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抹了抹嘴唇边上的血,
喘了两口粗气,
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家伙,
忍不住摇了摇头,
李承乾和他年纪相仿,
又不像自己拥有两世的生命,
算起来只不过是一个年青人罢了。
就这样,
车内的两兄弟一人吐血,
一人哭泣。
黑色的马车进入了皇宫,
包扎完伤势的大皇子沉默地将马车直接领到了后宫东宫的门口,
范闲与太子下车走了进去。
这座东宫一直是庆国皇位接班人的住所,
而如今却变成了太子的牢笼,
或者说是日后的坟墓。
大皇子与太子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看了范闲一眼便转身离开。
此时的东宫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外面的禁军士兵在巡逻着。
范闲没有太多时间去和太子说些什么,
捂着胸口直接对他说,
你只有一天的时间。
李承乾愕然抬头,
此时似乎从噩梦中苏醒过来,
怔怔望着范闲,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陛下应该后天便会回京,
这座东宫当年就曾经被你放火烧过一次,
我想东宫再被烧一次,
也不会太让人意外。
李承乾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盯着范闲的眼睛,
似乎是想确认他到底在说什么,
嘴唇动了两下,
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见他没有接话,
范闲低下头阴沉的说,
自焚而死对于你不是难事。
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李承乾已经是冷漠地摇了摇头。
然后你趁着火势。
把我救出皇宫,
把我送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忽然变成如此温良的一个人。
但我要谢谢你,
不用谢我,
只不过长辈们习惯了安排一切,
但我不大习惯。
我还真是有些看不透你,
你知道我是个无情之人,
难得发自善心,
皇后也死了,
你应该恨我才对。
如果你想活下去。
今天晚上放把火,
要冒这种风险。
不像是你的作风,
我这一生阴晦久了,
险些忘了当年说过自己要抡圆了活。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我才明白,
如果要活的精彩,
首先便要活出胆魄来。
范闲不再看他,
转身离开这座寂清的宫殿。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如此好心。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悲哀了起来,
长叹了一声,
就在这座阔大宫殿的地板上躺了下去,
脸上浮出超脱的笑容,
四肢伸展,
似乎从来未有如此放松自由过。
这一夜,
东宫始终没有燃起火势,
范闲一直在含光殿的方向冷眼注视着那里,
确认了东宫的平静。
他摇了摇头,
心中微感凄凉,
皇帝大约后天便会抵京,
所有的一切又将回到那位强大帝王的手中。
留太子一条性命,
不是范闲临时起意,
也不是他有妇人之仁,
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感作怪。
他与太子,
包括老二,
其实只不过是皇帝陛下棋盘上的棋子,
是被命运或是长辈们操控着的傀儡。
太子已然没有任何力量,
他的死与活对于范闲来说没有任何关系。
太子是个好人,
这是很久以前范闲就曾经对陈萍萍说过的话。
从别宫外面道路上的第一次相遇开始,
这位太子殿下留给范闲的印象就极为温和,
尤其是最近这两年,
虽然争斗不止,
可是又算什么呢?
范闲当初能够派十三郎去护送太子南诏之行,
此时便敢放太子一条生路。
如果范闲要摆脱身后的那些丝线,
保李承乾一命,
就是他用力撕扯的第一次表态。
如今皇宫尽在他手,
以监察院的伪装现场手段,
以陛下对于太子性情的了解,
用自焚而死的由头,
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陛下并不是难事。
只是太子如同长公主一般,
心早就已经死了。
对于心死之人,
范闲自然不会再愚蠢的强行冒险做些什么,
能有此动念,
就足以证明草甸一枪之后,
他的心性已经改变了太多。
入夜,
宫灯俱灭,
城外依然未曾全部平静,
皇城之内却是鸦雀无声,
漆黑的天空笼罩着宫内平坦的园地。
四处驻守的禁军与监察院官员站在原地不动,
就像是雕像一般。
谁?
含光殿内响起一声极其警惕的声音,
一位宫女点亮了宫灯,
看清楚了面前的人,
赶紧跪了下来。
范闲挥手示意她起来,
吩咐他将所有的宫女、
太监都领出含光殿去。
此时还没有太多人知道皇帝已然在回京的路上。
范闲身为监国,
身为三皇子的先生,
等于是真正的皇帝,
整个皇宫畅行无阻,
没有一个人敢对他的到来表示疑惑。
一盏昏暗的灯光亮起,
所有的宫女嬷嬷衣衫不整地退出宫去。
范闲独自一人漫步在阔大的宫殿之中,
缓缓走到凤床之前,
看着那位躺在床上的老妇人,
不等这位妇人怨毒的眼神投注过来,
范闲右手轻轻一抹,
从头发里取出一枚未淬毒的细针。
扎进了老妇人的。
脖子。
看着昏睡过去的太后,
范闲蹲下身子,
钻进了凤床之下,
摸到那个暗格,
手指微微用力将暗格打开。
3年前,
他就曾经夜入含光殿,
用迷药迷倒殿内众人,
从这个暗格里取出箱子的钥匙,
复制了一把。
当时暗格里还有一张白布和一封信,
但因为时间紧迫,
无法仔细察看。
今天这暗格中有一把钥匙,
一张白布,
但那封信却不见了。
范闲手中拿着白布,
细细地摩娑着,
陷入了思考之中,
却始终没有什么头绪。
半晌后,
他重新将白布放入暗格之中,
小心摆成原来的模样,
然后站起身来,
坐到了床上太后的身边,
取下了她颈下的那枚细针。
太后一醒来,
双眼便怨毒地盯着范闲,
似乎要吃了他。
已经一天一夜了,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点儿也不能动,
感觉着自己本来就已经不多的生命似乎正在不停地流出体外,
那种恐惧与愤怒却又无法发泄出来,
真是快要疯了。
陛下后天便要返京,
我来看望皇祖母,
是不是很吃惊?
这才知道自己前些天犯了多大的错误?
太后的眼神里一片震惊,
如果她早知道陛下还活着,
京都里的局面一定不是现在这种。
然而,
她的眼神在震惊之后带上了一抹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