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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探老林子
林子比江北辰想象的更黑
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
是那种光被什么东西吃掉的黑
手电筒的光柱打出去
照在树上
树干像吸光了所有的亮度
只反射回来一层灰蒙蒙的绒毛
他举着手电筒往四周扫了一圈
光柱切开雾气
但雾气像活的一样
被切开又合拢
被切开又合拢
像什么人的伤口在反复裂开又愈合
赵二狗走在前面
步子很稳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用手电筒
只是在腰带上别了一把手电
但没打开
江北辰注意到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不是反光
是那种猫科动物眼睛里的亮
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虹膜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圈
你能看见
江北辰问
能
赵二狗的声音很低
从小就能
我爹说这是天生的
是吃这碗饭的料
什么饭
出马仙的饭
赵二狗听了一下
回头看了江北辰一眼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的吓人
瞳孔大得像两个黑洞
我本来应该当出马仙的
我爷爷是
我爷爷的爷爷也是
但我爹不让
他说干这行的都不得好死
那你现在呢
赵二狗没有回答他
转过头继续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江北辰跟上去
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
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落叶
是苔藓
厚厚的苔藓墨绿色的铺满了整个地面
像一层地毯
苔藓上面有一层水珠
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暗暗的光
这地方不对
赵二狗突然停下来
江北辰也停下来
他竖起耳朵听
没有声音
没有鸟叫
没有虫鸣
没有风声
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没有了
苔藓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
世界变成了一间没有回声的空房子
怎么了
你看
赵二狗指了指旁边的树
江北辰把手电筒照过去
是一棵松树
很粗
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树干上刻着一个标记
一个叉上面加一横刻痕
很新
树皮翻卷着
还在往外伸松枝
这是我做的标记
赵二狗说
我们走回来了
江北辰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确定
赵二狗没有说话
他走到树旁边
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塞进树皮的裂缝里
然后他转过身
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
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个脚印
不是他们的
是别人的
很深
像是有人站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脚陷进了苔藓里
有人来过这里
赵二狗的声音很低
在我们之前
江北辰蹲下来看那个脚印很大
至少是四十三码的鞋
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
光秃秃的像一张没有牙的嘴
脚印的前半截很深
后半截很浅
像是踮着脚尖站着
他伸出手比了比
有人在这棵树旁边站了很久
踮着脚尖看着他们做的标记
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问
赵二狗摸了摸脚印边缘的苔藓
湿的 刚采的
不超过一个小时
江北辰的脊背一阵发凉
一个小时前
他和赵二狗刚从村里出来
正在往林子里走
有人比他们先到了这里
在他们做的标记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走了
这个人是谁
刘守业
李审还是别的什么
走
赵二狗站起来
别停
两个人加快脚步
赵二狗不再看标记
他走得很快
像一条回家的狗不用看路也知道往哪儿走
江北辰跟在后面
手电筒的光在他前面晃来晃去
照着赵二狗的背影
军大衣
狗皮帽子
腰后别着的杀猪刀
这个背影在黑暗里看起来很瘦
瘦的像一把骨头架子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林子变了
松树少了
话树多了
白色的树干在手电筒的光下像一根根骨头直挺挺的戳在地上
地上的苔藓也少了
变成了落叶
厚厚的
踩上去哗哗响
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不是树叶腐烂的酸味
是那种甜腻腻的
像什么东西在高温下慢慢分解的味道
快到了
赵二狗说
前面就是老林子
这不是老林子
不是
这是外头
老林子还在里面
赵二狗指了指前面
江北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前面的树更密了
密的看不到里面
像一堵墙
树的颜色也不对
不是绿色的
是黑色的
黑的像用墨汁泡过
树与树之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雾
白色的雾从林子里面往外涌向呼吸
老林子里的树会认人
赵二狗的声音很低
你进去了
出来的方向和进去的方向不一样
我爷爷说那是林子里的东西在跟你玩儿
他不想让你走
就让你在里面转圈
转到你累了
转到你怕了
他就出来
出来什么
赵二狗没有回答他
从腰后拔出杀猪刀握在手里
刀刃在手电筒的光下闪着暗暗的光
锈迹斑斑的
像一条生了锈的蛇
走
跟紧我
别回头
两个人走进了老林子
江北辰进去的第一秒就知道不对了
不是温度不对
温度确实不对
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冷得他牙关发紧
也不是光线不对
光线当然不对
树冠遮住了天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米
是方向不对
他的脚明明在往前走
但他的身体感觉在往下坠
像是脚下的地在往下倾斜
像一个很缓很缓的斜坡
一直通向地底下
赵二狗
他喊了一声
赵二狗没有回头
别说话
跟着走
江北辰闭上嘴
跟着赵二狗的背影走
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
踩上去像踩在雪地里
软绵绵的
脚会陷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落叶
是泥 黄泥
红黄色的
和老孙头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黄泥从林子深处漫出来
铺满了整个地面
踩上去滑溜溜的
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赵二狗
地上有
我知道
别低头看前面
江北辰抬起头
前面是一片雾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树
不是动物
是别的什么
黑乎乎的
很大
像一堵墙在移动
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那个东西就不动了
他放松眼睛
那个东西又动了
像是有生命的
能感觉到他在看他
赵二狗
前面有东西
我知道
别看他
那是什么
赵二狗没有回答他
走得更快了
几乎是跑
江北辰跟在后面
脚在黄泥上打滑
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
跟着赵二狗的背影跑
前面的雾越来越重
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进到他能看清楚他的轮廓
是一棵树
很大很大的树
比周围所有的树都大
树干粗的三四个人抱不过来
树冠遮住了整片天
树干是黑色的
不是烧过的黑
是那种从里到外都是黑的黑
像是用墨汁泡了一百年
树上没有叶子
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像一只手在抓什么东西
树下有一座坟
不大
就是一个土包
前面插了一块木板
木板上什么都没写
坟头上放着一个小碗
碗里有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
像是烧过的纸灰
江北辰的脚停住了
他认识这棵树
认识这座坟
这是赵二狗带他进阴阳屯那天
在路边看到的那座无名坟
但那座坟在林子外面
在老林子外面
现在他在老林子里面
是他们走错了
还是坟自己走了
赵二狗
他的声音哑了
这座坟别看了
走
赵二狗拉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江北辰被他拽着
脚在黄泥上打滑
身体歪歪斜斜的
他回头看了那座坟一眼
坟头上的小碗在动
不是碗在动
是碗里的东西在动
黑乎乎的纸灰从碗里溢出来
像水一样流到坟头上
流到地上
流到黄泥里
或泥混在一起
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
江北辰转过头不再看他
跟着赵二狗跑
跑得气喘吁吁
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雾越来越重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弱
像电池快没电了
他拍了拍手电筒
光闪了两下
又亮了
但比之前暗了很多
赵二狗
手电要没电了
赵二狗停下来
他转过身
从腰带上拔出手电筒打开
他的比江北辰的亮一些
光柱打在雾里
像一根棍子捅进了水里
跟着我的光
别往两边看
两个人继续走
赵二狗的手电筒在前面晃
光柱在雾里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江北辰盯着那道痕迹不敢往两边看
但他能感觉到两边有东西
不是树
是别的什么
站在雾里
站在黑暗里看着他
很多很多双眼睛
黄色的
在黑暗里发着光
像一盏一盏的灯
赵二狗
他的声音在发抖
嗯
两边有东西
我知道
别看他
江北辰咬着牙盯着赵二狗的背影
他的眼睛不敢往两边移一毫米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靠近
不是脚步声
是别的什么
像呼吸声
很轻很慢
一下一下的
像一个人在熟睡中做梦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甜腻味
是另一种味道
像铁锈 像血
像是什么东西在流汗
赵二狗
它的声音更低了
嗯
他们靠近了
赵二狗突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
把手电筒往两边扫了一圈
光柱打在雾里
照亮了两边的树
只有树
没有眼睛
没有呼吸
没有东西
但江北辰能感觉到他们还在
就在树后面
在雾里面
在黑暗里看着他们
跑
赵二狗说
他抓起江北辰的胳膊往前跑
两个人跑得很快
脚在黄泥上打滑
摔倒了又爬起来
爬起来又摔倒
江北辰的膝盖磕在什么东西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不敢停
赵二狗拽着他
想拽一只不听话的狗
拼命的拽着跑
雾越来越重
重到伸手不见五指
赵二狗的手电筒光也被雾吞掉了
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江北辰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能感觉到赵二狗的手攥着他的胳膊
攥得很紧
紧得像铁箍
然后赵二狗停了
江北辰撞在他背上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黄泥糊了一脸
甜腻腻的味道灌进鼻子和嘴里
他想吐
赵二狗爬起来跪在地上
手电筒吊在旁边
光柱打在一个东西上
一座坟
新坟
土是湿的
坟头上没有草
木板是新的
木板上刻着字
赵二狗捡起手电筒
把光柱对准木板
他的手在抖
光柱在晃
字看不太清楚
他把手电筒握紧了一些
光柱稳住了
江北辰看清了那三个字
江北辰
他的手撑在黄泥里
冰凉冰凉的
像撑在冰上
他看着那块木板
看了很久
木板上刻着他的名字
笔画很深
像是有人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刻的很用力
力大刀
木板都裂开了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字
很小
他凑近了看
死于出生之前
江北辰的脑袋嗡了一声
他跪在坟前
黄泥浸透了裤子
冷气从膝盖一直往上窜
窜到胸口
窜到喉咙
窜到脑子里
他想站起来
但腿不听使唤
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赵二狗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这是谁立的
赵二狗没有回答
他蹲在坟旁边
用手摸了摸坟头的土
湿的 很湿
像是刚堆上去的
不超过三天
他说
三天前立的
三天前
三天前江北辰还在省厅
还在看那些照片
还在喝凉咖啡
三天前
有人在这座林子里
在这座无名坟前给他立了一块墓碑
谁
谁会在三天前就知道他要来阴阳屯
谁会在这座林子里等他挖开
江北陈熟
赵二狗看了他一眼
挖开
挖开
看看里面有什么
赵二狗犹豫了一下
他从腰后拔出杀猪刀
用刀刃刨坟头的土
土很湿
很好刨
一刀下去就是一铲子
他刨得很快
土在两边堆成了两座小山
江北辰也用手刨
指甲里塞满了黄泥
泥很凉
凉的像冰
刨了大概半个小时
刀碰到了什么东西
赵二狗停下来
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
是一个铁盒子
不大
一本杂志大小
锈迹斑斑的
上面糊满了黄泥
赵二狗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地上
江北辰用手电筒照着
盒盖上刻着一个字
看不清是什么
被锈糊住了
他用刀尖撬盒盖
撬了几下
盖开了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发黄的纸边角卷曲着
封面是蓝色的
已经褪色了
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
上面是一个小孩儿
三岁左右
坐在一把椅子上
穿着一件小棉袄
脸上脏兮兮的
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
江北辰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工工整整的
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沉沉 三岁
设于抚松宪家中
他的手开始发抖
陈沉
只有两个人这么叫他
**和他爸
**已经死了
这是他爸的字
他认得
小时候他见过父亲写的字
方方正正的
一笔一画像刻出来的
他把照片放下
拿起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记
和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三月十七日
晴
进山第三天
江北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翻到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有的地方墨水淹开了
看不清
有的地方被水泡过
字迹模糊了
他快速的翻着
翻到最后几页
三月二十三日
阴
找到洞口了
老六说不能进去
里面有东西
手艺说要进去看看
吵了一架
最后还是进去了
三月二十四日
洞里很黑很深
走了很久听到了水声
洞壁上刻着字
不认识
像是画又像是字
看久了会觉得那些字在动
三月二十五日
找到那扇门了
石头门
上面刻着一个人脸
人脸在笑
手医说不要看那张脸
但我看了
看了以后就移不开眼睛
那张脸在笑
笑得很开心
像是在笑我
三月二十六日
门开了
不是我们开的
是自己开的
门里面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听到声音
像是有人在笑
很多人很多人在笑
三月二十七日
守义第一个进去的
出来的时候他变了
他说不出话
一直在笑
刘守业也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也在笑
其他人都没出来
三月二十八日
守义说了一句话
他说里面的东西认得我
我问什么东西
他没说
他只是笑
笑了一整天
晚上 他走了
进了山
再也没出来
三月二十九日
我也该走了
但我不能走
我要把这件事记下来
等晨晨长大了
他要来找我
就让他看看这本笔记
看完就走
别找我
找不到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
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别找真相
真相会找你
快走
江北辰合上笔记本
他的手不抖了
脸也不抖了
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坐在黄泥里
坐在自己的坟前
一动不动
他父亲二十三天前就知道他会来
他父亲二十三天前就知道他会找到这座坟
他父亲二十三天前就知道他会看到这本笔记
赵二狗蹲在旁边看着他
没有说话
赵二狗
江北辰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嗯
你爹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座山里有几座这样的坟
赵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他只说过一件事
这座山里每个人的坟都有
活着的
死了的都有
你活着
你的坟就有了
等你死了
坟就平了
江北辰看着那块木板
木板上刻着他的名字
笔画很深
像是在等着他来认领
谁的坟会平
他问
没人管的坟
赵二狗说
没人上坟
没人烧纸
没人祭 得
坟就平了
人就没了
江北辰站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
像是跪了太久
骨头都僵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黄泥
把笔记本和照片装进口袋里
铁盒子他没拿
留在地上
像一口小小的棺材
走 他说
赵二狗站起来
去哪儿
回去
回屯子
赵二狗看了他一眼
没有问为什么
他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
江北辰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座坟
坟头上的黄泥在黑暗里泛着暗暗的红光
像一个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木板上他的名字在雾里模糊了
看不清了
他转过头
跟着赵二狗走进了雾里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林子变稀了
雾变薄了
手电筒的光也亮了一些
赵二狗走得很快
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
像是在赶什么
江北辰跟在后面
腿很沉
像灌了铅
他的口袋里装着父亲的笔记本
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出了老林子
天边有一丝亮光
灰蒙蒙的
分不清是月亮还是天亮
赵二狗停下来
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几口粗气
歇会儿
他说
江北辰也靠在树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林子里的雾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
像一扇门关上了
赵二狗
江北辰说
嗯
那座坟是你爹说的那种吗
赵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是 也不是
我爹说的那种坟是别人给你立的
你死了以后
别人给你立个坟
怕你变成孤魂野鬼
但你还没死
你活着
给你立坟的人不是怕你死
是
他没说下去
是什么
赵二狗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瞳孔很大
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是怕你活着
他说
给你立个坟
你就死了
你死了就不用来找他了
你不来找他
他就安全了
江北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说
这座坟是那个东西里的
赵二狗没有回答他
转过身继续走
江北晨跟在后面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那本笔记
那张照片
那座坟
他父亲二十三天前就知道他要来
他父亲在笔记里写了
别找真相
真相会找你
快走
但他已经找到了
或者说
真相已经找到了他
两个人走出林子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亮堂堂的亮
是那种灰蒙蒙的亮
像洗了很多遍的旧床单
阴阳屯在晨光里像一个还没醒过来的梦
安静的蹲在山坳里
屋顶上的瓦片结着白霜
炊烟从几根烟囱里冒出来
细细的
直直的
像一根一根的线
赵二狗停在村口
江北辰也停下来
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李婶
是另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
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
洗得发白
脚上穿着解放鞋
他坐在树下的石头上
低着头
看不清脸
江北辰走过去
那个人抬起头
是刘守夜
他在笑
嘴角上翘
眼睛眯着
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那个笑容很温暖
很慈祥
像一个父亲看到儿子回家时的那种笑
回来了
他问
江北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黄色的
瞳孔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像针尖
虹膜是琥珀色的
在手电筒的光下发出暗暗的光
你等我们
江北辰问
刘守业摇了摇头
等你们
不是我等你
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图
你找到你的坟了
江北辰的手攥紧了
你知道
我知道
刘守业的声音很轻很柔
像在哄小孩儿
这座山里每个人的坟都有
你的在你进去之前就有了
我的在我进去之前也有了
你爸的也是
我爸的坟在哪儿
刘守业没有回答他
转过身看着北面的山
山上的雾散了
露出黑黝黝的林子
林子上面是灰白色的岩壁
岩壁上面有一个缺口
像一张嘴
在那个洞里
他说
你爸的坟在那个洞里
他给自己立的
二十三年前
江北辰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还活着
刘守业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黄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的刺眼
像两颗小太阳
活着 他说
也不算活着
就是还在
在那个洞里等你
等我干什么
刘守业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翘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那个笑容像一把刀切开了他的脸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黑乎乎的
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像是一个洞
一个很深很深的洞
没有底
等你进去
他说
进去换他
他出来
你留下
江北辰站在老槐树下
看着刘守业的笑脸
风吹过来
很冷
冷得他骨头疼
赵二狗站在他身后
没有说话
村子里安静的像一座坟
我不进去
江北辰说
刘守业的笑凝固了一瞬
然后恢复了
你会进去的
他说
声音很轻
很确定
你会的
因为他是你爸
你跟你爸一样
明知道进去了出不来
还是会进去
他转过身走了
步子很慢
脚在地上拖着
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背影很瘦
衣服挂在身上
像挂在衣架上
风一吹就晃
走了几步
他停下来
回过头
江北辰
他叫他的名字
江北辰看着他
刘守业笑了
那个笑容在晨光里很亮
亮得刺眼
你爸让我告诉你
他不想见你
永远不想
他转过身
走进了雾里
雾合拢
把他的背影吞掉了
像一口锅盖盖上了锅
江北晨站在老槐树下
看着那片雾
看了很久
赵二狗走到他身边
走吧 回去
江北晨没有动赵二狗
嗯
你信他的话吗
赵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信 也不信
什么意思
信他说的话
不信他这个人
赵二狗看着刘守业消失的方向
那不是刘守夜在说话
是那个东西在说
他想让你进去
他说什么都别信
江北辰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
翻开最后一页
看着那行字
别找真相
真相会找你
快走
他合上笔记本
放回口袋
走 他说
回去我要好好看看这本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