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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也讲修齐治平
从修身而齐家
从齐家而治国
从治国而平天下
但是这套道理在西周的宗法社会结构下倒还说得通
但在战国以后就说不通了
所以到了管子那里
对这套逻辑就做了一个细分
全修篇说
君主如果连自身都管理不好
又怎么能够管理别人
管不了人
也就管不了家
一直推演下去
治不了国
也就治不了天下
而牧民篇则从另一个角度表达一种看似完全相反的观点
按照治家的要求治乡
乡就不可能治理好
按照治乡的要求治国
国也不可能治理好
按照治国的要求治理天下
天下也不可能治理好
那应该怎么做呢
应该按照治家的标准治家
按照治乡的标准治乡
按照治国的标准治国
按照治天下的标准治理天下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社会结构发生了质变
老办法不灵了
老子的推而广之
是不是也存在这种问题呢
难道不管社会结构如何变化
统治者都可以永远守着回归婴儿的那一套吗
何况
从婴儿的特质到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这个跨度也实在太大了些
老子的朴素思想似乎没有这么多的顾虑
总之
反者倒之动
不但社会应该倒退
个人也应该倒退
退回到婴儿状态才是好的
这恰恰是和儒家相反的态度
儒家讲做人要做加法
强调人的社会属性
老子却做减法
强调人的自然属性
婴儿就是典型的自然属性的代表
因为他还丝毫没有受到社会文化的浸染
他既不是好人
也不是坏蛋
既不高尚也不卑鄙
他会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吃奶
但我们并不会觉得他贪婪
无论是孟子讲性善
还是荀子讲性恶
在小婴儿的身上一点儿都不适用
小婴儿恰恰表现出了最基本的人性特点
但所有这些特点在他身上都是非道德的
完全没法用善恶来评论
富归于婴儿
无论这是不是冥想当中的特殊感受
但老子不止把它当做个人修养
而且还当做了一种政治主张
如果全国的老百姓都能富贵于婴儿
大人的身体
婴儿的心智
这个国家可就太理想了
不尚贤
使民不争
不贵难得之货
使民不为盗
不见可欲
使民心不乱
是以圣人之志
虚其心
实其腹
弱其志
强其骨
常使民无知无欲
使夫智者不敢为也
为无为
则无不治目标榜贤才艺能
使人民不争功名
不珍贵难得的财货
使人民不做盗贼
不险要可贪的事物
使人民不被霍乱
所以
有道的人治理
正是要净化人民的心思
满足人民的安保
减损人民的心智
增强人民的体魄
常使人民没有心智
没有欲念
使一些自作聪明的人不敢妄为
以无为的态度去处理事物
就没有不上诡道的
这一张很能说明老子的屁股到底坐在哪儿
用老派的话来说
这完全是站在统治阶级的反动立场上
不是要把老百姓当成傻子
而是要把他们变成傻子
所以说
老子的政治主张是看人下菜碟的
对统治者和老百姓分别采取不同的标准
brianw
fandeo一针见血的说
尽管老子的乌托邦没给知识分子留位置
但他设置了圣王这个角色
这就意味着一定有些什么人掌握着某种特殊的
无法言传的知识
以使自己适合于统治者的岗位
渔民就是一种很有必要的知识
尽管愚在老子的语境里含有褒义
尽管渔民只是一种不方便明说而非无法言传的知识
试想
如果每一个老百姓都能富归于婴儿
只知道吃喝拉撒
不知道思考
空有成人的身体
却只有婴儿的头脑
对于统治者来说
还有什么会比这更理想呢
这个政治构思虽然乍看上去有些荒谬
在实践上却不乏成功的案例
老百姓接受的教诲是
统治者能让你们活着
这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
所以除了感恩戴德之外
实在不该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们看历代的统治技术
统治者们愿意让老百姓吃饱饭
养好身体
但对思想控制往往过分紧张
毕竟猪好管
人不好管
这个道理也可以作为一种反向的观察手段
如果你读世界史的时候
发现某时某地的社会气象是净化人民的心思
满足人民的安保
减损人民的心智
增强人民的体魄
那么你就可以推断
无论有多少华美的包装
在这些包装的底下
这样的政府只能是一个专制政府
这样的人民
也只能是被统治者当做猪羊狼一样的饲养
要达到这种理想之治
统治者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老子给出的方案就是
不标榜贤才艺能
使人民不争功名
不珍贵难得的财货
使人民不做盗贼
不险要可贪的事物
使人民不被祸乱
若依王毕的注释所暗示的
老子这三句话并不是平行关系
最后一句不见可欲
使民心不乱
应当是对上两句话的总结
这是老子常见的练体修辞
却很少引起学者们的注意
所以
不见可喻才是终极的统治技术
只要把种种可能会引起人们欲求的东西隐藏起来
人心就不会受到霍乱
所有人都像婴儿一样单纯
社会也就少了争竞
对这个问题
brandw
fenalding设计过一个饶有趣味的例子
试想一下
你发现邻居丢掉了钱包
你会怎么做呢
康德
孟子和老子这三位大哲对你的所作所为又会如何评价呢
三位大哲首先都会赞成你把捡到的钱包归还施主
但如何评判你的动机
他们的看法会非常不同
孟子会说
归还钱包的举动应当出自你对邻居遭受损失的恻隐之心
或是出自你的羞恶之心
因为你耻于占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在康德看来
你归还钱包的举动
只在基于以下这唯一的一种动机时
才具有的道德价值
即你这么做是出于对正义原则的尊重
相反
无论你是出于自立的考虑
还是出于恻隐之心或羞恶之心
你归还钱包的行为都会缺乏道德价值
然而
康德和孟子的意见都不会得到老子的赞同
老子认为
在最好的社会里
根本就不该有现金
信用卡或是其他什么值得去偷的东西
在等而下之的社会里
你之所以会把钱包归还施主
仅仅是因为你根本就没动过占有他的念头
在老子看来
无论是康德型的社会
还是孟子型的社会
人们的行为都基于自觉的道德动机
而这样的社会
几乎和那些追名逐利的社会一样坏
于是
在这个例子上
三位先者可以分为两大阵营
孟子和康德站在道德阵营
老子则站在非道德的阵营
以及老子的主张是一种无善无恶的完全不存在观念的社会
就像晋果被偷吃之前的伊典园一样
老子这种淳朴的想法并不是一枝独秀
尤其就其返璞归真的解决方案来说
西方也有不少人站在道德的阵营
大谈金钱是万恶之源
还有工人捣毁机器
认为机器是使他们境遇悲惨的罪魁祸首
当然
治黄老之术的学者们恐怕不会赞同我的看法
比如淮南子齐俗就认为老子这番话很有道理
正确的解读方式应该是这样的
人愿意住豪宅
但鸟住进去就很不舒服
虎豹喜欢住在深山老林里
但人住进去就不舒服
万物天性不同
也各有长短优劣
簪子不能拿来踢崖
簪子不能用来支撑房屋
马不能负重
牛不能快跑
万物只要处在自己最适宜的位置上
就同样都会发挥作用
如果比煮饭
镜子比不过篦子
犀牛适合用来祭祀
求雨却不如神蛇
由此来看
万物无所谓贵贱
如果从可贵之处着眼
没什么东西不是贵重的
如果从低贱的地方来贬低
所有的东西都有可被贬低的地方
漆越黑越好
粉越白越好
下雨天穿不了球衣
进了屋也没法穿蓑衣
万物各有所贵
只要各得其宜
老子所谓不上弦
就是说不要把鱼弄到树上
不要把鸟沉到渊里
淮南子的这段解说可谓很有哲理
却走错了方向
不知道决定物品之贵贱的
并不是他们的功用
当然也不是像马克思说的那样
是生产这些物品所需的必要劳动时间
而是人们的主观评判
就好像我写一本书
张三愿意花一百元来买
李四觉得一钱不值
完全取决于个人主观
当然
这个看似如此简单的道理
其实是奥地利学派的经济学家们告诉我们的
仿佛还只是昨天的事情
连马克思都不知道
更别提两千年前的古人了
复归于婴儿
即便真的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他的确说出了一种真实的
并且相当普遍的愿望
任何一个人
只要他对社会的堕落感到痛心疾首
总喜欢念叨些世风不古
人心日下的陈词滥调
对知识的增长极其滥用感到忧虑
对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感到手足无措
他就很有可能去响应富贵于婴儿这类的号召
婴儿始终是神秘主义的经典符号
正如老子把回归婴儿作为人生的终极追求
佛教大日经也设计了一个婴童无畏心
作为善心发展之八个阶段的终极阶段
大波涅槃经讲菩萨的五种修行
第五种即是因儿行
犹如婴儿不知父母
菩萨对众生一视同仁
并无亲疏
而如来佛祖教导众生
也把众生当成婴儿一样
有时候也会编个瞎话哄他们
总之是为他们好
修行要达到婴儿的境界
我们可以看禅宗大德慧海的一段著名对话
一位律师来找慧海
问道
您现在修行还用功吗
慧海回答说
用功呀
律师问
那您是怎么用功的
慧海说
饿了就吃
困了就睡
律师很困惑
问道
只要是人
谁不是饿了就吃
困了就睡呢
难道他们这也叫用功修行吗
慧海说
其他人吃饭睡觉和我的吃饭睡觉
那是大不一样的
律师问
怎么个不一样法
慧海说
他们该吃饭的时候不吃
百种虚俗
该睡觉的时候不睡
千般计较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呀
慧海大师的话很有哲理
饥来吃饭
困来及眠
确实是婴儿的境界
原来
修行就是这么简单
成佛就是这么简单
对于以真化境的慧海大师而言
似乎除了吃饭和睡觉之外
再没有什么过分的欲求了
如果政府悬出赏格请他老人家去偷东西
他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不是因为偷窃违反道德操守
而是因为在他的修为层次上
无论是赏格还是偷来的财物
都构不成一丝一毫的诱惑
这就是王毕说的
苟存无欲
则虽赏而不窃
就像用阉割的手段来解决美色的诱惑
老子似乎意在把老百姓都培养成道德的阉人
这的确很不简单
正如汇海大师的修行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一样
如果从修行境界角度来谈
汇海大师的该吃就吃
该睡就睡
虽然和普通人一样
甚至和猪一样
但境界大有不同
普通人该吃就吃
该睡就睡
这是禅法修为里最初阶段的见山是山
见水是水
后来以修行
事情就复杂了
于是见山不是山
见水不是水
这是第二阶段
等修行到了慧海大师这种程度
由繁入俭
返璞归真
似乎又回到了该吃就吃
该睡就睡的第一阶段了
但这只是貌似而已
境界却已经大不相同了
就像孙猴子之前没有紧箍咒
做了斗战胜佛也没有紧箍咒
二者的境界却是两重天
但汇海大师的这个境界
如果从我们普通人的视角来看
总觉得不易理解
虽然很现实的唯物主义也有这样的讲法
马克思的理想人生就是上午捕猎
下午捕鱼
傍午捕猎
晚上研究哲学
每一个特定的时间都在做自己自然要做的
也碰巧喜欢的事情
这是一种伟大而简单的生活呀
真的这么简单吗
不一定
汇海大师并没有解答出一个前提问题
饿了就吃
没吃的怎么办
困了就睡
没睡的地方怎么办
比如
你已经失业很久了
除了西北风什么也吃不着
这该怎么办
上有八十岁老母
下有三个月的孩儿
眼看就要冬死了
这该怎么办
房子已经卖掉了
全家人露宿街头
马上就到冬天了
这该怎么办
所以
汇海这两条标准看似简单
其实是有前提的
一要有钱
二要有闲
总之是饿了能有东西吃
困了能有地方睡
现在
你这个拖家带口的流浪汉终于找到了一份零工
老板要求早晨五点上班
晚上十点下班
迟到一分钟就扣一天的薪水
加班很频繁
还没有加班费
你从早晨五点干到晚上吃饭的时候
你心里能没有百种虚缩吗
从早晨干到晚上
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你敢睡吗
你心里能没有牵绊计较吗
于是
为了获得可以羁来吃饭
困来及眠的先决条件
你就不得不百般虚所
千般计较
时间又过了两年
你工作得非常努力
全家人已经可以基本过上饥来吃饭
困来急眠的神仙日子了
这时候你就可以不再有百般虚所
千般计较了吗
还不行
你会担心
等哪天你干不动了
或者又失业了
或者家里有谁生了一场大病
这种未雨绸缪的考虑使你丝毫不敢松懈
继续早出晚归
饿了不能吃
困了不敢睡
不可否认的是
这就是贪念和执着
不知道有几人可以克服得了
贪婪是人的本能
甚至是一切生物的本能
骆驼喝一次水会喝很多
因为未来的日子里可能很多天也找不到水源
狮子一顿可以吃到肚子贴地
因为它很难保证每天都能打到猎物
人类的身体储存脂肪的能力
也是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这么发展出来的
只是现在社会发达了
这种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大大提高了人类生存机会的重要能力
反倒变成了一种负担
人们开始减肥了
减肥之所以那么困难
是因为它对抗的是千百万年来人们在自然演化中缓慢形成的天性
归根结底
第一
贪欲是生物的本能
人类也不例外
和本能作对是困难的
第二
有饭吃
有房子住是先决条件
如果饥来没饭
困来没床
那就麻烦了
那么
佛教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呢
中国历史上的很多时期
寺院都是很富有的
皇室有赏赐
百姓有捐献
寺院拥有大量的田产
佃农和奴婢
著名如神秀
号称两经法主
三帝国师
走的也是这个路线
我们看禅宗
后来为什么神秀这派一蹶不振
惠能南宗发扬光大
除了神会的努力和教义的差异之外
一个现实的因素是唐武宗会昌灭法
断了和尚们的生路
大多数寺院都是靠供养为生的
生活一旦无着
也就别谈什么弘法的事了
但慧能那里主张自力更生
不仅是修习佛法上要自性自度
生活上也不大依赖供养
而是自耕自养
靠那么一亩三分地自己养活自己
惠能这派之所以能被称作农民禅
就有这个意思在
完全是小农意识
无论佛法还是生活
全都自给自足
于是平时看上去
这些山林里的和尚还得辛辛苦苦的种地收割
一群泥腿子而已
哪像其他教派过得风光
但一遇到大灾大难
会能他们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
在印度佛教的早期
这个问题就简单的多
热带地区本来就容易吃饱
那里还很有共产主义的社会风气
只要讨饭就有人给
只要在谷物生长的地方
就没有讨不到饭的人
事到如今
你如果还想做这种修行
大概在欧美一些福利国家还能行得通
话是这么说
但如果你只是孤身一人
事情总会好办的多
父母子女挨饿生病不能不管
自己挨饿生病倒不妨顺其自然
修行者要出家
要反对结婚生子
这都是很有道理的
修道就像混黑社会
亲人往往会成为拖累
你至少要经常担心他们被敌对帮派抓作人质来要挟你
而被命运抓作人质就更让人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