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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集
在这个静静的夜晚
周炳坤似乎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沉重的喘息声
他想象得到
许许多多的中国人
即使在睡觉的时候
身心也是难以放松的
这与睡姿无关
一夜改变多少次也无济于事
对于周炳坤而言
监狱里与监狱外区别仅仅是在监狱里
有些人要强忍眼泪
装出心态良好的样子以取悦管教们
而监狱外的众生想哭就哭
想发泄就可以有限度的发泄一通
监狱里有些人真有忏悔之心
而监狱外
有些人的内心只有对现实的愤懑
周炳坤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他悄悄地爬起来
披件衣服
走到大屋
吸着了一支烟
扭头看见楠楠的骨灰盒
他捧起来贴在胸膛上抱着
坐在小凳子上
他也想哭一通
为自己白做了十二年牢
水中捞月一场空的遭遇
也为许许多多别人家的忧伤
不幸与憋屈
那时
周家的另外三口人也都住下了
周聪还回蔡晓光的老宿舍去住
自己走去的周月住到郝冬梅的宿舍去了
冬梅在北京把钥匙交给了他
小光开车送他过去
在母亲冬梅
婶婶和表弟周聪看来
周月对楠楠之死这件事的表现很古怪
古怪到令三位亲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如果说他并不怎么悲伤吧
三位亲人都觉得那是不对的
因为他动不动就眼泪汪汪
分明比他们还悲伤
但周月却常常说出一两句叫他们惊愕的话
让他们一致感到不合时宜甚至不安情理的过分
那类话
他一次也没当着郑娟的面说过
仿佛母亲
婶婶的意见全都是错的
就连郑娟拒绝接受十万美金这件事
他也认为都怪他们
如果说在陪伴郑娟的亲人之间闹过什么别扭
那也完全是由他引起的
并且主要表现为
他似乎诚心与他们闹别扭
在回国途中
包括周荣在内的三位亲人都尽量少与他说话
从北京回来的列车上
母亲和表弟都不太理他
他们的不满达到了极点
周月躺在床上时
无边的悲伤再次涌上心头
她忽然想放声大哭
他的古怪表现是由于心中郁积了种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和憋屈
他不敢哭出声来
那是高校教职工宿舍
天黑以后
忽从谁家传出一个女孩
不
一个女人的哭声
肯定会使四邻不安
何况
左邻右舍一定知道郝冬梅去北京了
她家是不该有什么人的
周月也明白
自己早已过了被视为女孩子的年龄
自己是一个女人了
如果母亲对他与周楠的态度并没发生过改变
那么他的初恋虽在心头留下伤口
但应已结痂了
他同样会因周楠表弟的死而万分悲痛
却将是不一样的悲痛
问题是
就在法国时
母亲对他与周南表弟的关系却已发生了态度转变
而这又使他继续做起玫瑰梦来
绣着高级花边儿的玫瑰梦
结果却是那样悲痛
也就太不相同了
他的悲痛远远超过母亲
冬梅婶儿和周聪表弟
一点儿也不亚于小婶儿郑娟
郑娟却是亲人们呵护和关爱的中心人物
不但别人
亲人们也没有任何一个认为周越同样更需要呵护和关爱
他竖抱枕头
将脸压在枕头上
哭一会儿停一会儿
停一会儿哭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周荣随蔡小光去了讲给他的楼房里
当周荣在卫生间淋浴的时候
蔡小光几次敲门
他没想到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下
周荣居然会把门插上
第一次敲门
周荣问道
敲门干什么
我想和你一块写啊
这么小的地方
怎么洗得开
哎 能洗得开
胡思乱想
别说洗不开
洗得开也不行
我可没你那种毛病
当年能在家里洗上热水澡的人仍然很有限
政府十多年前盖起来的公房
卫生间都挺小
人们不可能超前想到
有一天不是厅局级干部的普通的中国人
头脑中居然会产生要在家里洗上热水澡的念头
蔡晓光属于本市有条件超前体会好生活的人物之一
刚有电热水器上市
他便捷足先登了
周荣在法国养成了每天至少淋浴一次的习惯
在法国任何一座城市
只要是付费居住的地方
淋浴根本不是问题
如果住的是朋友家
淋浴条件往往还更好
可以说
周荣已经是一个享受淋浴
喜欢淋浴的女人了
淋浴能使它减压
女儿在美国以及回国途中的表现
又让她有心事了
他和女儿同时成为无业者
这也让他高兴不起来
虽然母女俩终于踏上祖国的土地了
这本该是欢乐之时
他一路上多次想要坚决改掉喜欢淋浴的坏毛病
是的
他清醒的意识到
作为一个中国人而乐于享受淋浴
肯定是一种坏毛病
十二年前
在他任副教授的那一所省属重点大学里
教职员工的福利待遇已经算很好
男女教职工也只能分单双号到公共浴池洗澡
每人每月最多限购十张澡票
不够用的话
对不起
即使您是校长
书记
那也只能自己另外找地方去洗
曾经就有一位校长
因为在公共浴池多出现了几次
而在教职工代表大会上被批评为有官僚特权思想
所以
蔡晓光一说在家里也可以洗上热水澡
周荣简直有点喜出望外
蔡晓光第二次敲门了
又干什么呀你
嗯 上厕所
能忍会儿吗
嗯
行吧
那就忍会儿
当周荣洗完澡
面对镜子擦干头发的时候
他居然惊喜的发现
自己的白发似乎少了一些
他难以相信地凑近细看
其实并没有少
是灯光暗的原因
镜子中周容的脸除了肤色黑了点
眼角有了不细看不易看得出来的皱纹轮廓
还是当年那张美人脸
她的身材也还是非常的苗条
足以让许多同龄的女性羡慕嫉妒
上苍对她这样的女性真是太偏心了
赐予了她们美好的容貌
身材和智慧
而且非常大度
迟迟不肯收回
可头发却依然是个问题
否则上苍也就太不公平了
周荣在心中暗想
要不要为他染发呢
这个他
当然是蔡晓光
朱荣正这么寻思着
蔡小光第三次敲门了
周荣围着浴巾刚一迈出
眼前蔡晓光的样子让他一愣
只见蔡晓光身上披裹着一床花薄被
像和尚披着袈裟那样
已经立秋了
到了盖薄被的季节
但是他的样子还是让周荣笑出了声儿
你这是干什么呀你
急死我了
那快进去吧
哎
别披着被他弄湿了给我
周荣说着从门口闪开
蔡晓光却一把从他的身上扯下了浴巾
像巨大的花蝴蝶展开翅膀那样展开了薄被
把周容一裹
转了几圈儿
转到了床前
一阵令二人都陶醉不已的长吻之后
周容内疚地说
你呀你
太宠我了
对我们朱家的人也太好了
这世界上
没有多少丈夫心甘情愿为一个妻子守着空白了十二年多的婚姻
反过来的事
倒是有的
你究竟为什么呀
我也没太想明白
或许是因为我想证明
你们女人能做到的事情
男人照样能做到啊
对于男人
太不容易了
你何必这么自虐呢
难倒也不是
我的坚守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作坏不乱啊
我坦白交代
我是守而不忠
周荣也笑了
他戏谑地问
记得清几个吗
四个吧
平均三年才一个
多吗
多到不多
但愿性质都不太恶劣
哎 你放心吧
我有原则的
没有一个是有夫之妇
嗯
都是两厢情愿
绝没有留下后遗症
这我信
是你的风格
那你呢
为你守身如玉
我也只有守身如玉
才会觉得总算报答了你一点儿
那对你反而不公平了
那也还是对你不公平
想当年
为了成全我和冯化成
你做过我男友替身
我从贵州到北大
再回本市工作
离婚了
有女儿了
可你还在单身
这也是由于我的原因吧
也不完全是因为你的原因
也是因为我父亲的事儿
不过呢
说下去
不过
你离婚了
又回到本市
即使那个时候我已经结婚
估计也会为了想跟你做夫妻而离婚的
那还不如我仍然是单身好呢
有了孩子
你也会离婚
哎呀
那会很纠结
也会很痛苦
那究竟是我的哪一点
把你诱惑成这样的
这话问的
你当年是大美人吗
这个世界上的美女很多啊
爱读书的美女就不多了
爱读书又有独立见解的美女
那是少之又少
你是美女中的真品
我为珍品而吃
这是值得的
你影响了我
改变了我
不是有幸认识了你
我今天会在干啥呢
沾我父亲那点有限的光啊
当个处长
副局长啥的
我又不是你哥那种一门心思想把官当好的男人
当不好
那还不是在官场上就瞎混了呗
瞎混着又能当多大的官啊
混到副局
肯定混不上去了呗
那有多大意思
再不是
那就走经商的路呗
但是我又不喜欢跟满口生意经的人打交道
如果不是认识的你啊
我的人生啊
也不过就前面这么两条路可选
幸亏认识了你
现在我成了导演
尽管想拍自己喜欢的题材太难了
但毕竟我还是在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啊
可现在我已经五十几岁了呀
我也五十几岁了呀
除了头发白了不少
你还是大美人儿
从现在起
咱们两个要相亲相爱啊
否则你可就真的对不起我了
实际上
十二年前
周荣就听过蔡晓光的多次表白
十二年后
再一次听蔡晓光这么说
他还是被蔡晓光发自肺腑的话语感动得春心荡漾
他捧起蔡小光的头
主动给了他一次深吻
然后仍然捧着不放手
凝视着他说道
反正我觉得你爱我
就像我弟爱郑娟爱的那么傻气
其实不管你怎么说
我都想不明白的
那就别想了
炳坤在艾正娟这件事上
一点都不傻
我太理解他了
别太嫉妒他了
他享受的爱比我多得多
我会补偿你的
此时周荣的样子
就像洞房中年轻的新娘一样
幸福而又物
郑娟的状况很不好
如果炳坤不和他说话
他就整天一言不发
炳坤不叫他一块吃饭
他也不知道饿
口干的嘴唇都裂了
炳坤不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他竟不知道喝口水
炳坤让他干什么
他还是肯干的
并且能干好
干完了
就坐在一个地方
望着楠楠的骨灰盒发呆
要不就捧着发呆
炳坤想把骨灰盒藏起来
可骨灰盒也不是东藏西藏的东西呀
那么一个破家
没什么适当的地方可藏啊
郑娟的状况
让炳坤常常躲开他
独自唉声叹气
一天
周荣和蔡小光来看他们
也没能让郑娟变变样子
他俩也觉得郑娟的状况实在是堪忧
炳坤对姐姐周荣说
我真把她以后变得像咱妈生前那样
周荣说
咱妈生前也并不是她那样
咱妈是另一种状况
爱热闹 话多
只不过都是些风言风语
蔡小光说道
哎
你俩小声点啊
炳坤说
他不注意听咱们说什么
蔡小光生气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
万一他句句都在听呢
说着
蔡小光一手一人把姐弟俩扯到了小屋
炳坤又说
姐
要不咱们把证娟送到精神病院检查检查吧
周容没有表态
看了看蔡小光
蔡小光说道
胡闹 我反对
坚决反对
从今往后
周家的大事儿啊
你们都得听我的
丙坤说道
我倒是愿意听你的
那你也得有好建议啊
哎呀
我这不是在想吗
周荣对炳坤说
别急
容你姐夫想想
姐弟俩就这么看着蔡小光想
小光忽然说道
哎
咱们怎么忘了
咱们还有一个亲人啊
姐弟俩莫名其妙地互相看了起来
小光的眼睛发亮
急切地说道
你们忘了郑娟的弟弟光明啊
光明
炳坤缓缓地坐在炕沿儿
他回想起来了
如果姐夫不提
他还真是早就忘了郑娟还有那么一个瞎眼的弟弟
周荣说道
就是那个出家的
周荣没见过光明
甚至也没听弟弟提起过
只听郑娟提到过两次
炳坤因为自己对光明的遗忘
内心顿生自责
他懵懂地问光
那光明来了
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小光告诉他们
炳坤在狱中的时候
自己去看过光明一次
还陪郑娟看过几次
那是几年前的事儿了
近年来自己成了大忙人
就没再去过
估计郑娟有了工作以后也没去过
他只是听说
光明成了北普陀寺的名僧了
治好过许多人的腰腿病和颈椎病
还治好过一些人的抑郁症
包括一些知识分子和大学生呢
依他看来
郑娟也就是因为悲伤过度而精神抑郁了
如果把郑娟送到寺里住些日子
由他的弟弟光明每天劝劝她
肯定会好起来的
周容说道
炳坤
听你姐夫的吧
好 姐夫
那越快越好啊
哎
这个北普陀寺呢
毕竟是佛门净地
女人去找光明看病行
要是住在寺里
肯定不行
郑娟是光明的姐姐
嗯
估计也可以例外吧
何况是为了治病
也不会久住的
我得先去跟光明说说啊
嗯
光明也得向老和尚们请示
咱们耐心等几天啊
我得提醒你们啊
见了光明
不能再叫他光明了啊
当时他出家的时候
主持说他的名字气象太大
不是他能担当的起的
不改呢
恐怕对他不利
就给他起了一个僧名
叫迎心啊
萤火虫的萤
呃
心情的心这样的僧名就低调多了
还挺诗意的
咱们跟他虽然是亲戚关系
没有其他人的时候
叫他光明可以
当着外人的面
最好也叫他迎新师傅
姐弟俩连连点头
炳坤请求他
姐夫
你明天就去说吧啊
周荣说
别强迫你姐夫
蔡小光搬着指头数了数日子
肯定的说
行
明天我有时间去
姐姐和姐夫走后
炳坤问郑娟
你想不想光明啊
郑娟也像小光似的双眼一亮
立刻回答
想
那过几天送你到他那儿住一段时间
你愿不愿意啊
郑娟眼中的亮光瞬间暗淡了
晰晃地问
你不愿意要我了
想让我也出家
我不当尼姑
他的话说得炳坤鼻子酸酸的
抱住他
亲了他的脸一下
爱意绵绵的说
哎呀
说啥呢
我咋会舍得让你去当尼姑呢
光明那儿啊
是寺
又不是安
我只是觉得吧
你作为姐姐
应该经常去看看她是吧
她也是咱们的一个亲人啊
那你陪我
我得开始找工作了
以后我再跟你一块去看他行不
郑娟孩子般懂事的点点头
那咱就这么说定了
她又默默点头
炳坤就又亲了他一下
郑娟说
光明那儿好
树多
春天去更好
好多树都开花儿
还有水塘
塘里还有鸭子和鹅生的蛋
和尚们不吃
送给去看病的人
他们也养鸡
从牧圈起来
任那些鸡在寺外的林子里生蛋
林子里有他们喂鸡搭的窝
和尚们只定时喂喂鸡
捡捡蛋
别人偷蛋他们从不生气
还养了两匹马
是信徒捐的
听说起初要捐辆小汽车
和尚里没有会开车的
就谢绝了
光明引起了郑娟这么多的话
尽管郑娟说的时候并不看着炳坤
目光依然发呆
但是炳坤的心里还是高兴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