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集,
想到在北齐上京城里的那次镇密计划,
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开始想念起那位看似滑稽,
实则帮自己出了不少主意的王启年。
当然,
那个计划的真正操盘手是言冰云。
范闲本打算回京之后将他一直捆在自己的腰带上,
谁知道院里竟然让言冰云去了四处,
而让自己兼管一处,
想从官面上来压榨小言公子的智力谋略,
已经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大宝,
发现大舅哥儿正对着一碗杂酱面发起最后的猛攻,
不由笑了笑,
拿起蒸屉里没了肉馅儿的白面包子皮儿,
伸到他碗里胡乱抹了些肉酱,
然后极快地塞进嘴中,
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大宝一愣,
发现有只手从自己的碗里蜻蜓点水而过,
半天才反应过来,
缓缓抬头看了一眼满脸得意的范闲,
又有些幽怨地摇了摇头,
又低下头开始吃面条。
新风馆外面的雨还在哗哗地下着,
雨势极大,
落地之后绽成无数团雨雾渐渐迷离了人们的眼睛。
将街道四周的建筑都朦胧了起来。
一股子寒意随着雨点降落在京都里,
吹拂在新风馆门口那些人身上,
想从他们的脖颈处钻进去借人取暖。
范闲将一袭风雨披在了大宝身上,
很细心地系好他脖子上的系扣,
确认寒风不会灌进去。
这才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道。
闲闲要去做些事,
大宝先回府去找婉儿玩儿好不好?
大宝正在嚼着苹果,
含糊不清的点点头,
说道,
嗯,
妹妹,
大叔,
我少半少半会儿。
范闲明白他的意思,
哈哈笑了起来,
心里想着,
如果这天下的官员、
臣子、
行商、
范夫、
妓女、
诗人都能有大宝这样一颗简单平和的心,
或许自己的生活会简单和轻松许多吧。
小心地交待了藤子京几句,
范府的马车就接着舅少爷回了府。
邓子越看了范闲一眼,
沉声问道,
大人,
这时候去哪里啊?
去言府?
邓子越微微一怔,
心想这大雨的天儿,
不在处里等着下属孝敬,
不在新风馆里大快朵颐,
不回府上去享受暖炉清茶,
偏要顶着暴雨去言府,
不知道大人心里是在想些什么呀?
大人,
我去调辆车来。
他对范闲沉声说道,
便准备向街对面的一处走去。
范闲摇了摇头,
反手将雨衣的帽子盖在了自己头上,
毫不畏惧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
就这样走入了长街的雨水之中,
任由雨水击打在自己身上那件灰黑色的衣服上。
监察院的官服很寻常,
但也有特制的样式。
比如雨天查案时,
通常会穿着这种雨衣,
衣袖宽而不长,
全部用的是防水的布料,
后面有一个连体的帽子,
样式有些奇特,
像风衣,
又像是披风。
雨水从天而降,
落在这件衣服上都会顺滑而下。
当年,
舒学士第一次在京都看见监察院的这种衣服,
大发雅兴,
取了个别名叫莲衣。
用的便是雨水从莲叶上如珍珠般滑落的意思,
但毕竟这种雨衣的样式有些古怪,
与当前的审美观格格不入。
所以,
哪怕有了莲衣这样美妙的名字,
也依然没有在民间传播开来,
依然只有监察院的官员、
探子才会穿这种衣服。
所以如今京都的雨天,
只要看见这种穿着一身黑灰色莲衣的人,
大家都知道是监察院出来办事儿了,
都会像躲鬼一样的躲开。
范闲走入雨中,
启年小组的几个人自然不敢怠慢,
就像那个月夜里一般,
分成几个方位,
不远不近地拱卫着他。
在寂廖少人的雨天长街上往前方走去,
雨水冲击着衣服,
长靴踏着积水,
嗒嗒嗒嗒。
雾蒙蒙里的这几个人,
竟有着一种沉默悍杀的味道。
躬身送客的新风馆东家微微抬头看着这一幕,
心里想着,
这位范提司还真是位妙人呢,
带着几个属下,
竟把这身奇怪的衣服也穿出了美感,
走出质感来了。
言府并不远,
在雨里走了没一会儿,
绕进一条小巷,
再穿出来,
往右一站,
便能看见那个并不如何宽敞的府门。
一想到这府里的父子二人掌管着这个朝廷对外的一切间谍活动,
就连范闲也不自禁地多了一丝凝重之色。
言若海身为执掌监察院四处10年的老臣,
深得圣心,
也深得陈萍萍器重,
就算是朝廷里的六部大臣在他面前也不敢如何嚣张。
而由于监察院当年设置之初,
将官阶设得极低,
所以后来为了行事方便。
陛下基本上是在用授勋赐爵的手段,
强行将监察院官员的政治地位向上拔高着。
比如言若海,
在几年前便是二等子爵了。
而去年,
言冰云被长公主出卖给北齐,
陛下为了安抚监察院里的这些忠臣,
便直接将言若海的爵位提成了三等伯爵。
想想连范闲的父亲范建如今身为户部尚书,
也只不过是位一等伯爵,
就能知道皇上对于监察院的官员是何等的厚待。
不过言府的门口也并没有换新的匾额,
言府下面的小题还是写着静澄子府没有换成静澄伯府。
字也是黑字,
而不是金色,
显得极为低调。
不过范闲清楚,
除了封公的世代大臣外,
只有陛下钦命赐了宅子的大臣,
才有资格在府前写着爵位。
由此可见,
言府这宅子也是陛下赐的,
想低调也低调不成。
站在大雨未停的府门,
早有门上的执事看见他来了。
一见到这一行人穿的雨衣,
便知道是监察院里的官员,
只是不知道是老爷的同僚还是少爷的朋友,
赶紧下了台阶,
用手遮着雨,
将范闲一行人迎了上去。
范闲掀开头上的雨帽,
露出微湿的头发,
问道,
小言在不在家?
执事正准备开口说老爷不在家,
听着对方说话,
才知道是来找少爷的。
再一看这一位的清秀容颜,
早猜出来是哪一位了。
恭恭敬敬的说道。
啊,
少爷在家。
请问可是提司大人哪?
范闲点点头,
将雨衣解了下来,
搁在小臂之上。
那位执事赶紧接了过来,
左手撑起一把油纸伞说道,
哎,
哎,
大人请进。
这是位聪明人,
知道少爷从北面回来,
与这位范提司的关系匪浅,
便自作主张,
先不通报,
直接迎了进去。
范闲也正有这个想法,
笑着看了执事一眼,
很自然地走进府中。
毕竟他的官阶在言氏父子之上,
这种情况下不需要客气。
这是他第一次来言府,
不免对于府中环境有些好奇,
但随着那个执事的伞往里走着,
一路也没有看见什么稀奇的地方,
只是充足的雨水滋润着院中那座大得有些出奇的假山,
让上面的那些苔藓就像回复了青春一般的绿油油着。
绕到假山之后,
便是言府内院,
范闲看着远方廊下听雨的二人,
微微一笑,
挥手示意所有人都不要跟着自己,
而他却是缓缓地踏着石板上的积水,
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
靠近了那条景廊。
景廊尽在雨中柱畔石阶尽湿,
连廊下之地也湿了小半。
但廊下二人却依然不为所动,
坐在两张椅子上,
看着秋中的雨景发呆。
其中一位自然是刚刚返京不久的小言公子,
另一位却是千里逃亡的沈大小姐。
二人坐在椅上,
没有开口说话,
也没有互视,
只是将目光投入雨中,
似乎奢望着这不停落下的雨水织成的珠帘能将两人的目光折射回来,
投射到对方的眼帘之中。
范闲苦笑了一声,
发现言冰云这家伙的脸上依然是一片冰霜,
但眸子里却比往日多了些温柔之色。
而他身边的沈大小姐似乎也从当日家破人亡的凄苦中摆脱了出来,
脸上微现羞美之意。
只是眸子里又多了一丝惘然。
只是这一对儿怨侣,
不说话,
不对视,
当作对方不存在,
情景实在是有些诡异。
而更让范闲觉得诡异的是,
那位沈大小姐穿着一身丫环的服饰,
而且脚下竟是被镣铐锁着,
拖着长长的铁链,
那铁链的尽头是在房间之内。
看模样,
竟是被言冰云给锁了起来。
又安静地看了一阵儿,
范闲在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言冰云此时的心情一定不像表面这么轻松。
不然也不会连自己在他二人身后站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
于是,
他轻轻咳了两声。
言冰云回头便看见了那张可恶的温柔的笑脸,
眸子里怒意大作,
不知道是因为被打扰而愤怒,
还是因为自己被强塞了一个女俘虏而想找范闲的麻烦。
沈大小姐看见范闲,
却是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相对,
面色一黯,
起身离椅,
微微一拂,
便进了房间,
带着阵阵铁链当当之声,
在雨天的行囊里不停地回荡着。
言冰云似乎并不意外范闲会闯到自己的府上。
请他坐下之后,
脸上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
但范闲却有些意外言府的冷清。
他坐在了沈大小姐离开后的椅子上,
感觉到臀下还有些余温,
不免心头微荡,
强行压抑住自己不合时宜、
不合身份的遐想。
本以为你千辛万苦才回京都,
府上应该有许多道贺的官员才是,
哪里想到雨天里只有你和沈家姑娘相看,
对泣无言。
哎呀。
言冰云很认真地辩解道。
第一,
我没有看她,
想来她也不屑于看我,
第二是这天在哭,
不是我在哭。
范闲耸耸肩,
没有说什么。
言冰云继续说道。
父亲大人向来不喜欢和朝廷里的官员打交道,
而且我在京都又不是提司大人这样的名人,
宅中自然会冷清一些。
范闲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在去北齐之前,
就是京中有名的公子哥。
如今回国之后,
一定会再次升官。
那些想巴结你严府的人,
怎么可能不上门?
就算你家是监察院的头目,
与朝官们不是一个系统,
但这种大好机会,
我想没有人会放过。
言冰云面无表情,
父亲养了3条狗,
一直拴在门口,
所以没有人敢上府。
范闲一怔,
摸了摸微湿的头发,
入府的时候,
我怎么没有见着?
今日有大雨,
拦客那几只大黑犬累了这么多天,
就让它们休息一下。
范闲哑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