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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十集
他再一次被关进了监狱
如三个月后不上诉
就将被执行死刑
这是他在监狱里度过的第九个年头了
监狱里的一年
为一度
度
就是要从此案
到达彼岸
前八年他都渡过来了
但这第九度
他过不去了
白毛二
你的信
一个顶着一头花白头发的年轻人从角落里站起来
那头白发在灯光里
闪着一种
银质的光泽
顿
而明亮
他的手
先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才小心翼翼
接过那封信
狱警手里的最后一封信也分出去了
重犯人却还像一群没有分到食物的猴子一样
懊恼的不甘围着他
恨不得从他手里再长出几封信来
狱警不再李会他们
咔嗒一声
关了牢房的门
犯人们像
再次被推进了洞底
高高的铁窗
像洞口一样悬在半空
洞口里沉着几点金色的星光
但是
深不见底
青森的灯光
带着一种灯光本身的体重
往苍白的墙壁上挤
墙壁上
便被逼出一种
木碑上的潮湿
灯光从高处坠下
压在每个犯人的脸上
每个人的脸上
都被炸出了一轮阴影
阴影深处是两只木质的眼睛
盯着什么地方
一盯
就是很久
像是钉子钉进去了一样
监狱里的每一天每一页
长的
都极其相似
就像一颗巨大的植物
夜以继日遮天蔽日地生长着
自顾自地繁衍出一片又一片
纹理相同的叶子
在监狱里
没有星期
也无所谓月份
只有无边无际的时间
像一条大河一样
往前狂奔
犯人们便自制出一套监狱里的立法
那就是
已收到一份家书
作为一个月的开始
从这天开始往下属
一直数到三十天的时候
收到另一封家书
这就是
新的一个月的开始
然后
再数下去
所以
一旦书信没有准时到达
犯人们便觉得立法
突然失效了
时间
忽然之间紊乱了
荒凉而杂无的风长成一片
看不到尽头
真正让人恐惧的就是时间深处这种
无边无际的荒凉
这种荒凉要比他们的生命本身
更强悍
更坚硬
他们像牙齿一样
牢牢长在他们身上
不会腐烂
不会死亡
只会像饥饿和干渴一样
把他们掏空
生活在监狱里的人
就像生活在一座荒岛上
四周
都是汪洋
他们根本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那些信
便是他们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血脉联系
那是血管
不是别的
一旦这血管断了
他们便被这个世界
彻底遗忘了
他们会在这暗无天热的角落里
逐渐干枯成
时光下面的化石
所以
有来信的日子便是
监狱里的节日
几束目光带着极度落在白头发小伙子的手就像有几个人的体重同时向他压了过来
他本名叫
王泽强
白毛是他的外号
他十六岁进了少管所
两年后又转到监狱里
他的头发
是从进了监狱后
开始变白的
这是他在监狱里的第八年了
他像一株植物一样
过一秋
头发便白一层
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
他已经没有一根黑头发了
一头白发在灯光下
闪着一种银色的寒光
每一根白发都是通体透亮的
像
白色的羽毛
然后
白发下面是一张年轻的铁灰色的脸
散发出的也是坚硬的铁器
这使他看起来
就像一株被嫁接来的奇异的植物
一株
身手异处的植物
王泽强坐在铺上
把两条腿一盘
就像一只虫子突然把所有的触角都收回去了
他开始小心的
却是极其安静的看信
这种异样的安静像栅栏一样围在他身边
把那些目光
挡在了外面进不了他的身
信
已经是开口的
监狱里的每封信都要被监狱里的管理人员先检查过才能到犯人们手中
有时候一封信在他们手里半个月之后
才能辗转到犯人们手里
同样
犯人们寄出的信
也要被看过才能寄出
他从已经撕开的信封里
取出了里面的信
顶着一头白发
缩在荒野一般的灯光深处
像一个动手动脚的雪人一样
开始瑟索着
一个字
一个字的毒信信
是他母亲刘进芳写来的
每个月一封
每封信都是两页
信的最开头
永远是强强两个字
他先是
攥着这两个字
久久不愿放开
就像在
走进一间温暖的屋子前
先捂着两块炭火暖暖身
已适应里面的温度
然后
他开始
一个字
一个字的往下毒
每一个字都要看很久
看十了捂热了咬碎了已经消化下去了
才去看第二个字
他舍不得看完
看完第一遍
再回头去看第二遍
然后是第三遍
反反复复咀嚼
直到熄灯之后
他才把信叠起来
放在枕头边
一只手
搭在信上睡觉
就像有一个人
正睡在他的身边在监狱的八年时间里
每天晚上他都守着这些信
这些信
也守着他
渐渐的
他们被他守成了一个人行
一个有体温的
会说话的人行
默默的
陪了他八年
一封信的余温够他用个十天八天的
在最后一点余温散尽的时候
他便开始等下一封信的到来
等信的时候是一种
前不招村后不招店
在旷野里独行的孤独感
好在他心里知道
走一段路总有些脚的时候
这八年里
刘进芳的信
每个月都会按时到达
风雨无阻
但是
这八年里他没有见过他一面
他
从来没有到监狱看过他
他只在信里告诉他
他身体不好
走不了远路
从家走到学校都气喘吁吁的不能讲课
他还说
怕见了他
两个人都会难过
不如不见
他说
只要习惯不见了就不会老是盼着见
没盼头的人
才能刀枪不入
什么都伤不了他
他在每封信的结尾都会说
他在家里等着他
等着他回去给他做好吃的
他一次次告诉他
要好好表现
八年很快就会过去的
到了第九年头上他就能出去了
他在每一封信里都反复告诉他
八年
就是一瞬间
就是一瞬间哪
于是
他一直活在一种错觉中
那就是
八年
就是一瞬间
现在
已经是第八年了再过三个月
就到年底了
那时候王泽强就能出去了
回头一看
八年
真的是一瞬间
像一滴水
这八年里
他想起刘进芳的时候
总觉得他的脸
是在一节
迎面驶过的
火车车厢里
在
车厢昏暗的灯光里
这张脸
倏忽就不见了
正使像异香
他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他的五官
他的眉眼像宣纸落在水里一样
丝丝缕缕的墨迹
倏忽
就融化了
烟雾一般
幽静的缠绕在一处
像一只茧一般把它包裹在最里面
他看不清它也摸不到他
但是他知道
他就在这只茧里等着它
这八年里
他像一块玉佩一样被他随身携带
贴着
醉身的皮肤
硌着它
暖着他
他也想曾小丽
想起他的时候
他也是面目模糊的
他和刘静芳
就像月光下的两道影子
可以在他身体里随意出入
却始终
都留给他背面
他看不到他们的脸
似乎他们一旦在阳光下险行
就会被蒸发
他们是住在他身体深处的两个鬼魅
八年里他用一寸寸的时光和思念
喂养着他们
他是心甘情愿这样的
因为他怕他们离开
他们要是离开了
他就剩一具空空的躯壳了
想
残垣断壁一样
荒凉无依
只有岁月的风声
呜咽着穿过
他情愿他们就住在里面
即使这八年时间里他根本不可能见他们一面他是他们的巢穴
只是
他们不知道
刘锦芳
不是王泽强的亲生母亲
他是被曾祖母带大的
他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
因为
他是个
私生子
据说当年他被关在一只鸡笼子里摆在路边
谁想抱走就抱走
最后收留他的是曾祖母
曾祖母带着他回到村子里
一直养到他十岁
据说他的父母亲
最终还是没有结婚
他们十年里都没有去看过他
他们恨不得他不存在
因为他的存在是一种罪证
他十岁那年
曾祖母已经九十多岁了
嘴里已经没有一颗牙了
吃东西的时候
他用牙床把东西一点点磨碎
像石墨似的
在救着水医咽下去
曾祖母太老了
他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时
就像一只风干的丝瓜挂在那里
他每天用一只手拄着拐杖
一只手在眼睛上搭起梁棚
看着来来去去的村里人
他和人说话的时候
就张开没有牙齿的嘴
露出里面孤零零的舌头
因为没有牙齿
声音是
走风漏气的
像
四处是洞
说出来的话也像是被剪过的一样短了一截
他眼角的皱纹太深了
像堆叠的矿石一样把两只眼睛深深埋在下面
他就跟着这样一个老人
过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