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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集。
战战兢兢,
注视深渊。
这是整个天下局面逆转的开端。
数日后,
这犹如谎言的消息在江南的大地上蔓延开去,
有人惊愕,
有人质疑,
有人暴怒,
有人茫然,
有人流泪,
有人欣喜,
有人杂陈五味,
有人无所适从,
世界似乎在梦境中换了一副模样。
时间早已过了惊蛰,
这一年的临安城,
里里外外都显出了沉重与破旧的样子来。
城内纵横的宅邸有的早已经失修了,
主人家死后又经历兵祸的肆虐,
宅邸的废墟成为流民与破落户们的聚集点,
反贼偶尔也来,
顺道带来了捕杀反贼的官兵。
有时候便在城内再度点起烟火来。
御街之上有的青石已经破旧,
不见修补的人来。
春雨过后,
排污的水道堵了,
污水翻涌出来便在街上流淌,
天晴之后又化作臭味,
堵人鼻息。
掌管政务的小朝廷和衙门,
始终被无数的事情缠得是焦头烂额,
对于这等事情无法管理得过来。
事实上,
在这样的年月里,
些许的臭气污水早已扰不了人们的清净了。
一年前的临安,
也曾经有过诸多金碧辉煌、
花花绿绿的地方,
而到得此时,
颜料渐褪,
整个城市大多被灰色、
黑色占领起来。
行于街头,
偶尔能见到不曾死去的树木,
在院墙一角绽出新绿,
便是亮眼的景色。
城市褪去颜料的点缀,
剩余了土石材质本身的厚重,
只不知什么时候,
这本身的厚重也将失去尊严。
2月里,
女真东路军的主力已经撤离临安。
但持续的动荡未给这个城池留下太多的生息空间。
女真人来时,
屠杀掉了数以十万计的人口,
长达半年时间的停留,
生活在夹缝中的汉人们依附着女真人,
渐渐形成了新的生态系统。
而随着女真人的撤离,
这样的生态系统又被打破了。
底层帮派亡命徒们的火拼厮杀,
每一晚都在城池之中上演,
每日天明都能看到横尸街头的死者。
相对于一年前的临安,
此时城中的人口已经锐减,
但每个人享有的生存空间并未随之扩大,
而是大幅度的缩减了。
这是因为城中的物资降低的幅度更大。
皮包骨头的人们为着往日里看都不愿看的微小利益,
将同胞杀死在暗巷里,
为了几斤米,
为了一个肉铺的利益,
在火拼中死上几十人也算不得是太奇怪的事情了。
我无法指责这些求活者们的凶残,
当一个生态系统内生存物资大幅度缩减时。
人们通过厮杀降低数量,
原本也是每个系统运作的必然。
10个人的口粮养不活11个人,
问题只在于第11个人如何**而已。
只有少数人仍旧保持着不错的生活。
雨下一阵停一阵,
吏部侍郎李善的马车驶过了脏水四溢的长街。
马车旁边跟随前行的是10名卫士组成的随从队。
这些随行的带刀士兵为马车挡开路边儿试图过来乞讨的行人。
他从车窗内看着想要冲过来的怀抱孩子的女人,
被卫士推倒在地上,
襁褓中的孩子竟是假的。
穷生奸计,
他心中这样想着,
烦闷的放下了点子。
而这一刻,
真正困扰他的并不是这些每一天都能见到的糟心事儿,
而是自西面传来的各种诡异的消息。
自去年开始,
以他的恩师吴启、
梅、
铁彦等人为首的元武朝官员势力投靠金国,
推举了一名据说与周家有血缘关系的旁系皇族上位,
建立临安的小朝廷。
最初之时固然战战兢兢,
被骂作汉奸时呢,
多少也会有些脸红,
但随着时间的过去,
一部分人也就渐渐的在他们自造的舆论中适应起来。
其实,
建立这武朝的小朝廷,
在眼下整个天下的局势中,
或许也算不得是最糟糕的选择。
武朝200余年,
到眼下的几位皇帝,
无论是周喆还是周雍,
都称得上是昏庸无道,
倒行逆施,
即便是夹在中间在位不到一年的靖平帝周骥,
也是求神问卜的昏人。
他以所谓的天师郭京为将迎战女真人,
结果自己将城门打开了,
令得女真人在第二次南征时不费吹灰之力进入汴梁。
当初或许没人敢说,
如今看来,
这场靖平之耻以及此后周骥遭遇的半生屈辱,
算得上是咎由自取啊。
武朝的气运毕竟是不在了,
中原江南皆已沦陷的情况下,
些许的反抗或许将要走到尾声啊,
也许还会有一番混乱,
但随着女真人将整个金国的状况稳定下来,
这些混乱也是会渐渐的消亡的,
毕竟这是一个朝代取代另一个朝代的过程,
是接受这一现实,
还是在接下来可以预见的混乱中死去?
如此对比一番,
有些事情便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而在另一方面,
许许多多的人其实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历史的洪荒太大太激烈,
最近这段时日,
李善时常觉得自己只是掉入了怒潮中的普通人,
或者抓住手中唯一能用的木板儿努力地苟延残喘,
或者放开手被潮水吞没。
他能够在这样的小朝廷里走到吏部侍郎的位置,
更多的或许并不是因为能力,
而不过在于运气。
他拜了吴启梅为师。
吴启梅成为朝廷的右相,
他跟随而上,
若不这样走的话,
他其实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近来的几个月时间,
总的来说呢,
以吴启梅为首的势力钧社的发展是颇为可喜的。
小朝廷之中,
吴启梅原本屈居右相,
权力最大的乃是左相铁彦。
可铁彦的不少势力来自于福建的军队。
年初,
长公主周佩用计拿下福州,
杀死铁彦堂弟铁三悟后,
铁彦的声势便降了下来,
而步伐更为稳健的吴启梅不仅扩大了声势,
也在一定程度上更多地得到了女真人的赏识。
眼下的临安朝堂,
并不讲究太多的制衡。
吴启梅声势大振,
其余的人便也鸡犬升天。
作为吴启梅的弟子,
李善在吏部虽然仍旧只是侍郎,
但即便是尚书,
也不敢不给他面子。
近两个月的时间里,
虽然临安城的底层状况依旧艰难。
但许许多多的东西,
包括珍玩、
地契、
美人儿,
都如流水般的被人送到了李善的面前。
这样的状况中,
李善才是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大势,
什么叫做时来天地皆同力。
这些好处他根本不需要开口,
甚至拒绝都不需要,
他拒绝的话都感觉是伤害了别人。
尤其是在2月里,
金兵主力相继撤离后,
临安的底层局面再度激荡起来,
更多的好处都被送到了李善的面前。
在可以预见的不久之后,
吴启梅领导的钧社将成为整个临安、
整个武朝真正只手遮天的统治阶层。
而李善只需要跟着往前走,
就能拥有一切。
毕竟朝代已经在更替呢,
他只是跟着走,
只求自保,
并不主动害人。
自问也没什么对不起良心的。
如果没有最近几日传过来的那些消息、
信息,
他所经历的这一切,
都算得上是天堂一般的美梦了。
长沙之战,
陈凡击溃女真军队,
斩杀严术可,
西南黑旗军大败女真主力,
斩杀完颜斜保。
这两波大消息,
第一波是早几天传到的,
所有人都还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第二波则在前天入城。
如今真正知道的还只是少数的高层,
各种细节仍在传过来,
相隔数千里的距离,
800里加急都需要数日才能到第一轮,
消息往往有误差,
而确认起来的周期也极长,
难以确认这中间有没有其他的问题。
有人甚至觉得是黑旗军的细作,
趁着临安局势动荡,
又以假情报来搅局儿。
这样的质疑是有道理的。
各种各样的揣测之中,
总的来说呢,
这消息还没有在数千里外的这边儿掀起太大的波澜,
人们按捺着想法,
尽量的不做任何表述。
而在真实的层面上,
在于人们还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消息。
去年年底西南之战,
讹里里被杀的信息传来,
人们还能做出一些应对,
并且在不久之后,
黄明县便被攻破,
西南金军也取得了自己的成果。
一些议论随即平息。
到了今天,
黑旗真的能击溃女真?
不是说女真军队以西朝廷为最强吗?
完颜宗翰这样的传奇人物难不成言过其实?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完颜宗翰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西南到底是怎样的状况?
这场战争到底是怎样一种模样呢?
各种疑问在李善的心中盘旋,
思绪躁动难言。
马车一路驶入,
又向府邸,
钧社的众人呢,
也陆陆续续的到来了,
人们互相打招呼,
说起城内这几日的局面,
几乎在所有小朝廷涉及到的利益层面,
钧社都拿到了大头。
人们说起来互相笑一笑,
随后也都在关注着练兵、
征兵的状况。
只有在很小的私人圈子里,
或许有人提起这数日以来西南传来的情报。
作为吴启梅的入室弟子,
李善在钧社中的地位不低啊,
他在师兄弟中虽然算不得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与其他人关系倒还好。
大师兄甘凤霖过来时,
李善上去攀谈,
甘凤霖呢,
便与李善走到一旁寒暄几句,
待李善稍稍提及西南的事情,
甘凤霖才低声问起一件事儿。
当年在临安李师弟认识的人不少,
与那李平、
李德新听说有过往来,
不知关系如何。
李德新在临安时,
我确实与其有过来往,
也曾登门讨教数次,
李善皱了皱眉,
一时间不明白甘凤霖问这件事儿的目的。
事实上,
吴启梅当年隐居养望。
他虽是大儒,
弟子众多,
但这些弟子当中并没有出现太过惊才绝艳之人,
当年算是高不成低不就吧,
当然,
如今可以说是奸臣当道,
怀才不遇。
那里频里德斯与宁奕的决裂,
当年不知为何闹得是沸沸扬扬,
传得很广。
自他在临安城中办报纸以后,
名望提升极快,
甚至足以与吴启梅等人相提并论。
李善当年本来就没什么成就,
姿态也低,
在临安城中到处走访学习套关系。
他与李频姓氏相同,
说得上是本家,
几次参与集会都有过说话的机会,
后来拜访请教,
对外称得上是关系不错。
但在吴系师兄弟内部,
李善通常还是会撇清此事的。
毕竟吴启梅辛辛苦苦才攒下了一个被人认同的大儒名声,
李频黄口小儿就靠着与宁毅吵了一架,
便隐隐成为儒学领袖之一,
这实在是太过沽名钓誉的事儿了,
跟宁毅吵架有什么了不起的呀?
梅公甚至写过十几篇文章斥责那个弑君魔头呢,
哪一篇不是洋洋洒洒雄文高论?
不过世人无知,
只爱对低俗之事瞎起哄罢了。
师弟与那李频都聊过些什么?
呃呃,
大多是学问上的事儿吧。
我初次登门,
曾向他询问大学中诚意正心一段的问题,
当时是说李善将双方的交谈稍作复述。
甘凤霖摆了摆手,
有没有提起过西南之事啊?
西南。
何事?
李善悚然而惊,
眼前的局面下,
有关西南的一切都很敏感。
他不知师兄的目的,
心中竟有些害怕,
说错了话,
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老师着我调查西南状况。
甘凤霖坦白地说道,
前几日的消息经了各方印证,
如今看来大致不假。
我等原以为西南之战并无悬念,
但现在看来悬念不小啊。
往日皆言粘罕屠山卫纵横天下,
难得一败。
眼下想来,
不知是言过其实,
还是有其他原因。
另一方面,
这数年以来,
我等对于西南所知甚少,
故此老师着我巡查与西南有涉之人。
这黑旗军到底是何等凶残之物?
弑君之后到底成了怎样一个状况?
知己知彼,
方可百战不殆,
如今总得心中有数啊。
这两日里,
我找了一些情报,
可更具体的,
想来知道的人不多。
李善心中明白过来了,
长久以来,
临安人们说起西南,
实际上只说起了一片黑幕,
人们谩骂、
谴责、
诅咒,
但对于西南的具体状况,
临安的众人们了解的还真是太少了。
这一方面源于女真人无时无刻的在施加了巨大压力,
另一方面在于面对女真这样的敌人,
大家还能用理智的姿态去对待。
对西南这种弑君的叛逆,
人们说起来反而只能用更为极端激烈的态度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