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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故事不晓得流传了多久
也不晓得真假
但是听的多了
表爷爷也觉得男人这个东西实在可恶
但凡沾染就有可能会一生清白
有时候别个女人家里有个热乎男人靠着的
就跟表爷爷说女人还是要跟男人过日子才有滋味
表爷爷只当听不见
还觉得对方冒犯
若不是吃斋的人心思淡薄向善
就要跟人家骂起来了
到我记事的那时候
表爷爷已经很老了
人又好又勤快
一辈子没有沾染过男人和荤腥
若不是因为时代变了
再没有牌坊这一说
表爷爷本该是得个牌坊的
但仙婆子就不这么觉得
她是苍城那群老太婆里最不贞洁的一个
自然也看不上牌坊
但如果非要说立牌坊
仙婆子觉得表爷爷的牌坊立不起来
她一这么说
表爷爷就要生气
不过仙婆子的说法也有道理就是了
那时仙婆子还在打鹰山当牙子
而表爷爷还年轻着
虽然做了几年斋姑娘了
但因为没有生育
身子没有吃什么苦
还是鼓胀饱满
脸盘子也还是肉团团的
她的高爸爸打得好
已经成了家里重要的收入
他每天带着几个大些的孩子
推着一个独轮的木板车
车上放了高粑粑往四处去送
苍城人少
办不了太多的红白事
他就远远的走出城往十里八乡去
有一年春天
表爷爷领着小弟弟往西边去
天气还冷
豆苗还没有长高
田里稀稀拉拉的野菜倒是长出来了
鲜嫩的很
若不是赶着做活
表爷爷就要停下来撇野菜了
麦兰菜剔替菜
蒲公英回去烫了
淋点香油加一坨麦酱是最好吃的
正走着
表爷爷望见豆田边有个人坐着
大概是在撇豆笋子吃
豆笋子是蚕豆的嫩苗
嚼起来脆嫩鲜甜
只是有股子生气
那人半坐着身子都要扑在豆苗上了
坐惯了活路的人见不得糟蹋庄稼
表爷爷喊起来
你是个羊嘛
把人家地都要吃秃了
那人没有反应
仍旧扑着肩膀耸动
表爷爷好了奇凑过去看豆笋子再过一阵就结果了
你要吃也四处吃
莫按住一处
等凑到跟前
表爷爷着实被吓了一跳
只见这人十几岁长相本该活跳跳的年纪
却一脸铁青
他撸起裤脚露出小腿来
肿的比大腿还粗些
上头两个大血洞正往外滋着血呢
翟姑娘本就见不得血
翟爷爷只觉得眼前一黑
头都晕了去了
他赶忙扶住弟弟的肩膀
定一定神再去望他
就晓得这人是招蛇咬了
你家是哪里的
表爷爷问
赶紧走
瞧大夫去
你这是有毒的
倒是不需要他讲
被蛇咬的人自己也晓得紧张
只瞧瞧他那血流不止的血洞子
还有筛糠一样抖的身子就晓得了
表爷爷伸手要去扶
又想起自己斋姑娘的身份
哪里碰的男人
赶忙推自己小弟弟
赶忙扶上车
中毒了要命的
小弟弟年纪还小
哪里扶得起来
这人如烂泥一般自己也不晓得使劲儿
大概也是使劲了的
只是实在无劲可使
表爷爷无罚
总不能眼看着人死在他跟前
只得暂且不管斋姑娘不翟姑娘跟小弟弟两个连拖带扯把那人拖上了木车
表爷爷已经一手的血在钱襟上擦了
那人青个脸半天没有吭气
这阵倒是讲话了
他声音嗡嗡如蚊虫一般咕噜咕噜也不晓得在讲什么
手抽搐着望到地下指
表爷爷才望见先前他坐的地方还有一个大皮带
这时候还不肯忘
非要带着
怕是人家的家当了
表爷爷把皮带拎起来
觉得重的要命
他想推车赶忙回苍城去
车如今也重的要命
血滴子沿着路一路往下滴
被灰尘一裹
圆溜溜的滚在那里
宝石珠子似的
那人在车上颠簸着
脖子垂了下去
脑壳随着颠簸晃啊晃的
今日要糟
四个人在车里头太不吉利
表爷爷想着
阿弥陀佛
菩萨望见他
我一见他就救了
救不回来并不是我的过错
表爷爷又想
等推回苍城找了大夫
这给蛇咬了的人已经不省人事
表爷爷的车上尽是血
装了高爸爸的蒸笼也给写染了
高爸爸也给血染了
今日的生意是做不成了
只怕还误了人家的喜事
不晓得如何交代了
表爷爷又气又恼
也不晓得该往何处去
他又想留下来等着人救活了陪他的高爸爸
又怕人死了染上晦气
等了半晌
小弟弟又说肚子饿
闹了起来要回家去
表爷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只得狠狠掐一把小弟弟的胳膊
他倒是闹得更大声了
无法
表爷爷只得挑几块没有被血沾染的膏粑粑
又在大夫铺里寻了水
叫弟弟就着水吃了
大姐
我们再不回去今日要挨骂了
弟弟吃着膏说
表爷爷说
这毕竟是一条命
我们是行善积德的人
你再催打你嘴
弟弟说
这也不是我们咬的他送他乔大夫还要如何了
那谁陪我们高爸爸这么多
你来赔
弟弟不讲话了
过了好一阵
弟弟说
等他死了
我们能不能卖他行李赔钱
造孽的话
表爷爷又在弟弟胳膊上掐了一把
大夫把门帘一掀出来了
刚刚蛇咬那个是谁家的人
表爷爷赶忙迎上去
大夫瞧他一眼
又是你家的
你家到底有多少娃娃
表爷爷说
他好了
不是我家的
是路上捡的
大夫说
哪里就好这么快
不过能活命
你先领回家去
明日再来换药
这些药你带回去熬给他吃
他不吃就用调羹撬他的嘴灌下去
表爷爷说
这要多少钱
他不是我家的
大夫说
不是你家的难道是我家的
赶紧的领回去
表爷爷说
我不领
不是我家的
大夫说
那你救她做什么
好歹是一条命
亏你还是个斋姑娘
表爷爷就这么稀里糊涂把那挨了蛇咬的人拖上车
稀里糊涂的回家去
他沉重的皮带表爷爷未曾打开过
心里满是害怕
万一这人袋子里是一包石头
根本无法赔钱怎么办
万一这人死在家里怎么办
造孽造孽
阿弥陀佛
万一父亲不准他进门怎么办
万一父亲给他扔出来
他岂不是要死在路上
就这么想着
表爷爷把那人推回了家
一院坝的小孩子瞧见都围过来
乔西奇对着那人又是血又是泥的腿滋哇乱叫
一个小孩去翻皮带
被表爷爷吓住了
父亲也过来瞧瞧见那比他儿子还小许多的人脸色惨白像死人一般
拿手在鼻子底下探了探
爹
这个人应当有钱
你瞧他衣裳也不像个要饭的
表爷爷说
先推进去
推进去再讲
父亲说
这倒是大大的让表爷爷意外了
父亲一辈子安分守己
最怕惹是非
如今倒是不怕有人死在屋里
表爷爷迟迟疑疑
倒是父亲催他
这也是没得办法
如今世捣乱
你是个斋姑娘
活该要做这些事情
也不晓得为什么
听了父亲这个话
表爷爷心里头的怕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再也不想赔钱的事情
也不再想这个人会不会死
心里充满了济世救人的豪迈了
就像斋姊妹团里那些姐妹讲的
做斋姑娘行善积德
何况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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