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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杀人
江北辰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握着父亲的手坐在炕沿上
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赵二狗进来添了一次灯油又出去了
后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脑袋靠在墙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敲门声很急
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他睁开眼睛
屋里黑着
灯灭了
炕上没有人
被子掀开着
手摸上去是凉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猛地站起来
脑袋撞在康贵的脚上
疼得他眼前发黑
啪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跌跌撞撞的摸到门口
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
月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叭
江北晨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
不是江守义
是赵二狗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的发青
嘴唇发紫
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黑点
怎么了
江北辰问
赵二狗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江北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村子的上空有一团光
不是月亮的光
是火光
红彤彤的
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着火了
他的心跳又快了
赵二狗摇了摇头
他的嘴张了张
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杀人
江北辰跑出院子
村里的路在月光下灰蒙蒙的
两边的土坯墙像一排一排的墓碑
他跑得很快
脚踩在泥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像有人在敲鼓
墓
火光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照得他眼睛发花
着火的是刘守业家的房子
火从屋顶上烧起来
瓦片被烧得噼啪响
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火苗窜得很高
舔着天空
把周围的房子都照得通红
门口站着几个人
都是村里的老人
穿着黑棉袄
站在火前面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到红彤彤的
嘴角翘着
眼睛眯着在笑
江北辰推开他们往屋里冲
赵二狗一把拽住他
别进去
赵二狗的声音很紧
来不及了
江北辰甩开他的手
他冲到门口
火从门里往外涌
热浪扑面而来
烫得他脸上的皮肤发紧
他看到屋里炕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蓝色的衣裳
被火烧着了一半
蓝色的衣裳洗得发白
破了好几个洞
江北辰的腿软了
爸
他喊了一声要往里冲
赵二狗从后面抱住他
抱得很紧
紧得他喘不上气
那不是你爸
赵二狗的声音在他耳边很急
你爸不在里面
你爸在赵二狗家
在我家
在炕上睡着
江北辰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赵二狗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恐惧
有焦急
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我刚才还看到他了
他在我家炕上睡着
没动过
江北辰站在门口
看着屋里的火
炕上那个人被火烧得蜷缩起来
蓝色的衣裳变成了黑色
皮肤烧裂了
露出了下面的肉
肉是白的
没有血
不像是活人的肉
像蜡像
那是谁
他问
赵二狗没有回答
他松开了江北辰
走到那几个老人面前
他们还在笑
看着火
看着房子烧
看着炕上的人烧
他们的笑容在火光里很亮
亮得刺眼
谁点的火
赵二狗问
没有人回答
他们还在笑
一个老人转过头来看着赵二狗
他的眼睛是黄色的
赵二狗后退了一步
刘大爷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老人笑了
嘴角翘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脸上的肉堆了起来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乎乎的像两个洞
他不是刘大爷
江北辰走到赵二狗身边
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但他的眼睛是黄色的
和刘守业的一模一样
他出来了
江北辰说
赵二狗的脸白的像纸
不可能
你说了他出不来的
刘守业把他关住了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个老人的眼睛
黄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黑点
和他在刘守业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在笑
用他借来的脸在笑
他没有出来
江北辰说
他一直在外面
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赵二狗愣住了
什么意思
刘守业进去的时候
他不在洞里
他在刘守夜的身体里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刘守夜
刘守夜以为他进去了
其实他没有
他一直在他身体里
他让他以为自己进去了
让他坐在洞里
让他笑
然后他出来了
江北辰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嘴角又翘高了一些
翘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的嘴张开了
发出一个声音
很低 很沙哑
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很聪明
老人说
比你爸聪明
江北辰的手攥紧了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老人的嘴在一张一合
但声音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
从胸腔里
从腹腔里
从骨头缝里
你见过我
在洞里
在门后面
在黑暗里
你出来了
我出来了
老人笑了
那个笑容在火光里很亮
亮得刺眼
刘守夜把我放出来的
他以为他把我关进去了
其实是他把我放出来了
他把门打开了
我就出来了
他坐在里面
我在外面
他在笑
我也在笑
我们都在笑
江北辰看着火
房子已经烧塌了一半
屋顶垮下来砸在地上
溅起一片火星
炕上那个人已经烧得认不出来了
只剩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蜷缩着
像一只烧焦的虫子
那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
老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火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笑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那是留守夜
老人说
他在里面
在火里面
他以为他在洞里
其实他在火里
他以为他在笑
其实他在烧
他以为他救了你爸
其实他什么都没救
他只是一直在笑
笑到死
江北辰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想起刘守业坐在洞里笑着说
我进来了
你爸出去了
他以为他做到了
他以为他赎了罪
他以为他救了江守义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在笑
笑着走进火里
笑着被烧成灰
你骗了他
江北辰的声音哑了
我骗了所有人
老人说
我骗了你爸
让他以为他能关注我
我骗了刘守夜
让他以为他能换你爸
我骗了那七个人
让他们以为他们在笑
其实他们在死
我骗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我在吃
江北辰站在火前面
看着那个老人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在火光里很亮很亮
亮得像一盏灯
但他知道那不是灯
那是火
是吃人的火
你要什么
他问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什么
我
你
老人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高到了不可能的角度
你的恐惧
你的身体
你的命
你爸关了我二十三年
我饿坏了
我要吃
吃很多很多
从你开始
江北辰站在火前面
看着那张脸
他的腿不抖了
手不抖了
心跳也稳了
他不怕
从洞里出来以后
他就不怕了
不是不怕
是怕也没有用
怕了他就进来了
不怕他就在外面
在外面总比在里面好
你不怕我
老人问
不怕
老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恢复了
你会怕的
所有人都会怕
你爸不怕我
但他怕你出事
刘守业不怕我
但他怕你爸恨他
那七个人不怕我
但他们怕死
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
你也有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有怕的东西
他怕父亲死在洞里
怕赵二狗死在河里
怕刘守业死在火里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数不过来
但他不怕面前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不是他的恐惧
他的恐惧是人
是活人
是他在乎的人
这个东西不配
你不怕我
老人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沙哑的
低沉的
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尖细的
刺耳的
向玻璃在石头上滑
但你会失去你怕失去的人
你爸 赵二狗
这个屯子里所有的人
你不怕他们就怕他们怕了
我就吃了
一个一个吃
吃到你怕为止
江北辰的手攥紧了
他看着火
火已经小了
房子烧的差不多了
只剩一堆灰烬
灰烬里有白色的东西
像是骨头
刘守夜的骨头烧了
碎了
火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吃了刘守业
他说他不好吃
老人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那个动作不像人类
更像是一条蛇
他在笑 不怕
我不怕的人不好吃
但那七个人怕
好吃
你爸也怕
但他不让我吃
他把我关在身体里饿了二十三年
现在我出来了
我要吃个够
江北辰转过身看着赵二狗
赵二狗站在他身后
脸白的像纸
嘴唇在抖
他的手攥着杀猪刀
攥得骨节发白
赵二狗
江北辰说
嗯
你怕吗
赵二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往上翘
眼睛眯起来
不是那种被拽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笑
苦笑
怕 他说
怕的要死
但怕也要站在这里
江北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脸在火光里暗了下去
火灭了
只剩灰烬在冒烟
他的笑容还在
在黑暗里发着暗暗的光
你吃不了我
江北辰说
我不怕你
你吃不了不怕你的人
老人的笑容没有变
我吃不了你
但我能吃别人
这个屯子里有三十几户人家
一百多口人
一个一个吃
吃到你怕为止
江北辰的手心出了汗
他知道这个东西说得出做得到
他吃了七个人
吃了刘守夜
吃了赵老六
吃了李婶
他还会继续吃
吃到所有人都没了
吃到这个屯子变成空壳
吃到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不会吃的
他说
老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吃了他们
我就更不怕你了
你越吃我越不怕
你不吃我可能会怕
但你吃了我就不怕了
你吃了人就不是东西了
你是杀人犯
我不怕杀人犯
老人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一瞬
是很久
他的嘴角在抖
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想维持但维持不住的表情
像是一个面具在往下掉
你不怕杀人犯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尖细的
刺耳的
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很低很弱
像是快要没电的收音机
不怕
江北陈说
我是警察
我抓杀人犯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黄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像是颜色在褪
从黄色变成棕色
从棕色变成黑色
黑色
正常的黑色
浑浊的
衰老的
布满血丝的
那是老人的眼睛
不是他的
他走了
老人的嘴角放下来了
不笑了
他的脸在月光下灰蒙蒙的
像一张旧照片
他的嘴张了张
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他走了
江北辰蹲下来
看着他的脸
你
我叫王老六
老人的声音很弱
像风
刘守业的拜把子兄弟
他在我身体里待了
待了多久
一晚上
一晚上
老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
像一道闪电
我以为一辈子
他在我身体里的时候
我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几十年几百年
他在的时候时间不一样
很慢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
江北晨扶着他坐下来
他的身体很轻
轻的像一片叶子
他靠在墙上
闭着眼睛
呼吸很弱
刘守夜呢
他问
江北晨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堆灰烬
灰烬里的白色骨头还在
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他没了
江北陈熟
老人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
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是好人
他这辈子就做了一件错事
进了那个洞
进了就出不来了
身体出来了
魂没出来
笑了一辈子
你也是进了那个洞
老人摇了摇头
我没进
我不敢进
但我看到了他
他从洞里出来
进了刘守夜的身体
刘守夜来找我
让我看他的眼睛
我看了
他就进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江北辰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浑浊的
布满血丝
但很亮很亮
你把他赶走了
他说你不怕他
他就走了
他怕不怕的人
江北辰摇了摇头
他没有走
他只是从你身体里出去了
他在别的地方
在哪儿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看着村子的方向
月光照在土坯房的屋顶上
照在老槐树的树冠上
照在那些关着的门上
村子里很安静
安静的像一座坟
但他知道他在哪里
他在某个人的身体里
在某个人的眼睛里
在某个人的笑容里
他在等着
等着有人怕他
走吧
赵二狗走过来
回家看看你爸
江北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了王老六一眼
王老六靠在墙上
闭着眼睛
嘴角往下耷拉着
不笑了
他的呼吸很稳
像是睡着了
王大爷
江北辰说
回家吧
王老六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什么
但声音太小了
听不清
江北辰蹲下来
凑近他的嘴边
别
王老六的声音很轻
轻的像一口气
别让他找到你
他找了你二十三年
他不会放弃的
江北辰站起来
他看着王老六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安详
很平静
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重担
两个人往回走
月光照在路上
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北辰的影子和赵二狗的影子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村口的老槐树下没有人坐着
石头空了
光秃秃的
在月光下发白
走到赵二狗家门口
江北辰停下来
院门开着
神龛的门也开着
灶房里有光灯亮着
赵二狗娘在灶台前坐着
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炕上有人被子盖着
只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
江北辰推开门走进去
江守义还在睡
呼吸很稳很轻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
江北辰握住了
手是温的
有体温
活人的体温
他坐在炕沿上
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嘴角往下耷拉着
不笑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像是做了什么梦
然后又舒展开了
赵二狗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靠在门框上
看着江北辰
看着江守义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江顾问
他说
嗯
那个东西真的走了吗
江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白
照在窗户纸上
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没有
他说他没有走
他只是换了一个人
赵二狗的脸白了一下
换了谁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想起王老六的眼睛
黑色的
浑浊的
布满血丝
但在他说话的时候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黄色的
只是一瞬
但他看到了王老六
他说他没有从王老六身体里出来
他只是让我们以为他出来了
他在里面藏着
等着
赵二狗的手攥紧了杀猪刀
那怎么办
江北辰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看着外面的月光
月光照在老槐树上
把树冠照得银白
树下有一个人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
他说等他出来
赵二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人影站在老槐树下
背对着他们
穿着一件黑棉袄
头发花白
扎着一根黑色的皮筋
是赵二狗 娘
娘
赵二狗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没有动
他站在树下
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赵二狗走下台阶
穿过院子往老槐树走
江北辰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树下
站在那个人影后面
娘
赵二狗又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
是赵二狗娘
他的脸在月光下很白
白的像纸
嘴角翘着
眼睛眯着在笑
和那些死者一样的笑容
赵二狗的腿软了
跪在地上
娘
赵二狗娘看着他笑着
他的嘴张了张
发出一个声音
很低很沙哑
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二狗
他说
赵二狗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
别哭
赵二狗娘说
声音很轻很柔
像风 娘没事
娘就是笑一下
笑一下就好了
赵二狗跪在地上
抱着他的腿
他的腿是凉的
硬邦邦的像两根木头
他没有动
只是笑着看着他
江北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他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挂在天上
像一只眼睛
眼睛在看着他
在笑
赵二狗 他说
你娘
他没说完
赵二狗娘的身体抖了一下
不是微微的抖
是剧烈的全身的抖
他的嘴张开了
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
更低更沙哑
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怕了
那个声音说
他怕你出事
他怕你进洞
他怕你死了
他怕
他怕了我就来了
赵二狗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
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看着自己娘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很亮很亮
亮得像一盏灯
你出来
他说
从我娘身体里出来
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在月光下回荡
传出去很远很远
不出来
他说他怕了
他怕了我就进来了
进来了就不出去了
他关了我二十三年
现在我来关他一辈子
赵二狗站起来
他的手握着杀猪刀
攥得很紧
紧刀刀刃割破了掌心
血从指缝里滴下来
滴在黄泥地上
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出来
他说
声音很平
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壶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赵二狗娘的笑容在月光下很亮很亮
他的眼睛眯着
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乎乎的像两个东
赵二狗举起刀
江北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他在我娘身体里
我要把她拿出来
拿出来你娘就没了
他不出来
我娘也没了
赵二狗的声音在发抖
但手很稳
他在他身体里
他就不是我娘了
他是他
他吃了他
他就没了
和那些人一样没了
江北辰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手
两个人僵持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两个影子扭在一起
像在打架
赵二狗娘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很亮很亮
杀了我
他说
不是那个声音
是赵二狗娘自己的声音
很轻很弱
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二狗 杀了我
别让他出来
赵二狗的刀掉在地上
他跪在地上
抱着他娘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江北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松开了
垂在身体两侧
他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挂在天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
照在他嘴角
嘴角在翘
不是他自己要翘的
是有什么东西在拽
一下一下的拽
像有人拿线缝他的脸
他笑了
在月光下
在老槐树下
在赵二狗的哭声里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