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集。
陈平安没有否认年轻道人,
却突然骂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
哪怕你能够在浩渺的冥思之间侥幸与你爹娘重逢,
可他们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这个年轻道人越说越气,
伸出一根手指就使劲儿戳着少年的脑袋,
像是要把这颗榆木歌的脑袋给戳穿得开窍似的。
外官野史和志怪里的白无常头顶高高的白帽子,
每当他来到阳间拘押死人魂魄的时候,
此人便能清晰的看到白帽子上头写着四个大字,
你也来了,
陈平安,
我问你,
你爹娘见到你的时候,
会不会很高兴地问你,
陈平安,
儿子你也来了啊?
他们还能够安心的去投胎吗?
你真以为世间有几人有那洪福齐天的气数,
能够生生世世做子女或者夫妻?
贫道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休想便是那些一言可让山河变色的上宗掌教,
也无此通天本事,
更何况是你陈平安,
一个朝不保夕三顿饱饭都没有的穷光蛋。
说到最后呢?
年轻道人疾言厉色,
极为严肃。
少年是茫然失措。
这是少年在懂事之后,
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到恐惧。
他手脚冰凉。
少年蹲下了身子,
双手抱着头,
这一次,
他没有挠头。
年轻道人低头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哎,
罢了罢了,
为了救人,
贫道欠你一次人情,
本想着能赖账是最好,
不然剩下点儿放在来世再说,
如今看来呢,
还是全部都还你,
以后呢,
就两清了。
这贫道与你说三件事,
你一定一记清楚。
这第一件事是等宁姑娘身体好些,
你带着她到镇外南边溪边找一对姓阮的父女,
切记啊,
是带着她一起去,
否则呢,
你自己去100趟都没用。
去了之后呢,
哪怕死皮赖脸撒泼打滚,
你也要争取做他家的帮工学徒,
这挖井搬石也好,
铸剑打铁也行啊,
总之都是找到了一处荫凉的落脚处。
如此一来呢,
宁姑娘也算是还清了你的人情,
你呢,
也别觉得自己是占人家便宜。
这第二件事情是五月初五之后呢,
你要经常去廊桥底下的小溪。
他捡石头也好,
抓鱼虾也罢,
随你,
总之经常去啊,
这心烦意乱的时候去,
这心生感应的时候更要去。
至于收获如何啊,
那以你的那点机缘呢,
哎,
这天小子啊。
但好歹是勤能补拙了。
若是这样还一无所获啊,
那你小子也就认命了。
年轻道人说完这两件事之后啊,
开始推车,
看到那个少年仍然蹲着不动,
只不过面朝自己,
哎,
起来帮忙。
哦,
不是说好三件事儿吗?
哼,
早就跟你说了,
自己想去。
少年愕然呢。
之后道人又叮嘱了一些事情,
那些铜钱呢,
挺金贵的,
好好留着,
可接下来一段时间呢,
少出门,
多笑笑啊,
这总板着脸,
又不英俊,
你小子给谁看呢?
哎呀,
絮絮叨叨啊,
年轻道人倒像是个长辈了,
将车子弄出了院子,
少年说他来推出泥瓶巷,
年轻道人也没有拒绝,
一前一后走在。
导像里最后呢?
这个道人说,
呃,
这有句话呢,
还是说了吧,
按照贫道推算的命数来看,
你最能早逝,
并非你的过错。
年轻道人停顿了很久,
直到推车马上要离开泥瓶巷,
这才轻声的说,
不但如此,
你此生命途坎坷,
还是受累于你爹娘啊。
少年默不作声。
最后,
年轻道人坚持不让少年送行,
独自推着车向着东门远远的离去。
回首望去,
少年依然站在小巷口,
朝着自己使劲的挥手,
笑容灿烂。
全然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
老龙城的少主苻华南此时端坐在宋姓少年的对面,
双手小心握住那只底款山魈的小壶,
正在仔细地打量鼻款刻痕,
如同欣赏一位倾城佳人的曼妙身躯,
百看不厌,
端详摩挲,
呵气扶华南已经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他爱不释手,
总有些人或物会让人一见钟情,
心生喜欢。
对于眼光挑剔的苻华男而言,
这把养心壶正是此类。
虽说捡漏和打眼只有一线之隔,
可是符华南坚信自己这次是前者。
而且捡的漏啊,
还不小。
他所在的老龙城在东宝瓶洲南方众多宗门当中名列前茅,
所以苻华南是真正见识过大富贵的仙家子弟。
这也是先前蔡金简处处示弱的缘由。
宋集薪打了个哈欠,
缩在了椅子里,
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
懒洋洋的问道,
哎,
苻兄,
既然东西真假已经确认无误,
那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价钱了?
很少被人称兄道弟的苻华南压下心头淡淡的不适感,
恋恋不舍的放下了山魈壶哼,
在下诚意如何?
宋老弟肯定心中有数,
要不然我绝对不会开诚布公,
一见面就直接说破此壶的真实价值,
更不会如此磨磨蹭蹭。
直白显露我对此壶的志在必得,
为的就是以免双方漫天要价,
坐地还钱,
空耗光阴,
还伤了兄弟情分。
宋老弟,
我苻南华已经将你视为未来修行路上的知己,
目前是可以放心做买卖,
日后能否祸福相依,
甚至是托付生死,
就看咱们今天这第一步走得踏实不踏实了。
宋一薪伸出了一根手指,
点了点这位神情真挚的高冠公子,
笑眯眯道,
苻兄啊,
我这人特俗气,
浑身铜臭。
浑身铜臭,
当然了,
朋友也会认,
只是到了大家坐下来谈生意的时候,
如果有人跟我讲兄弟情,
我难免就会在心里问自己,
这么一号人,
会不会以后需要他讲兄弟情的时候,
他其实在心里打小算盘做买卖啊。
苻华南的脸色冷了下来,
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动作轻柔,
悄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