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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
我的精神家园
演播秋语荷塘文化的园地
我在布鲁塞尔等飞机
等人民快航
现在的人大概记不得人民快航了
十年前他在美国却是大名鼎鼎
因为他提供最便宜的机票
其国内航班的票比长途车票还要便宜
其国际航班肯定要比搭货船过海便宜
就算你搭得到
在船上也要吃东西
这笔开销也不小
我乘他到了欧洲
还要乘他回去
很遗憾的是
这家航空公司倒掉了
盛夏时节
欧洲到处是蓝色的人流
大家穿着蓝色的牛仔裤
背着蓝色的帆布包
包上搭着一条小凉席
走到哪儿睡到哪儿
横躺竖卧
弄得候车室
候机厅都像是停尸房一样
现在的北京街头也能看到这些人
头发晒得褪了色
脸上晒出了一脸的雀斑
额头晒的红彤彤的
手里拿着旅游地图
认着路
只是行不成人流
但我是在这个人流里游遍了欧洲
穷人需要便宜的食宿和交通
学生是穷人当中最趾高气扬的一种
虽然穷
但前程远大
当时我就是一个学生
穷以兴高采烈的研究学生旅游
梳理那些省钱的法子
从纽约市中心前往肯尼迪国际机场
从纽约的机场boass
但那本书却建议你乘地铁前往昆士区的北端
再坐昆士区的公共汽车南下
这条路线在地图上像希腊字母的欧米伽
那本书这样解释这个欧米伽
要尽量的利用城市的公共交通
这种交通工具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便宜的
书上还教你填饱肚子的诀窍
在纽约可以走进一家中餐馆
要一碗白饭
用桌上的酱油下饭
在巴黎
你可以前往某个教堂的门口
那里有舍给穷人喝的粥
在布鲁塞尔
这个诀窍是在下午五点以后
前往著名的餐饮城city two
稍微给那么一点钱
甚至不给钱
就可以把卖剩下来的薯条都包下来
这种薯条又凉又面
但还可以填饱肚子
这些招我没有用过
就是用了也不觉得害臊
我是学生嘛
好吧
我到布鲁塞尔的时候已经是初秋
这个季节北欧上空已经是一片阴云惨雾
不宜久留
该干啥快去干啥
所以我在机场等飞机
忽然间肠胃轰鸣
那本旅游书上又没有在布鲁塞尔机场找便宜厕所的指导
我只好进了收费厕所
这地方进门要一个美元和四十比利时法郎
在我印象当中
这是全世界的最高价
走进隔间
把门一关
门上一则留言深得我心啊
我的心都碎了
看来是个愤世嫉俗的美国小伙子留在这儿的
他心碎的原因有二
一是被人宰了一刀
二是把自己的问题估计的严重了
至于我
问题是严重的
必须立即解决
不能带上飞机
但也觉得收益美元实在太多了
但仔细一看
不禁冷汗直冒
这行字被人批的是落花流水
周围密密麻麻的用各种字体写着没水平
这觉悟层次太低
这行字层次低
却引起了我的共鸣
我的层次
哎 也高不了
我在布鲁塞尔等飞机
去了一趟收费厕所
不想走进了一个
哎
文化的源地
假如我说我在这里看到了人文精神的讨论
你肯定不相信
但国外呀
也有高层次的问题
种族问题
环境问题
让世界充满爱
还有
I have a dream today 四壁上写的满满的
这使我冷汗直冒
正襟危坐
坐在马桶上
我相信有人在这里提到了终极关怀
但一定是用德文写的
那地方德文的题字不少
我看不懂
大概还有人提到了后现代
但我也看不懂
那一定是用法文写的
我又不懂法文
那里还有些反着写的问号
不知写些什么
中文却没有
大概是因为该园地收费太贵
同胞们不肯进来
我是个例外
我住了一家学生旅馆
提供免费的早餐
面包片和人造黄油
我把黄油涂的比那面包片还要厚
所以跑到这里来了
不是 不是
用英文写出的
大多是些虽是很重要
但是比较浅薄的问题
比方说有位先生写到保护环境
后面就有人批了一句
既然要保护环境
就不要乱写
再以后又有一句批语
你也在乱写
我很想给他也批上一句还有你
但又怕别人再来批我
像这样批下去
整个世界都会被字迹批满
所有的环境都要完蛋
还有不少先生提出要禁止核武器
当时冷战尚未结束
两个核大国在对峙之中
万一哪一天走了火
大家都要完蛋
我当然反对这种局面
我只是怀疑坐在马桶上去反对
到底有没有效力
在布鲁塞尔的那个厕所
又是个世界性的正义论坛
很多留言要求打倒一语独裁者
从原则上说
我都支持
但我不知道要打倒些谁
要是用中文来写这些名字
可能认出个把来
英文一个都不认识
还有些人要求解放一些国家和地区
我都赞成
但我也不知道这些地方在哪里
除此之外
我还不知道我一个坐在马桶上的人
此时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
这些流言都用了祈使句式
主要是促成做一些事的动机
这当然是好的
但这些事到底是什么
怎样来做
由谁来做
通通的没有说明
这就如同我们的文化园地
总有人在呼吁着
呼吁很重要
但最好说说到底要干些什么呀
在那个小格间里
有句话我最同意
他写在解放萨尔瓦多后面
要解放
就回去战斗吧
由此我想到
做成一件事
需要比呼吁更大的勇气和努力
要是你有这些勇气和精力
不妨动手去做
要是没有这份勇气和精力
不如闭上嘴
省点儿唾沫
使厕所的墙壁保持清洁
当然
我还想到了
不管要做什么
都必须首先离开屁股下的马桶
这很重要
要是没想到这一点
就会误掉班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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