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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家树看好了的房子
乃是一所独门独院的小房子
正北两明一暗
一间做了沈大娘的卧室
一间做了凤喜的卧室
还空出正中的屋子做凤喜的书房
外面两间东西相房
一间住了沈三玄
一间做厨房
正是一点儿也不极窄
院子里有两棵屋檐顽大的槐树
这个时候正好伸出嫩绿的叶子
铺满了全树
映着地下全都是绿色的邮寄
枝上露着一两朵新开的白花
还透着一股香气
这胡同出去就是一条大街
相距不远便有一个女子职业学校
凤喜已经是在这儿报名纳费了
现在家书到了这儿
一看门外一带白墙
墙头上冒出一丛绿树叶子来
朱起的两扇小门在白墙中间闭着
看上去倒真有几分意思
家树一敲门
听到门里边扑通扑通一阵脚步响
开开门来
凤喜笑嘻嘻的站着
家树说道
你不知道我今天会来吧
一打开门我就知道是你
所以自己来开门
昨天我叫你擦一把脸再走
为什么不理我
不埋怨你
你还埋怨我呢
你为什么嘴上擦着那许多胭脂呢
凤喜不等他说完
抽身就向里走
家树也就跟着走了进去
沈大娘在北屋子里迎了出来
你们什么事这么乐呀
在外边就乐了进来
你们搬了新房子
我该道喜呀
为什么不乐呢
说着话走进北屋子
果然不止一新
沈大娘却毫不迟疑的将右边的门帘子一只手高高举起
意思是让家书进去
他也未尝考虑就进去了
屋子里表糊的雪亮
正像凤喜昨天所说
是一方白漆家具
上面一张夹铁床也是用白漆漆了
被褥都是白布
只是上面附了一床小红绒毯子
家属笑着说
既然都是白的
为什么这毯子又是红的呢
沈大娘笑着说
年轻轻的
哪有个不爱红啊绿啊的
这里头我还有点别的意思
你这样一个聪明人不应该不知道
我这人太笨
非 你告诉我
我是不懂的
这里头还有什么问题啊
沈大娘正要说呢
凤喜一路从外面屋子嚷着进来
妈 你别说
沈大娘见她进来
就放下门帘子走开了
冯喜说道
你看看这屋子干净不干净
你太舒服了
你现在一个人住一间屋子
一个人睡一张床
比从前有天缘之别了
你要怎么谢我呀
凤喜低着头整理床上的被单
现在睡这样的小木床也没有什么特别
将来等你送了我的大铜床
我再来谢你吧
那倒也容易
不过特别两个字我有点不懂
睡了同床又怎样特别呢
那有什么不懂
不过是舒服罢了
你不许再往下说
你要再往下说我就老了
当下家树向壁上四周看了看
笑着说
表糊的倒是干净
但是光秃秃的也不好
等我给你找点东西陈设陈设吧
我只要一样
别的都由你去办
要一样什么
要多少钱办呢
你这话说的真该打
难道我除了花钱的事
就不和你开口要的吗
哦 我误会了
以为你要买什么值钱的古玩字画
并不是说你要钱
古玩字画那儿比得上这东西
只有你有
不知道你肯赏光不肯赏光
只要我有的
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倒想不起来
等我猜猜
不要瞎猜
我告诉你吧
我看见有几个姐妹们
她们的屋子里都排着一架放大的相片
我想要你一张大相片在这屋子里挂着成不成
贾叔万料不到他郑重的说出来却是这样的一件事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原来是要一张照片
有有有
从前在水车胡同住着
我不敢和你要那样的脏屋子
挂你的相片我心里头也不安
现在搬到这儿来
干净是干净多了
一半也可以说是你的家
凤喜说到这儿
肩膀一耸
一伸舌头说
这可是我说错了
沈大娘在外边插嘴道
干嘛说错了呀
这儿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樊先生花的钱
能说不是人家有一半份吗
最好是全份都算樊先生的孩子
就怕你没有那么大的造化
说完街上是一阵大笑
家书听了不好怎样答话
凤喜却拉着他的衣襟一扯
只管挤眉弄眼
家树笑嘻嘻的
心里自有一种不易说出来的愉快
自这天起
沈家也就差不多把家庶当成家里人一样随便进出
家庶原是和沈大娘将条件商议好了
凤喜从此读书不去卖艺
家庶除了供给凤喜的学费以外
每月又供给沈家五十块钱的家用
沈三玄在家里吃喝
他自己出去卖艺却不管他
但是那些不上品的朋友可不许向家里饮
沈大娘又说
他原是懒不过的人
有了吃喝住
他哪儿还会上天桥去挣那三五十个铜子儿去呀
家树觉得话很对
也就放宽了心了
过了几天
凤喜又做了几件学生式的衣裙
由家树亲自送到女子职业学校补习班去
另给她起了一个学名
叫做凤溪
这学校是半日读书半日做女工的
原是为失学和谋职业的妇女而设
所以凤喜在这学校里倒不算年长
自己本也认识几个字
却也勉强可意听课
不过上了几天课之后
吵着要加书
办几样东西
第一是手表
第二是两节式的高跟皮鞋
第三是白纺绸围巾
他说同学都有
他不能没有
家树也以为他刚上学
不想扫了他的面子
过了两天
凤喜又问他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自来水笔
一样是戴帽边眼镜
家树笑着说
英文字母你还没有认全
就要自来水笔做什么
这还罢了
你又不近视也不远视
好好的戴什么眼镜啊
自来水笔写中国字也是一样使啊
眼镜可以买平光的
不近视也可以戴
不用提
幼是同学都有
你不能不买了
只要你好好的读书
我倒不在乎这个
我就给你买了吧
你同学有的
还有什么你是没有的
索性说出来
我好一块办
有是有一样
可是我怕你不大赞成
赞不赞成是另一个问题
你且先说出来是什么
我瞧同学里面十个倒有七八个戴了金戒指的
我也想戴一个
家树对着他脸上看了很久
然后笑着说
你说应该怎样的戴法
戴错了是要闹出笑话来的
这有什么不明白
凤喜说着将小指伸了出来
勾了一勾
戴在这个手指头上
还有什么错吗
那是什么意思啊
你说出来
你要我说我就说吧
那是首独身主义
什么叫守独身主义
凤喜低着头一跑跑出了房门外
然后说
你不给我买东西也罢
老问什么
问的人怪不好意思的
家树笑着对沈大娘说道
我这学费总算花的不冤
凤喜念了几天书
居然学的这些法门了
沈大娘也只说了一句
改良的
年头嘛
就嘻嘻的笑了
第二天恰恰是个星期日
家树吃过午饭
便约凤喜一起上街
买了自来水笔和平光眼镜
又到金珠店里和他买了一个赤金戒指
眼镜他已经戴上了
自来水笔也用笔叉来夹在大金上
只有这个金戒指他却收在身上不曾戴上
家树将他送到家
首先就问他
这戒指为什么不戴起来
凤喜和家树在屋子里说话
沈大娘照例是避开的
这时凤喜却拉着家树的手说
你什么都明白
难道这点事儿还装糊涂
说着就把盛戒指的小盒子递给他
将左手直伸到他面前
给我戴上
加树笑着答应了一声是
左手托着凤喜的手
右手两个指头牵着戒指举着温风喜说
应该拿个指头
凤喜笑着就把无名指撬了起来
这个你糊涂
昨儿刚说首都身主义
首都身主义是戴在无名指上吗
我明白
你才糊涂
若戴在小纸上
我要你给我戴上做什么
家树拿着他的无名指
将戒指轻轻的向上面套着
看着他说
这一戴上
你就姓烦了
明白吗
凤喜使劲将指头往上一伸
把戒指套住
然后抽身一跑
扶在窗前的一张小桌子上
咯咯的笑了起来
贾叔说
别笑别笑
我有几句话问你
你明个上学
同学看见你这戒指
他们要问起你的那个人是谁
你怎样答应
我以为什么要紧的事
你这样很正经的问着
那有什么要紧呢
我随便答应就是了
好
譬如我就是你的同学吧
我就问
嗨
米斯神大喜呀
手上今天添了一个东西
那个人是谁呀
那个人就是送戒指给我的人
你们是怎样认识的
这恋爱的经过能告诉我们吗
他是我表兄
我表兄就是他
这样说行不行
行是行啊
我怎么又成了你表哥了
这样一说不就省下许多麻烦吗
那你有表兄没
有啊
有啊
可是年纪太小
一百年还差三十岁呢
今天你怎么这么乐呀
我乐呀
你不乐吗
老实对你说吧
我一向是提心吊胆
现在是放心了
我怎么不乐呀
家树见他真情流露
一派天真
也是乐不可支
睡在小木床上
两只脚直竖起来
架到床横头高栏上去
而且还尽管摇曳不定
沈大娘在隔壁屋子里问道
你们一回来就乐到现在
什么可乐的
说给我听听
今天先不告诉你
你到明天就知道了
沈大娘见凤喜高兴到这个样子
料想家树是又给了不少的钱
就留家树在这吃晚饭
亲自到附近馆子去叫了几样菜
只单独的让凤喜一个人陪着
家叔也觉得话越说越多
吃完晚饭以后
想走几回父又坐下
最后拿着帽子在手上
还是坐了三十分钟才走
到了家里已经十二点多钟了
家树走进房
一亮电灯
却见自己写字台上放着一条小小方块的花绸手绢
拿起一袖
富欲袭人
这自然是女子之物了
难道是表嫂到我屋子里遗落在这儿的
拿起来仔细一看
那金角上却另有红绿浅秀的三个英文字母
Hln
表嫂的姓名是陈慧芳
这三个字母和那姓名的拼音差得很远
当然不是她了
既不是她
这屋子里哪有第二个用着花手绢的女子来呢
自己好生不解
这时刘福送茶水进来
笑着说
表少爷
你今天出门的功夫不小了
有一位生客来拜访你呢
说着就盛上一张小名片来
家属接过一看
恍然大悟
原来那手绢是这位向来不同来往的女宾留下来的
也就视为意外之遇
那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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