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的菜肴依旧很丰盛,
初春的季节,
豆苗和豆米都是菜肴,
韭菜鸡蛋饼、
肉末烩豆米、
香辣洋芋丝、
糖醋排骨、
椒麻猪肝、
大骨豆苗汤。
齐瀚没有回北院去吃晚饭,
而是跟学生们一样打了膳食就坐在食堂吃。
许是今日的膳食让众学子津津乐道,
除了挨着的陈青云等人,
其余的都没有关注到他。
哦,
据说是刚来的新厨娘做的。
那个齐师傅也是时候走人了,
就是做的菜不是没有油就是没有盐,
害得我每次归家我娘都要念叨我瘦了。
别说了,
那个齐师傅据说是院长的亲戚,
咱们就当是给院长面子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还在说。
齐瀚吃着碗里增长食欲的椒麻猪肝,
抬手的目光触及到四位爱徒,
埋头不语,
只听得一片不停地嚼动的声音。
齐瀚无语地抽动眉头看着柳成元,
你一向胆子大,
咱们也不说了。
柳成元微眯的眼眸一闪,
知道老师所指合一,
我经常让书童出去给我开小灶呢,
反正我不吃,
他们三个都是知道的。
齐瀚顺势看向谢明坤和章华,
只见谢明坤慢条斯理的放下碗筷,
然后用绢布擦拭着嘴巴。
呃,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
饿其体肤。
齐瀚的嘴角抽搐几下,
略带不满的目光瞥向了章华。
章华含着一口菜,
声音含糊不清。
老师应该问子恒,
他吃了嫂嫂做的菜,
怎么能忍这么久?
陈青云被点名了,
皱了皱眉,
却神色不变,
小妇难为无米之炊,
家中粗粮食之果腹。
吁吁。
柳成元等人全都不买账,
鄙视出声。
陈青云不为所动,
放下筷子。
我跟老师去北苑吧。
齐瀚知道陈青云想去探望寡嫂,
当即点了点头,
不过他还是教育了一下4位学生。
当年燕王座下的徐秀,
苛政猛于虎,
众幕僚畏举,
燕王跟徐秀的连旌之情,
最终酿成燕王被贬西南荒境。
燕王临行前斩徐秀于车前,
杀众幕僚于车后,
史称前斩后杀。
齐瀚话落,
四人默了片刻,
心思各异,
柳成元美滋滋的。
老是把我当自己人。
谢明坤暗暗一凛。
咦,
老师准备秋后算账。
章华心中就要苦。
老师觉得我不堪大用。
陈青云则是断定。
嫂子要伤胃了。
云鹤书院是一个很大的山庄,
里面的房屋排列有序,
一栋一栋的院子,
从学堂、
食堂、
寝堂、
后院往后山的方向,
还有一个小湖和园林。
而李心慧跟齐瀚一家就是住在小湖和园林后面的北院,
齐瀚一家住在主院,
丫鬟婆子们也都住在北院之中的耳房和后罩房。
齐夫人对李心慧颇有好感,
给她布置的东厢房里样样俱全,
甚至于连笔墨宣纸都有。
等到李心慧在厨房忙完以后,
齐夫人又亲自送了一些衣料和首饰过来。
因为齐夫人性子爽朗,
李心慧也没有过多推辞,
他知道刚刚到了府城,
站稳脚跟很重要,
他不迂腐,
也不孤傲,
他将齐夫人对他的好意都放在了心里,
想着日后找机会报答陈青云来的时候先去问候了祁夫人,
然后在翠环的带领下去了东厢房。
天色灰麻,
厢房外的树影摇曳,
井然有序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李心慧眉眼忽动,
眼眸微转,
随即上前打开房门。
翠环在前面领路,
见门开便笑了。
夫人说,
让陈公子让让路,
下一次你们。
人见面就不用通传他了。
李心慧知道齐夫人的意思,
有时候避讳太深,
反倒怪模怪样的笑着点了点头。
李心慧便目送翠环出去,
光影里的风仿佛带着脚一般,
吹到哪里都能看得见。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也不说要进屋,
就是想看看他的境况。
柔软的内心闪过一丝余温,
像是黑漆漆的锅面,
看着是冷的,
可用手去摸时,
却发现原来是会烫手的。
陈青云站在门口,
目光能够看到房间里的圆木桌上还铺着殷红的软布条,
案上还有两个小小的差瓶,
撩起的帘子露出窗边的罗汉床,
看起来倒是惬意得很。
陈青云垂下眼睑,
老师已经注意到了大厨房的异样,
嫂嫂。
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消瘦的脸颊,
意外的挑了挑眉,
她可以理解成为陈青云在给他通风报信吗?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进屋说吧。
陈青云看着嫂嫂的背影干净利落,
仿佛再也没有以往的困扰。
她在原地站着不动,
皱起的眉峰闪过一丝挣扎。
李心慧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回头看着别扭的少年正踌躇不前,
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中有着复杂的纠结。
李心慧看着迟迟不动的陈青云,
开口打拒她,
我知道的,
你是怕我这个寡嫂污了你的名声。
陈庭云冷不防听闻这样的话,
心里一震,
不怎么会,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他显得有些激动,
瞳孔不由自主的收缩着,
李心慧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谁知道未来的路会一起走多远,
尼姑都免不了跟香客接触,
你这小小年纪的,
何必诸多顾虑。
陈青云抬手的目光微微怔住,
这些话曾经他多想跟嫂嫂说起,
可惜嫂嫂一直都避讳他,
他便也学会了跟她一样避讳。
步伐迟疑地走进厢房,
陈青云看到油灯下拿着软尺走过来的嫂嫂,
她嘴角噙着笑意,
看着自己的眼神,
仿佛是在看一个半大的孩子。
伯母拿了些衣料过来,
我寻思着可以给你做两件春衫和礼衣。
那一次啊,
头着地摔得有些狠了,
我现在拿针手都会抖,
所以绣花什么的你就别指望了。
李心慧说着,
自己先笑了起来。
绣花她会拿针,
手抖也是胡说八道。
前世的她外婆是苏绣出身,
年幼时她曾跟着学了几年,
一般的刺绣和缝补都难不了他。
可他研究过前身的珍珠绣帕,
确实技艺高深,
那圆滚滚的珍珠活灵活现,
像是手帕里捧成堆似的,
惹人怜爱。
陈青云有些僵硬地站着,
嫂嫂的软尺在他的肩膀、
领口、
腰间、
腿部都一一量了一遍,
最后他还用宣纸写下来。
陈青云脸红的瞥了一眼,
顿时有些愕然。
外翻自服。
哦,
你认识。
李心慧意外地挑了挑眉。
陈青云点了点头,
这种外翻文字他见过,
只不过在大周没有得到广泛的使用,
毕竟大家都习惯了筹码技术。
全部都知道,
还是只知道一点儿?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
据他所知,
阿拉伯文字很早就传到了中原,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人们习惯了自己的技术方式。
阿拉伯数字直到近现代才得到了推广。
陈青云垂下头,
眼下眼底的惊色。
只知道一点。
李心慧看着身体僵直的陈青云,
他的震惊和疑虑都显而易见。
从厨艺到实数,
他不可能一直藏着,
唯一的办法便是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必须得陈青云信服,
这样别人才不会怀疑。
若是嫂嫂想学的话,
我去藏书阁找些相关书籍。
心里紧绷的弦没有被人用力拉扯,
相反,
有人轻轻地松了回来。
李心慧转头看着陈青云,
小小的少年扬着头,
消瘦的轮廓棱角分明,
一双如星辰的眼眸熠熠生辉,
微薄的红唇抿着,
无声地透出一股紧张。
可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该紧张的人不应该是他吗?
李心慧摇头发笑,
哼,
我不用学,
我会的。
我小时候啊,
学过一些皮毛,
简单的算术和字都会的,
但是反写的笔画多的就不会了。
你留在家里,
那些书我都翻看过,
有些不会的我扔半边,
实在不会的我就瞎猜,
反正我又不用考试,
就是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
李行慧说完,
写了她自己的名字,
递给陈青云。
歪歪斜斜的字很不好看,
下笔时重时轻,
大滩的墨迹都浸透了宣纸。
李心慧、
陈青云拿过宣纸轻念出声,
皱着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一切都是他想太多了。
以嫂嫂写字的功底,
只怕是跟那个不入流的夫子学过怪翻字符,
比起中原文字确实简单得多,
怪不得嫂嫂写得有模有样。
下寨村跟上寨村早些年合起来建了一个学堂,
只不过后来学子太少,
入不敷出就关了。
当年他爹还在那个学堂待过。
说起来,
大哥跟嫂嫂的亲事就是那个时候定下的,
这才是我的名字,
当年我爹给我上户的时候还没有取大名,
原身跟娘家并不走动。
所以李清慧不怕陈青云去求证,
倒是陈青云发现自己念了嫂嫂的名字以后,
有些脸热起来。
心会比翠花好听太多了,
隐隐透出一股聪盈灵慧的味道来。
陈青云恭恭敬敬地将宣纸递回去。
嫂嫂若是想学认字,
青于明日抄些字帖过来啊,
那个不急的,
你好好学习才是要紧的。
等以后有了多余的银钱,
我买一本说文解字回来慢慢琢磨。
书文解字的价钱很贵,
因为注释详细,
印刷的一本便要二两银子,
手抄的更是卖到了十两以上。
陈青云心思微动,
随即默不出声的点了点头。
陈景云走了以后,
李心慧便将针线篓拿过来,
手执剪刀,
快速地按照尺寸把布匹剪好。
两匹浅蓝色绸缎适合做锦衣和里衣,
石青色的署棉适合做外袍,
还有两匹绿色烟罗可以做裙子和被子。
夜晚闲来无事,
李心慧便开始给陈青云做春衫。
昏黄的灯影下,
只见李心慧快速的穿针引线,
滚边的衣角很快在他的手下慢慢成型。
主院里,
齐瀚和齐夫人迟迟没有入睡,
厅堂里的茶盅都换了几盏了。
齐夫人捧着小暖炉,
眼神阴翳。
齐瀚看着敞开的大门,
院外的门锁尚未落下藤架,
往前看,
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不一会儿,
有轻巧的身影快速从那藤架之中穿过,
然后进了厅堂的大门。
齐瀚收回远眺的目光,
深幽的视线落在刚进来的心腹齐盛垂首的身上,
不紧不慢地问。
如何?
回禀夫人,
老爷属下拿了名帖,
去了知府大人那儿,
他立刻让衙门的人查阅。
城东有一栋三进三出的四合院,
价值六百两。
另外清水县那边也查了,
有一栋修缮完好的祖宅大院,
有50亩良田,
20亩肥地。
他除去生养了2个儿子的妻子以外,
还有两位姨娘,
哼。
齐夫人冷哼了一声,
他都要快忘记这个齐东来的来历了。
当年他跟齐瀚游历归来,
准备开办书院,
当时还在齐家庄子上的齐东来谋遂自荐他们调查过,
跟齐家宗族沾亲带故,
便提拔一下,
谁知道竟然是一条水蛭,
无声无息的就吸走了书院的一大滩血。
吉瀚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他开办书院不是为了盈利,
所以不曾想过会有人贪墨。
更何况,
齐东来的贪墨已经到了可以买房买地买姨娘的地步。
齐瀚捧着茶盅的手微微用力。
还查到什么?
齐盛扬起眉目,
面有愤慨。
那个齐东来不仅仅贪墨大厨房的银两,
连夫人跟老爷用的小厨房,
只要经过他烧才买的,
数额跟正常售价都相差一倍不止。
他家里仆妇丫鬟皆有,
俨然一位齐老爷。
齐夫人眉峰皱起,
面带嘲讽,
收缩的瞳孔露出深幽的寒意,
哼,
齐老爷可不是吗?
3年前我还说他老实。
当时就放了他的奴仆文书。
齐夫人整个人附上一层寒意,
她年轻的时候在侯府,
谁人不惧他三分威风,
如今竟然被一个厨子当猴耍,
当真气得不轻。
齐瀚磕下眼眸,
挥手让齐盛出去。
齐盛退下后,
齐瀚的眸色一冷,
转头跟齐夫人商量。
依你如何?
小人得志,
且先让他蹦Q几天,
这些年我们没有账本儿,
又还了他奴仆文书。
此时撕破脸,
他不过是少了一项生计。
哼,
既然他敢喝我的血,
我便要吃他的肉。
齐夫人说罢,
深幽的眼眸闪过一丝厉色。
齐瀚并没有将齐东来放在眼里,
当年开办书院纯属一时兴起,
夫人厌恶京都虚荣攀比之风,
跟他游历3年后便不再留恋。
后来因为子嗣艰难,
京中应酬太广,
闲言碎语又多,
他不忍折了夫人的傲气,
便想回到祖籍开办学堂。
一开始所收不过是入室弟子,
直到后来慕名而来的学子太多,
这才有了云鹤书院。
云鹤书院在定南府赫赫有名,
其中不仅仅是瀚赴过琼明宴的名声,
还因为齐夫人出身京都定国侯府,
交际应酬广泛。
齐瀚当年旧友们多是五品以上的知府事了,
所以众学子实则看重的是云鹤书院的人脉资源。
这些年,
云鹤书院慢慢壮大,
大厨房全权交由齐东来管理,
他和夫人一不查账,
二不插手,
这才滋长了齐东来的野心和贪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