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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会那天
冯兰花也到了
她当上了杨家屯第三生产大队的农民政治夜校教师兼通讯报道员
外村的书记
夜校教员坐在会场的第一排
座位很简陋
是横躺着的两棵树的树干
孤山岭讲完课离开讲桌
看见冯兰花身旁还有一个空位
便走了过去
挨着冯兰花坐下
冯兰花冲他竖起大拇指
说
申岭 很棒
真的很棒
你别夸我
夸你也是应该的
你讲的实在好
说好了
过两天我们村夜校开课
你得帮我把讲稿把把关
郭山岭就挺不谦虚的
说
没问题
第二天晚上
冯兰花真的到了郭山岭的小屋
带来了准备好的讲稿
冯兰花打算给社员们讲讲如何用社会主义思想占领农村阵地
两人讨论了老半天
突然停电了
那年代电力供应不足
停电是常有的事情
郭山岭背的蜡烛也用完了
从他家到小卖部有段距离
郭山岭说
真不巧
蜡烛没了
没就没了
正好我们可以聊会儿天
两人就在只能看到对方轮廓
看不清对方眉眼的黑屋子里聊起了感兴趣的问题
回忆从小学到初中时经历的事情
小学二年级时
杨家屯公社所在地的杨家屯分为两个大队
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
几年后拆分成六个大队
郭山岭和冯兰花曾经都是杨家屯第二生产大队的人
冯兰花的父亲原本是城里的医生
三年困难时期下放到杨家屯公社卫生院
被人陷害说借行医调戏妇女
被打成了四类分子
剥夺了刑医权利
回村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
还常常被拉出去游街
革命群众把两只破鞋用绳子拴了套在他的脖子上
他手里还拿着一只小铜锣
被革命群众压着跟别的四类分子一道游街
用小木锤敲一下锣
喊一声
我是破鞋
郭山岭和冯兰花上小学二年级那一年
某天晚上大队又开批斗会
被批斗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第一生产队的队长
外号叫苏大下巴的胡少春
还有一个就是冯兰花的爹
也不知工作队的那个女队长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找到冯兰花
要她上台批斗自己的父亲
把词都交给了她
冯兰花不想上台当着那么多社员的面批斗自己的父亲
可又怕工作队长说她跟父亲没有划清界限
说她立场不坚定
那就会影响他加入红小兵
结果还是出了岔子
出了岔子的不光有冯兰花
还有郭山岭
郭山岭批斗的是胡少春
那套瓷也是工作队的女队长教的
大概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吧
本来记性很好的郭山岭上台后
不仅把批斗的程序弄错了
工作队长教的那套词也说得颠三倒四
按照那年代批斗人的惯例
上台后
郭山岭该冲猫着妖的胡少春说一句
抬起你的狗头
让广大人民群众看看你的丑恶嘴脸
这样做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
他挨批斗的人猫妖时间长了受不了
让其抬起狗头就是为了让其直会身子
但这时间不能太长
最长不过十几秒
就得命令ip 斗的人低头
否则就是对接机敌人太仁慈
郭山岭就犯了对接机敌人太仁慈的错误
他一瘸一拐走到胡少春跟前
说了
抬起你的狗头
让广大人民群众看看你的丑恶嘴脸
不知是有意还是因为紧张
竟然没有命令胡少春低头
胡少春就那么一直直着身子接受批斗
按照工作队长的导演
郭山岭事先在脖子上系了红领巾
他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红领巾问胡少春
你看看这是啥
胡少春回答
红领巾
也是
按照工作队长的导演
接下去郭山岭应该说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
可这家伙却画蛇添足
说
这不是红领巾
这是红旗的一角
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染红了他
你鼓吹攻分不分社员的命根
就是让我们贫下中农吃二遍苦
受二茬罪
我们红小兵坚决不答应
台下的冯兰花为郭山岭着急
你怎么能说红领巾不是红领巾呢
不是红领巾怎么又是红旗的一角
红旗的一角不就是红领巾吗
心说
嗯
这下郭山岭丢人了
冯兰花不满意郭山岭的表现
可待她自己上台批斗自己的父亲时
表现还不如郭山岭呢
工作队长教他的那套说辞一句也没想起来
连让他爹抬起你的狗头
让革命群众看看你的丑恶嘴脸这句话都没说
只冲着猫着妖的老爹说了一句你是我爹
眼泪就不争气的下来了
扭身捂着脸跑下了台
出了会场
跑回了家
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
冯兰花说郭山岭笨
说红领巾不是红领巾
郭山岭不肯示弱
说我
我笨也比你强
你上台去只说了一句你是我爹
好像杨家屯的人不知道你爹是谁
冯兰花不高兴了
说郭山林
你怎么骂人
我
我啥时候骂人了
你说杨家屯的人不知道我爹是谁
这不是骂人是啥
郭山岭想了想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有点不妥
庄稼人骂人时常说一句话
你有娘生没爹养
那意思是被骂的人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娘肯定是不正经的女人
郭山岭赶忙道歉
说
我
我没那意思
对不起
冯兰花就叹了一口气
唉
日子过得好好的
你叹的哪家子气
冯兰花就哭着跑开了
郭山岭知道
冯兰花肯定是因为心疼他爹
他的话让他伤心了
打那之后
孤山岭跟冯兰花在一起时
很是注重避免提到冯兰花的老爹
直到上了初中
冯兰花的老爹被平反
摘去了四类分子的帽子
重新回到公社卫生院上班
还当上了卫生院的院长
郭山岭这才敢在他跟前替他爹
也不是有意提起
只是冯兰花说他正在织毛衣
是给她爹织的
或者说他爹鼓励她姐报名上高中等等一些家常时
郭山岭才附和两句
说冯兰花有个好爹
冯兰花的个子比郭山岭稍高一点
上初中后
冯兰花坐郭山岭的后面
郭山岭钢笔皮囊中没墨水的时候
会扭过头去
从冯兰花手中拿过钢笔
拧开
把皮囊中的墨水挤到自己钢笔的皮囊里
橡皮没了
也扭过头
从冯兰花的铅笔盒中拿过橡皮
放在自己的课桌上
用铅笔刀把冯兰花的橡皮一分为二
一半留自己用
一半还给冯兰花
冯兰花说郭山岭后脑勺留胡子随便了
听起来是抱怨
实际却没有抱怨的意思
郭山岭和冯兰花排在同一天值日
每到值日那天
冯兰花不让郭山岭干活
只是把书包塞到郭山岭手中
说
你给我一边待着去
你干活还不够给我们添乱的
有一次
孤山岭觉得自己不干点啥挺不落忍
便把冯兰花的书包放回到书桌上
拿起扫帚走到教室外面
打扫他们班负责的卫生区
刚抡了两下扫帚
冯兰花拿着书包从教室出来
夺过郭山岭手中的扫帚
把书包塞给郭山岭
说
没见过扫地连身子都转的
扫地难道不转身子
孤山岭站在一边观察房兰花怎么扫地
还真跟他不一样
人家只用胳膊运动扫帚
而他因为肌肉萎缩
胳膊没有力气
只好借助身子转动的力量
才能让扫帚在地上扫出个弧形
心中不觉悲哀
小学五年级那年
雁南县方圆几百里大旱
县文教局下了通知
中学和小学的高年级停课
有老师带着学生到生产队帮着社员们抗旱
班主任韩喜春老师在班上布置任务
要求学生们自由结合
每两个人担一桶水
从尚未干枯的河沟里把水抬到大田里
抢救快要枯死的秧苗
郭山岭因为腿脚不利索
没有人跟他组合
可他也想为农业学大寨做点贡献
便想着自己一人提一只水桶
从河沟里往大田运水
只可惜胳膊上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就从家里找了一只比日常用的水桶直径和高度都小很多
重量轻很多的桶
提着这只小桶去学校
郭山岭的想法是
这一小桶水也能救活几棵秧苗
毛主席说
一个人的能力有大小
只要有这点精神就好
郭山岭不图老师表扬
真的是想为农业学大寨做点哪怕是点滴的事情
郭山岭提着小桶走到教室门前时
韩老师在门口站着
冲郭山岭喊
你站住
郭山岭转回身
看着他韩老师问
你提这么个桶来干啥
郭山岭从老师说话的口气中听出好像对他的行为不满意
也就没有说提着小桶也是来抗旱的
老师冲郭山岭摆摆手
说
你别给我们班丢人了
回家待着去吧
我们班有你不多
没你不少
郭山岭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老师太打击我的积极性了吧
我怎么是给我们班丢人呢
我是要为农业学大寨做贡献的呀
就算你不为我这点精神而感动
不肯定不表扬我也就罢了
怎么能把我的行为说成给班上丢人
还
还有孤山岭不多
没孤山岭不少
也太不在乎我的存在了吧
心里这么想
却不想跟老师分辨
可问题在于
老师说那样的话时
一点也不在乎郭山岭的感受
声音很高
好多同学都听到了
郭山岭仿佛真的做了让班里丢人的事情
他低着头
不敢看同学们
转身提着那只小桶走出了教室
刚走了两步
听到背后有人喊他
郭山林
你等等
郭山玲转回身
却是冯兰花喊他
他问冯兰花
有啥事
没人跟你搭伙
我跟你搭伙
咱俩抬一桶水
郭山岭与冯兰花能成为朋友
并不仅仅是因为冯兰花有同情心
还因为郭山岭保护过冯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