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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离开家
已经十多天了
在这十多天之中
吃的净是旅馆的煲饭
一碗炒豆腐
一碗烧油菜
不酸不辣的
一点没有口味
比琦在家所吃的
真是有些咽不下去
今天
他偶尔借了隔壁的赵太太烧饭剩下来的火
炒了一个蛋炒饭
而赵太太那人又非常和蔼
给他亲手冲了一大碗的高汤
这汤里边
放了不少的味经和酱油
本来这高汤之类他从来连肠也不长的
而现在
他竟拿着条食
不住地喝
仿佛在旅馆里边把他熬坏了
而隔壁三十一号房间的赵太太
是一个很瘦的
说起话来声音渣渣渣的一个女人
脸上生着不少的趣他有五个孩子
大概他也快四十岁了
满脸都起了皱纹
大概是他的喉咙不好他一说起话来
好像哑巴的声音似的
赵太太对马伯乐太太说
可不是那包饭太不好吃
我就吃不惯
我们来到这旅馆
头三天
也是吃的旅馆的饭
我一看
这不是个永久之际啊
我就赶快张罗着买个没火炉
我就叫茶房买的
谁知道这茶坊赚钱不赚钱
这火炉
可是一块多钱
从前这上海我也没来过
你说
可不是一个泥做的
就会一块多钱
马伯乐的太太说
这上海
未是第一次来
赵太太说
可不是吗
我就说不来这孩子他爸爸就说非来不可
我看南京是不要紧的
马伯乐太太说
男人都是那样
我们孩子他爸爸也还不是一封电报一封信的
非催着来上海不可
来到上海我看又怎样
上海说也靠不住的
这些日子
上海的人走了多少
杭州
汉口
四川
都往那边去了
赵太太说
你们不走吗
我们可打算走
不过
现在走不了
打算下个月底走
孩子他爸爸在南京做事
忙得不得了
没有工夫来接我们
我一个人带着这一大批孩子
路上
我是没有办法的
还听说最近松江桥也炸了
火车到那里过不去
在夜里
人们都下来从桥上摸着走过去
听说在松江桥那儿才惨哪
哭天脚地的
听说
有些小孩子就被挤掉江里了
那才惨呢
说是有一个老头儿
背着孙子
大家一挤
把那老头的孙子扑动一声
挤到江里去了
那老头过了桥就发傻了
和一他泥似的就在江边上坐着
他也不哭
他也不说什么
别人问
你怎么不上火车呢
他说
他等着他孙子来了一块上火车
你说可笑不可笑啊
好像他的孙子还会从江里爬出来似的
后来
那老头可不是疯了
有好些人看见他的
我们有一个亲戚
从松江来说的
马伯乐太太说
那你们打算到哪儿去呢
我们打算到汉口
在汉口可有亲戚
我们有朋友
就这样随便的说着
蛋炒饭就已经炒好了
赵太太看见蛋炒饭已经炒好了就赶忙说
吃蛋炒饭
配着这高汤
才醉兑口味
赵太太
于是就着那个炒饭的热锅底
就到了一大碗冷水进去
不一会儿
那冷水就放花了
而且因为锅边上有油
就丝丝的响
等那开水真正滚的沸腾的时候
赵太太
忙着拿过酱油瓶来
把酱油瓶
先倒在锅铲上
然后倒在锅里去
酱油一倒在水里那锅底上的开水就立刻变成
混冻贡的汤了
然后又拿出天除未精的盒子来把汤里
加了点味精
马伯乐太太
看了赵太太那酱油瓶子
瓶口
都落了不少的灰尘
而且瓶口
是用一个报纸卷塞着
他一看
他就知道那里边的酱油不会好
不会是上等的酱油
因为马伯乐家里
永久吃的是日本酱油
马伯乐太太
一看了赵太太用的是添厨未精
他就说
我们青岛
都是用未知素
赵太太一听
就感到自己是不如人家了
所以连忙就说
我们从前
已用的是未知素
天厨未经
是来到上海才买的
赵太太说完了
还觉得不够劲儿
多少有些落人之后的感觉
于是又拍着马伯勒太太的肩膀说
未知素是日本货
现在买不得了
马太太
那碗高汤
一转眼也就烧好了
马伯勒太太
端起那碗高汤要走的时候
赵太太还抢着在那汤皮上倒几滴香油
本来
马伯勒太太一走进自己房间的门
就要向丈夫讲究一番隔壁的那赵太太是怎样寒酸
怎样的吃着那样烈等的酱油
但是
因为滚烫了马伯乐的手的缘故把这话
也就压下了
一直到晚上
太太才又把这话想起来
刚想要开口
话还没有说出来
她就先笑起来了
一边笑
一边拍着马伯乐的腿
隔壁住着那赵太太真可笑
她也爱气国他不吃未知素
他说
太太说了半天
马伯乐一动没动
他以为
或着他是睡着了
他的脸上
蒙着一块手帕
太太去拉那手帕
拉不下来
马伯乐用牙
咬着那手帕的钟脚
咬得很结实
但是
太太看见了
马伯乐的眼睛
都哭红了
怎么了
马伯乐没有硬声
马伯乐这些日子
所预积在心中的
现在
都发泄出来了
唉
人生
忙忙碌碌
多
么没有意思啊
马伯乐自己哭到伤心的时候
他竟把他哭的原因是为着想要逃开上海而怕逃不成的问题都抛得远远的了
而好像莫名其妙的对人生
起着一种
大空唤
他哭了一会儿
停一会儿
停一会儿再哭
马伯乐哭起来的时候
并不像约瑟
或是他太太那样的大哭
而是
轻轻的
一点声音也没有似的
马伯乐从来不在人多热闹的地方哭
人一多了就不能哭
呼不出来
必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仔细的
安静的
一边思量着一边哭
仿佛
他怕哭错了路数似的
他从小
就有这个习惯
和现在
他的次公子约色
完全不同
约瑟是张着大嘴
连喊带叫
不管在什么人多的地方
哭就哭
马伯乐
和他太太的哭法也不同
太太是属于约瑟一类的
虽然不怎么当着人面哭
但是一哭起来
也是连说带骂的
关于他们哭得这么暴躁
马伯乐
从来不加以鉴赏的
马伯乐说
哭
是悲哀的表现
既然是悲哀
怎么还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呢
他给悲哀
下个定义说
悲哀是软弱的是无力的
是静的
是没有反
抗性的
所以
当他哭起来的时候
就照着这个原则实行
马伯乐现在就正哭得很悲哀
拔腿弯着
把腰弓着
太太问他什么他什么也不说一直哭到夜深
好在太太白天里睡了一觉
精神已比较好
所以就陪着他
再加上
自从来到了上海
他们还没有正式吵过架
假若这也算是闹别扭的话
也算是第一次
给太太的感觉
或者还算新鲜
所以
还很有耐性地陪着他
不然
太太
早就睡着了
太太问他
要买什么东西吗
不
要请朋友的客吗
不
要跳舞去吗
不
要做西装吗
不
太太照着他过去哭的老栗子问他要什么
而今天
他什么都不要
太太想
虽然他把他的全全部西装
都从青岛给带来了
而且连白鞋
黄皮鞋
还有一双在青岛拔家买的漆皮鞋
也都带来了
西装
等他出门的时候也常穿
西装倒还好
不过这几双皮鞋都太旧了
大概他哭的是因为他的皮鞋
双双都太旧
觉得穿不出去了吧
还有
他的领带也都太旧了
去年他一年里
简直就没有买过一条领带
所打着的都是旧领带
太太
忽然想起来了
去年
他不就是背着一条领带
哭了半夜吗
太太差一点没笑出来
赶快忍着
装作平静的态度问着
你
可是要买领带吗
出乎意料之外的他冷淡地说
不
太太觉得
这回可猜不着了
于是就不加寻思的随便又问了他几样
似乎并不希望问对了似的
你要买皮鞋吗
你的帽子
太旧了么
你要抽好烟卷吗
你要抽前门耶吗
马伯乐一律说
不
你要钱
吗
马伯乐一听提到钱了
他就全身颤抖起来
他感动得不得了
他几乎要爆炸了的样子
他觉得
他的心脏里边
好像中了个炸弹似的
他觉得他的心脏里边
拥塞的不得了
说不定
一个好好的人
就要立刻破碎了
马伯乐
在这种半昏迷的状态之下
擦才敢说
我要去汉口呀
太太就笑起来了
把那烫得很细的波浪的长头发
好像大竣子散视的伏在马伯乐的身上
说
这很容易
我以为
什么了不起的事呢
就是去汉口
那么咱们
就一起去汉口吧
说着
太太就从床上跳到地上去
他跳的那么灵便而轻快
就像他长着骂着腿似的
而且
从床底下把小箱子拉出来了
从箱子里就拿出了一个通红的
上边闪着金字的银行的存款折
太太
把这存款折
就扔给了马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