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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集
这大半年来
陈皮皮看着宁缺从一个完全不知道修行为何物的普通少年
一步步进步到现在的境界
他早就已经相信这个同龄友人也是个天才
只不过很有趣的是
因为宁缺缺乏正常的参考系
所以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
只不过宁缺踏入修行世界的时间毕竟还太短
不用说和他相比较
哪怕是隆庆皇子也是宁缺现在还无法企及的高山
看着宁缺自嘲失落的神情
他生起强烈的同情情绪
叹了口气后强颜欢笑
嗯
虽然我这种绝世天才很难理解你们普通人的苦恼
不过就像这大半年来一样
以后你有什么修行方面的问题还是可以问我呀
居然如此
进不进书院二层楼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名爵摇了摇头
像现在这样
我是在向你学习
那么无论我学的再好
也永远没办法超越你
可如果有机会向院长学习呢
听到这句话
陈皮皮的小眼睛瞪得溜圆
刚生出的些许同情心顿时不知道飞去了何处
难道能达到我的水准你还不满足啊
宁缺向后疲惫的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懒得再说话
那小模样失望到了极点
陈皮皮看着不忍
两条紧绷在光滑额头下的眉毛忽然挑起
其实能进二层楼的不见得都是修行天才
六师兄他就是一个好铁匠生出来的
好铁匠
宁缺忽然睁开双眼
陈皮皮也不看他
继续皱眉说道
夫子最看重学生的心性
每次二层楼开启时
考试方法虽然千差万别
但不离此宗
所以无论明天怎么考
你首先要做的就是谨守本心
并且把这事情做到极致
那么或许你还能有几分机会
极致
月已经深了
赶紧回吧
陈皮皮看了一眼西窗外的春夜繁星
距离二层楼开启已经没有几个时辰了
哎
回到临四十七巷老笔斋中
宁缺迟迟未能入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看似平静的眼眸里实际上隐藏着紧张和茫然
身体也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紧绷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对于进入书院二层楼会有如此强大的渴望
大概是因为自幼对修行世界的无限向往
如去年不断咯血登楼那般的多年艰辛努力
让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越来越热爱那个世界
更因为去年终于踏入那个神奇的世界
看到更多的陌生风光后
他愈发想要看到更多的风光
当人们历尽千辛万苦攀上一座险峰后
举目望去
只见远处白云飘渺间隐隐有座更高的山峰
如果能战胜自己的疲惫
那人们总是想要走到那座更高的山峰上
去看更多从前没有看过的更美丽的风景
登城楼观山景
登高山观城景
坐云头看市景
不虚度的人生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桑桑坐在床边
看着他的脸颊
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
想要传递某种力量
微黑的小脸上挂着勉强而真挚的笑容
想要传递某种信心
天启十四年春天的这个夜晚
整座长安城甚至整个天下都在关注着明天书院二层楼的开启
但是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件事对于长安东城陋巷书铺后宅里那个自幼被无数次残忍判定不能修行的普通少年来说
是多么重要
对于宁缺来说
二层楼开启是一件大事
无论他有没有可能把握住那渺茫的机会
但至少这个机会现实的摆在了他的眼前
而对于大多数而言
每临大事有静气是很值得欣赏的品质
经历无数次生死考验的宁缺能够勉强做到这一点
他每当遇到真正的大事件时
除了强行逼迫自己冷静
还要做一件最重要的准备工作
那就是带着桑桑同行
春日尚未抬头
长安城还是一片漆黑
他带着桑桑乘坐马车离开了朱雀门
来到南郊大山下的书院时
晨风犹凉
应该一片安静的书院草甸四周却已经是热闹异常
穿着全身盔甲的羽林军骑兵警惕的在四周逡巡
临时搭建的阳蓬下
来自礼部的各司吏员正在紧张的安排座位
远处的青树下有些穿着大唐官服的男子面无表情驻足
不知道这些人属于哪个衙门
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危险的味道
看着周遭热闹却又肃然的画面
宁缺想起一年前书院入院试
发现今日的安全警戒等级比入院试那天差不了太多
他这时才想明白一件事
二层楼的开启当然不可能仅仅是他的人生大事
这对于整座长安城来说都是一件大事
因为今年来自神殿裁决司的隆庆皇子要入书院二层楼
牵涉到大唐帝国与西陵神殿以及燕国间的复杂关系
更是变成了一件天下瞩目的大事件
因为戒备森严以及运气欠佳的缘故
桑桑这一次没能走进书院
只有遗憾的留在书院石门外的草甸间等待
此时距离二层楼开启还有整整半天的时间
宁缺刻意提前过来
自然不是为了像游客一般痴痴傻傻坐在书院草地里晒太阳
他走进熟悉的书院
然后顺着后方斜巷穿过竹林
围着那片湿地逛了两圈儿
然后走到旧书楼
与刚刚睡醒的教习打了个招呼
掀起前襟向楼上走去
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尚早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东窗畔的案几旁没有出现余教授的稚巧身影
宁缺微微一怔
走到西窗畔的案几旁注水化墨润毫
几番深呼吸后很随意的写了一幅字
确认心境已清已静
便搁笔离去
走过湿地后方那一大片密林
眼前顿时一片开阔
青青草甸在初升的晨光下像毡子般柔滑
让人看得恨不得脱了衣服去上面打上十几个滚
这里是书院很偏僻的地方
大半年来除了宁缺自己
很少有学生会走到这里
就算来的人也只会在草甸边缘坐着看看星星谈谈恋爱
而不会漫步草甸跨过这么远的距离
走到那片如剑的林子中间
宁缺走入高而陡直的群树间
手掌轻拂光滑无枝树干
抬头望向林梢顶端那些疏落枝丫
眉头微微蹙起
沉默无语
你今天做了些什么
林子里响起了女教授清淡的声音
啊
学生见过先生
宁缺看着林间渐行渐近的身影
极恭谨的一礼直起身子
认真的思考片刻后回答
我今天吃了一碗鸡汤面
配的是泡萝卜丝
坐马车来到书院
在石门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丙舍放下东西
绕着湖走了两圈半
去旧书楼见了教习先生
然后想上楼向您请教
因为您不在
所以我写了一篇字
便来到了这里
女教授走到他身前
那张永远看不出年龄的脸上一片宁静恬然
她没有问宁缺想要向自己请教什么
而是微微一笑
平静开口
可惜做了这么多事
你依然没有办法把心静下来
宁缺点了点头
诚实回答
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机会
但总难免有几分侥幸想法
一旦有了想法便很难平静
不知道先生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教我
我只是个洞玄境的庸人
对于你这样有极大想法的人
实在是教无可教
说着
女教授轻轻掀起了额前飘荡的发丝
宁缺笑了笑
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没有必要在任何情况下都苛求心静宁和
虽然你也是善书之人
但终究少年心性
不可能像我一样天天坐在东窗畔一抄簪花便不知年月
世间之事很多
不在于你有没有能力做到
而在于你敢不敢想
如果你连想都不敢想
被自我怀疑控制
那你就是一个虚弱的人
我只需要知道
你想进入二层楼的想法究竟有多强烈
或者说多强大
宁缺准备说些什么
没想到紧接着听到了一句令他感到极为震惊的话
如果你今天放弃进二层楼
我可以为你介绍一位不弱于柳白的强者为师
林间一片安静
宁缺看着女教授平静的容颜
发现对方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是那般的随意寻常
仿佛就像是在说
如果你不想吃煎饼果子
那我就可以给你做碗麻酱面
没有任何的炫耀
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而南晋剑圣柳白乃当世公认第一强者
要介绍一位不弱于柳白的强者给自己当老师
世界上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
女教授又是如何认的
宁缺震惊了
久久无法言语
不知道为什么
他非常相信女教授的承诺
然而同样不知道为什么
当他艰难张开嘴时
说出的答案却是
不
我还是想
还是想试一试
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可能进二层楼
女教授眼中泛起一丝有趣的笑意
看着她问
哦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好像自己为这件事情折腾了这么长时间
付出了这么大心力
不试一下总是不甘心
仅此而已
女教授静静的看着她的眼睛
宁缺挠了挠头
有些尴尬的回应
因为我确实挺想进二层楼看看的
女教授看着她脸上尴尬的神情
忽然嫣然一笑
清丽骤增
微笑开口
想就是关键
只要人想做什么事情
往往就能做成
人的想法或者说野心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
你能坚持是正确的选择
上次和你说过
这些树就像是插入大地里的剑
如果你能把这些树拔出来
便是一柄柄刺向苍穹的剑
人的执着就是自我
而自我就是你手中的剑
只是有些可惜了
他转身向剑林外走去
留下一声叹息
宁缺不明白这声可惜感慨是什么意思
有些紧张想
难道女教授的意思是说
我虽然根骨不错意志颇佳
可惜今次依然不可能是荣幸皇子的对手
看着渐要消失在剑林边缘的纤丽背影
宁缺忽然开口问
呃 先生
刚才你说如果我不进二层楼
就给我介绍老师的事情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女教授没有回头
平静应道
宁缺抬手捂着额头笑着问
嘿
我现在后悔了行不行
我给过你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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