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山雨欲来第69章。
德性。
按梅长苏原本的打算。
是先劝服誉王不要插手去为蒙挚讲情。
然后再到悬镜司府走一趟。
问问夏冬皇帝是否有意让悬镜使协查此案,
可现在来迟一步。
誉王多半已经上当,
到宫里火上浇油去了。
此时自己再有任何举动。
只怕都会被视为按誉。
王的意思在替蒙挚活动。
所以,
竟只能先按兵不动,
静观事态发展才是上策。
在回苏宅的途中。
梅长苏坐在轿里,
闭目重新思考了一下整个事件目前的局势。
誉王入宫维护蒙挚。
必然会引起梁帝对这位禁军大统领的疑心。
虽然现阶段这份疑心还不会在行动上表露出来。
但最起码。
梁帝不会再放心,
让蒙挚单独调查内监被杀案。
而一定会派出悬镜使同时查办谢驭。
在明知悬镜使迟早会介入的情况下。
仍然走出了这步棋,
想来很自信,
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
他身为一品军侯,
皇帝的宠臣。
夏冬就算是再怀疑他。
也不能无凭无据就向皇帝汇报,
更何况在现在微妙的夺嫡局面中,
任何没有证据支持的指控。
都会被对方辩称为有意构陷,
不仅达不到目的,
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必须找到证据。
可要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太难了。
杀人手法干净。
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线索,
自然拿不到物证。
而案发时是除夕。
宫墙边的大道上根本没有行人,
因此也找不到目击人证,
除了在假定谢玉为幕后真凶的前提下。
可以深入调查。
调查卓鼎风以外。
整个案件几乎寸步难行。
梅长苏深吸一口气。
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伸手掀开了侧边的轿帘,
想要透一口气。
时已近。
街面上的行人更多。
大部分都穿着新衣。
步履匆匆,
手里拿着礼物。
面上带着喜气,
好似因为是大年初一。
所有的烦恼都可以被忽略掉。
一般。
梅长苏感慨地笑了笑,
正要放下轿帘时。
视线突然无意中扫到了一个身着灰袍的少年。
那是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
身材中等。
穿着普通。
本来引不起梅长苏的特别注意。
可他与周围行人不同的一点是。
他一看到迎面而来的这顶青布小轿。
便立即闪身避到路旁,
垂手躬身。
很恭敬地向轿子行礼。
停一下。
梅长苏忙吩咐了充当他轿夫的两名护卫一声。
命他们将轿子停靠在路边。
自己掀开前面的门帘,
探出半个身子向少年招手。
少年只怔了怔,
便立即半走半跑地过来,
朝梅长苏叩了个头,
低声道。
给苏先生拜年,
恭祝先生来年大吉,
身体大安。
是舒鸿啊。
你一个人出来吗?
是。
舒鸿是当初与庭生一起被救出宫掖庭的两个小罪奴之一。
当初教这三人与百里奇相斗的步法时。
大部分是飞流在陪练。
梅长苏的精力又多半放在庭生的身上,
没怎么注意到另两个孩子。
加上舒鸿性格沉静。
不爱说话。
进了敬王府后,
生活规律。
衣食饱暖。
又长高长壮了好些。
故而,
梅长苏在看前几眼时,
竟没有马上认出他来。
听说庭生病了,
好些了吗?
大夫说风寒已经散了,
再吃两剂药就能下床了。
梅长苏点了点头,
除夕夜,
他本来计划接这3个孩子一起来苏宅的。
就因为庭生感染了时气不能起床,
所以才作罢。
不过他深知靖王一定会精心照看庭生。
所以也没怎么过分担心过,
此时听舒鸿的说法,
应该就只是一场普通的病症罢?
你是出来给庭生买药的吗?
梅长苏看着舒鸿手里提的药包,
又问道。
是。
你们三个是一起在宫里共过患难的?
一定要互相照顾,
互相扶持。
梅长苏伸手摸了摸舒鸿的头顶。
柔声道,
你要比他们大一两岁,
更要有大哥的担当哦。
嗯。
舒鸿重重地点头。
看向梅长苏的目光中充满了孺慕之情。
苏先生,
我有好好念书练武,
将来上战场挣功名,
不会让苏先生失望的。
好男儿就该有豪气,
有抱负,
将来匡扶社稷,
报效国家就全靠你们了。
梅长苏鼓励了一句,
又道。
天冷。
你快些回去吧。
记得好好照顾庭生。
是。
舒鸿一面应着,
一面退到一边。
仍是垂手而立。
梅长苏见这孩子如此知礼。
明白自己不走,
他是不会走的。
便向他微笑了一下,
命人起轿继续前行。
到了苏宅内院落,
轿黎纲一面迎上来搀扶,
一面问道。
宗主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誉王还没有来过。
我知道。
他今天不会来了。
梅长苏匆匆走进室内,
边走边解下披风。
虽然刚才屋内无人。
但炉火一直烧得很旺。
暖意融融,
以备主人随时回来。
梅长苏刚在软椅上坐下,
***已命人拧来了热毛巾。
端来了熬好的参汤。
今天童路来过了吗?
来过了。
本来他想等宗主的,
可我不知道您会这么早回来。
就让他走了。
宗主要见他吗?
没关系。
你通知盟内天机堂。
尽快查清卓鼎风近来跟哪些高手来往过?
这些高手有谁已经到了京城?
另外再通知13先生。
目前留在京城的剑术好手。
无论是何门派。
都必须严密监察他们的行踪。
谢府周边要重点布控。
卓鼎风和他的长子卓青遥的所有行动,
必须即时报到我这里来。
明白吗?
属下明白。
黎纲记性甚好,
流畅地复述了一遍后。
立即起身出去传令。
梅长苏仰靠在椅背上。
顺手拿起手边小茶几上压着的几张拜帖来翻了翻。
大约都是誉王派系里一些交往不深的贵族或官员。
派人来尽礼节应景的,
大约黎纲也觉得没必要汇报。
所以只是压在一旁。
随梅长苏,
什么时候爱看就看看?
飞流无声无息地走进房内。
手臂上托着一只雪白雪白的信鸽。
俊秀的小脸板得紧紧的。
来到梅长苏面前,
把白鸽递给他。
随后便朝地毯上一坐。
将整张脸都埋在了苏哥哥的腿上。
梅长苏笑着揉了揉他的后颈。
从白鸽腿上的信筒里抽出一个纸卷,
展开来看了。
眸中闪过一抹光亮,
但只是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幽深和宁静。
随手将纸卷丢进火盆中烧了。
小白鸽被窜起的火苗惊吓了一下。
偏着头咕咕叫了两声。
梅长苏用指尖拍着它的小脑袋,
低声道,
别叫飞流,
一看见你们就不高兴。
再叫他会拔你的毛。
没有啦。
飞流一下子抬起了头,
***道。
可是我们飞流很想拔。
只是不敢而已。
梅长苏拧了拧他的脸颊,
上次你被关黑屋子?
不就是因为藏了蔺晨哥哥一只信鸽吗?
不会啦。
飞流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我知道你以后不会了。
梅长苏笑着夸奖他。
你今天就很乖啊,
虽然很不高兴,
但还是带它来见我了,
没有象上次一样藏起来。
很乖。
对,
很乖。
去给苏哥哥拿张纸,
再把最小那枝笔醮点墨过来好不好?
好。
飞流跳起身,
很快就拿来了纸笔。
梅长苏悬腕在纸角上写下几个蝇头小字,
裁成小条,
卷了卷,
放入信筒中。
再重新把白鸽交回给飞流。
飞流去把它放飞好不好?
飞流有些不乐意地慢慢移动着身子。
但看了看梅长苏微微含笑的脸,
还是乖乖地托着白鸽到了院子中。
向空中一甩,
看它振翅绕了几圈后,
向远处飞去了。
当雪白的鸽影越飞越远,
渐成黑点后,
飞流还仰着头一直在看。
***手里拿着张烫金拜帖从外面走进来。
一看他的这个姿势,
忍不住一笑,
飞流在等天上掉仙女下来吗?
不是。
飞流闻言,
有些恼怒。
好好好,
你慢慢等。
不是。
大怒。
黎纲笑着闪开飞流拍来的一掌。
但一进屋门,
神色立即便恭整了起来。
宗主言公子来拜。
梅长苏凝目看了那拜帖一眼,
不禁失笑道,
他哪次不是嘻嘻哈哈直接进来,
什么时候这么讲究起礼仪来了?
怕是有话要跟我说,
请进来吧。
是。
黎纲退出后没多久。
言豫津便快步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红色皮袍。
整个人仍然是风流潇洒,
神采奕奕的。
如果不细看,
看不出他神情有什么异样。
豫津来了,
快请坐。
梅长苏的视线随意地在国舅公子有些淡淡粉红的眼皮上掠过。
吩咐黎纲派人端上茶点。
苏兄,
不用客气了。
言豫津欠身接茶,
等***和仆从们都退下去后,
便把茶盅一放,
立起身来向梅长苏深深一揖。
不敢当,
不敢当。
梅长苏笑着起来,
扶住他,
你我同辈相称,
不是这个拜法的。
苏兄明知豫津此礼不是为了拜年。
言豫津难得正色道是拜谢苏兄救了言氏满门的性命。
梅长苏拍拍他的手臂,
示意他坐下,
慢慢问道。
言侯爷已经。
昨夜,
父亲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言豫津低下头,
脸色有几分苍白。
如果说父亲一向的确有忽视我的话。
那么我身为人子。
从没想过他内心有那么多苦楚。
只怕也称不上一个孝字。
你们父子能坦诚互谅,
实在是可喜可贺。
梅长苏温和地笑道,
至于我放过令尊的事,
你不必太记在心上。
近来朝局多变,
动荡的过分了,
我只是不想让令尊的行为再多添变数。
引发不可控的局面罢了。
言豫津深深地看着他,
眸中一片坦荡,
苏兄,
为何做此决定?
我并不想深究,
但我相信这里面还是有情义的存在。
说实话。
家父直到现在。
都不后悔他所谋划的这个行动。
可是他仍然感激你阻止了他。
也许这听起来很矛盾,
但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
并非简简单单的黑白是非,
可以一刀切成两半。
但无论如何,
言府的平静是保了下来。
我只要记得苏兄的心意就行了。
至于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
与我何干?
梅长苏看了他半晌,
突然失笑。
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虽然人看起来有些轻狂,
但对你的家人朋友而言,
却是可以依靠的支撑。
苏兄过奖了。
言豫津仰首一笑,
我们大家未来的命运如何?
将会遭遇到什么?
现在谁也难以预料,
所能把握的,
唯此心而已。
说的好,
值得尽酒一杯。
梅长苏点着头。
眸中笑意微微。
可惜我还在服药,
不能陪你。
我代苏兄喝好了。
言豫津爽快地说着。
起身到院外找黎纲要来一壶酒。
两个杯子,
左手一杯,
右手一杯。
轻轻碰了碰杯沿,
两口便干了。
你与景睿交情这么好?
可是性情脾气却是两样。
梅长苏不禁感慨道,
不过他也辛苦。
现在只怕还在家里陪4位父母呢。
他年年初一都不得出门,
要膝下承欢嘛?
言豫津笑道,
就算是我要找他消遣,
也要等初二才行。
梅长苏看了他一眼,
似是随口道,
那明天烦你也带他到我这里来坐坐。
你看这院中冷清。
我也没多少别的朋友。
这是自然的。
谢毕,
只怕也要跟来。
对了。
谢绪从书院回来过年。
你还没见过他吧?
谢家三公子么?
是啊,
他年纪虽小,
经史文章读得却最好。
谢伯伯指望他考状元呢。
所以送到松山书院住学。
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
每次都是青遥大哥去接他的。
我听京中传说。
卓青遥娶了谢大小姐后。
谢弼也要娶卓家的女儿了。
嗯。
好象听景睿说过有这样的约定。
谢卓两家这样互为儿女亲家,
又有景睿,
实在就跟一家人一样了。
这倒是。
虽说当年有争过景睿。
可是现在却亲如一家。
典型的坏事变好事啊。
梅长苏淡淡一哂,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随口聊到了其他琐事上面。
没聊多久。
晏大夫捧着满满一碗药进来。
言豫津担心妨碍到他休息。
再加上要说的话,
已经说完便起身告辞。
喝过药,
梅长苏靠在软榻上昏昏睡了2个时辰。
醒来后,
接待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之后便一直在看书。
入夜掌灯。
飞流又在院子里放起了烟花。
梅长苏坐在廊下,
含笑看他放完。
轻轻招手,
叫他过来。
有凤。
不,
苏哥哥不想放。
梅长苏笑着凑近他耳边。
飞流啊,
我们悄悄去看蒙大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