我曾经怀疑过这沈幕乃是邪道
可他创出了画道
又用了这样的阵法
除了天人
还有谁能将天地大道理解的如此透彻呢
那星阵没有旁的用处
这一件可叫我恢复一些记忆罢了
于濛凄苦的叹了一口气
唉
我转世投胎
竟还没法子同那沈幕分开
我生出来生而知之
自己也晓得自己的异样
于是很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找了过来
结果呢
我如今情愿从没有去过长治镇
情愿同她们两个不问什么世事纷争
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居所过完这一辈子
死了再转世投胎做一个什么都不晓得的世俗人
李云心默然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看远处那一片在阳光下金黄灿烂的银杏
说道
你从前体会过太上忘情的滋味
到如今还想做个世俗人吗
于濛笑了笑
便是体会过太上忘情的滋味
才想做个世俗人吧
难道你不晓得吗
李云心张了张嘴
皱了皱眉
旋即笑了笑
哈 也许吧
然后两人对坐在这山巅的木亭里
此处人少
很静
秋风吹过
亭边的一排高大银杏树
金黄的叶子沙沙作响
又将一些地上的落叶送到亭中的青石地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