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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益民
金华播讲
第一百零八集
天奇对太婆的话坚信不疑
她感到很悲伤
从来没有过的悲伤
从太婆屋里出来
一股酸热的东西涌到了她的喉咙
在那里凝聚成一团
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有像太婆一样流泪
他一生没有笑过一次
也没有哭过一次
即便是像现在这样特别想哭的时候
他也不会哭
他听到了金丝猴的哀鸣
他走过去
搂住金丝猴的脖子
抚摸着它逐渐稀疏的毛发
金丝猴像受了委屈似的哀鸣不止
他返回城墙
坐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
面对枣红马消失的方向
吹起了哀伤的羌笛
笛声像一只小船
顺着水样的月光
晃晃悠悠的驶向枣红马消失的地方
三天后
枣红马真的回来了
但他的背上没有了主人
枣红马拉着一架马车
这可是一匹战马呀
怎能让他拉车呢
枣红马打着鼻响
好像在说
因为我的主人躺在车子里
莫村所有的人都涌出城门去迎接枣红马
赶马车的人是石头
石头一见莫老爷
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
哭喊道
大伯呀
我该死
我没有保护好天佑哥
莫鹏举扑通瘫倒在地
这个一向坚强的人
像一堆刚刚糊上墙又掉下来的烂泥
毫无顾忌的瘫软在地上
但谁也没有觉得他丢人
接着更多的人面对马车上的棺材跪了下来
石头告诉莫鹏举
他们到山西只进行了一个月的训练
就上了前线
最先的一仗是在霍什打的
当时战斗非常激烈
日军精锐部队海洛明连队在炮火的支援下
疯狂的向他们的阵地进攻
他们人少
只有日军的三分之一
但日军连续进攻了十七次
都被他们打退了
就在他们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八路军的一个团及时赶到
从外围攻击
他们也趁机发起冲锋
国共军队两面夹击
只用了半天功夫
却把日军这个精锐部队消灭在了那个狭小的山沟沟里
从此
他们营在前线名声大振
被人称为莫营冷娃
一个月前
日军开始了大规模向中条山进攻
日军共调集了三万多兵力
装备了飞机大炮
坦克等重型武器
想一口吃掉他们的事
当时周围国民党西北军各路部队都开始陆续撤退
上级要求他们师担负后卫任务
坚守中条山
掩护主力撤退
他们营的阵地在最前沿的坡坡岭
天麻麻亮的时候
敌人开始猛烈的进攻
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从山脚漫了上来
敌人比他们多出几十倍
他们震惊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敌人
只有死拼了
他们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进攻
战壕前躺满了敌人的尸体
血水像小溪一样蜿蜒流淌
他们的伤亡也很惨重
不到中午
全营四百人剩下不到一百人了
天佑对副营长说
掩护大部队撤退的任务已经结束
现在看来想撤也难了
你带领部队趁敌人喘息的机会
从后山的小路撤出阵地
我留下二十个人掩护你们
副营长说
这不行
要撤一起撤
要不我留下
天佑说
你赶快带着兄弟们撤吧
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我们全营都得阵亡
这是命令
副营长和七十多个准备撤退的人留下
所有的子弹和手榴弹
在敌人进攻的短暂间隙开始撤退
临走
副营长哭了
说 营长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呀
其实作为军人的他知道留下生还的希望几乎没有
他没有敬礼
而是跪在地上给他的营长磕了一个悲壮的头
石头被天佑留了下来
留下来的二十个人全是天佑带去的莫氏家族的人
天佑说
兄弟们
我是营长
危难之时
我不用自己的人用谁
你们不要埋怨我呀
石头说
天佑哥
你都留下来了
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们跟你出来就是为了打日本
早就把头拴在裤腰带上了
我们是一起来的
要死
要死在一起
敌人后来的进攻更加猛烈了
他们先使用了半个小时的炮火攻击
炮弹像冰雹一样呼啸着落在阵地上
打雷似的爆响
坡坡岭几乎寸草不留
整个山坡被掀翻了一层
焦黑的泥土在脚下发烫
滋滋冒着紫红色的硝烟
之后
敌人从坡地漫了上来
像越涨越高的洪水
马上就要漫过山顶了
他们拼命的向敌人扫射
敌人倒下一片
又漫上来更多的一片
无穷无尽
天佑杀红了眼
脱了衣服
抱着机枪越出战壕
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
向敌群疯狂扫射
石头被一颗子弹打住
倒了下去
等石头醒过来的时候
山上悄无声息
他闻到了刺鼻的焦糊味和浓得拨不开的血腥味
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是被雨淋醒的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也许一天
也许两天
三天
阵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血水和着雨水漫山遍野的流淌
这时
他听到了一声马嘶
循声望去
枣红马站在远处的山坡上
像一株火红的枫树
枣红马又绝望的嘶鸣了一声
天佑哥肯定在那里
他想
他费力的向枣红马爬去
果然
天佑在那里
他已经死了
但没有躺下
而是半跪在地上
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枪死死地端在手里
枪子已经完了
上面沾满了血迹
看样子
他是在子弹打完后
用刺刀和敌人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他的身边躺着六七个敌人的尸体
天佑的眉毛被战火烧焦了
碎成片片的军衣和血迹粘在一起
拨都拨不下来
石头数了数
天佑身上一共中了十二枪
十七刀
棺材铺掌柜贵生连夜做了一口好棺材
送给了墨家少爷天佑
这是他一生中做的唯一赔钱的买卖
他的慷慨是莫村人没有想到的
出兵那天
县长带着刘亚明赶来了
代表国民党县政府给天佑献了花圈
念了悼词
让莫村人感到惊讶的是
桃花沟那天也来了许多人
他们也是为天佑送行的
他们披麻戴孝
一路走
一路抛洒着纸钱
走在最前面的是莫鹏昊
他一身白袍
神情悲凄
在天佑的坟前
两个仇人面对面站住了
这是多少年来没有出现过的情景
两个村子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他们的大掌柜
坟地里顿时鸦雀无声
吹鼓手也停止了吹奏
人们心情悲痛而又紧张的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
然而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莫鹏举和莫鹏昊目光无比复杂的交织在一起
那里有刀光剑影
也有似水柔情
更多的则是点点泪光
一个说
来了
一个说
我来送送天佑侄儿
莫鹏昊说完
扭身走到天佑的坟前
撩起长袍跪了下去
桃花沟所有的人都哗啦跪了下去
跪倒一片
跟着他们的大掌柜磕了三个头
莫鹏举没有想到莫鹏昊会来
更没有想到他会跪下磕头
急忙过去扶起自己的仇人
老哥
使不得
使不得呀
他是小辈
你不能磕头啊
莫鹏昊站了起来
一时满脸泪水
哽咽着说
他是我的侄儿
更是抗日英雄
多好的一个娃儿啊
太可惜了呀
莫鹏举也已泪湿衣襟
你能来
娃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的
莫鹏昊抹了一把老泪
说
我们莫氏家族的人都应该赶一些挽联
他为我们家族争了光
是我们家族的骄傲啊
哎
我们都老了
莫氏家族要靠娃们嘞
可是他们一个个都先我们走了
他拍了拍莫鹏举的肩膀
说
老弟啊
你不要太伤心了
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要多保重才是啊
莫鹏举心里滚过一股热浪
他用衣袖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点了点头
两个村子的大掌柜因为抗日英雄莫天佑走到一起来了
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说了这么多体己的话
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动不已
人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心里想
两个村子的世仇
也许到了该解冻的时候了
乐人们也醒悟过来
继续吹打起来
谁也听得出
那悲凄的鼓乐声里已经夹杂了些许的希冀
鼓乐声中
桃花沟人将一块石碑立在天佑的墓前
那上面刻着天佑去年在桃花沟题写的那首诗
三天后
枣红马无疾而死
莫石头将它葬在了顺阳河边
那里离天佑的坟只有一箭之遥
夜深人静的时候
莫村人能听到隐约的马嘶声
遥远而悲凄
半个月后
莫石头又征集了几十人的义勇军
开赴山西前线
从此
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许多年后
天启的儿子看到一份史料上记载
抗战胜利后
胡宗南几十万人进攻延安
一个名叫莫石头的团长被解放军打死在山沟沟里
史料上只提了这么一句
没有更加详细的记载
所以很难断定那个叫莫石头的团长就是我们所熟悉的莫石头
本集播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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