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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集掠地。
4。
近6月中旬。
正是炎热的三伏天。
镇江水师军营中燥热不堪。
女真人已至，
韩世忠已经过去，
江北预备大战，
由君武坐镇镇江。
虽然太子身份尊贵，
但君武平素也只是在军营里与众士一道休息。
他不搞特殊，
天热时，
大户人家用冬日里储藏过来的冰块降温，
而君武则只是在江边的山腰选了一处还算有些凉风的房子。
若有贵客来时，
方以冰镇的凉饮作为招待。
初八晚上才刚刚入夜不久，
****户，
江上吹来的风也是热的。
君武在房间里备了简单的饭菜，
又预备了冰沙，
用以招待一路赶来的姐姐。
这样的天气，
坐着颠簸的马车，
整日整日的赶路。
对于许多大家女子来说，
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不过这些年来，
周佩经历的事情众多，
许多时候也有长途的奔走。
这天傍晚抵达镇江，
只是看来面色显黑，
脸上有些憔悴，
洗一把脸略作休息，
长公主的脸上也就恢复了往日的刚毅了。
这些年来，
姐弟俩扛的担子极重，
君武颌下蓄须，
掩住了面孔上天生的稚气。
周佩身边私事难有人可说，
戴起的便是雍容肃穆疏远的面具，
面具戴得久了，
往往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梳洗过后的周佩面色稍显苍白，
神色疏离，
并不讨喜。
虽然在亲弟弟的面前稍微柔和了些许，
但实际上缓解也不多。
每次看见这样的姐姐，
君武总会想起10余年前的她。
那时的周佩虽然聪慧骄傲，
实际上却也是漂亮可爱的。
眼下的皇姐再难跟可爱沾边儿了，
除自己外的男人看了她，
估计都只会觉得害怕了。
对于周佩婚姻的悲剧，
周围的人都不免唏嘘啊，
但此时自然不提，
姐弟俩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见面一次，
力气虽然使在一块儿，
但话语间也难免公式化了。
稍作寒暄，
晚饭是简单的一荤三素，
君武吃菜简单，
酸萝卜条下饭，
吃得咯嘣咯嘣响。
几年来，
周佩坐镇临安，
非有大事并不走动。
眼下大战在即，
忽然来到镇江，
君武觉得可能有什么大事儿，
但她还未开口，
君武也就不提了。
两人简单的吃过晚饭，
喝了口茶水，
一身白色衣裙显得身形单薄的周佩斟酌了片刻，
方才开口。
镇江那边没什么大问题吧？
这是礼貌性的开口了，
君武只是点头，
然后笑了笑，
没事儿，
韩将军已经做好了打仗的准备。
后行上许光庭有8000发炮弹没到，
我正在催他。
霍湘手下的3万人这几天过江，
他行动迟缓，
派人敲打了他一下。
其余没什么大事儿了。
周佩点了点头，
是啊，
就这几天了。
没事就好。
皇姐忽然过来，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儿，
周佩端着茶杯沉默下来。
过了一阵。
我收到江宁的消息。
沈如馨病倒了。
听说病得不轻？
君武心中便沉下去，
面色闪过了片刻的阴郁，
但随后看了姐姐一眼，
点了点头。
嗯。
我知道。
其实。
旁人觉得皇家锦衣玉食。
但就像那一句，
一入侯门深似海。
她自嫁给了我，
没有多少开心的日子。
这次的事儿。
有。
苏太医看着她。
听天由命吧。
此时的婚姻，
素来是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小家小户，
胼手胝足，
相依为命。
到了高门大户里，
女子过门几年，
婚姻不谐，
导致郁郁寡欢而早早去世的，
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沈如馨本就没什么家世，
到了太子府上战战兢兢，
规行矩步，
心理压力不小。
她与君武之间虽然算是彼此有情，
但君武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心中能有一份记挂便是不易，
平素却是难以关心细致的，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了。
而这次沈如桦出事被推出来，
前前后后审了两个月，
沈如馨在江宁太子府中不敢求情，
只是身心俱伤，
最终吐血晕厥，
卧床不起。
君武人在镇江，
却是连回去一趟都没有时间的，
我听说了这件事，
觉得有必要来一趟。
这次把沈如桦捅出来的那个清流姚启芳不是没有问题，
在沈如桦之前犯事的窦家、
陈家人，
我也有治他们的办法，
沈如桦，
你如果要留他一条命，
先将他放到军队里去吧。
京城的事情，
下头人说话的事情。
我来做。
君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脸色是真的沉下去了。
这些年来，
他受到了多少的压力，
却料不到姐姐竟真是为了这件事情过来。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夜风从窗户里吹进来，
已经有些许的凉意了，
却让人心也凉。
君武将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红姐如桦。
是一定要处理的，
我只是想不到你是为了这个过来。
周佩看着他，
目光如常。
我是为了你过来。
我没事儿的，
这些年那么多的事情都顶住了，
该得罪的也都得罪了，
大战在即，
熬过去就行了。
由于心中的情绪，
君武的说话稍稍有些强硬，
周佩便停下来，
她端了茶坐在那儿，
外头的军营里有队伍在走动。
风吹着火光，
周佩冷漠了许久，
却又笑了一瞬。
沈如桦不重要，
但是如馨挺重要。
君五。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了，
我朝重文轻武，
为了让军队于战事能自决，
你保护了很多人，
也挡住了很多风雨。
这几年你都很强硬，
这几年你都很强硬，
扛着压力。
岳飞还世忠江南的这一摊子事，
从北面过来的逃民很多人能活下来，
多亏了有你这个身份的硬抗。
刚强。
翼舌的话，
早几年我就不说了，
得罪人就得罪人，
但如馨的事情，
我怕你有一天后悔。
君武愣了愣，
没有说话。
周佩双手捧着茶杯，
安静了片刻，
望向窗外。
南渡的这些年来，
我们姐弟心都硬了很多，
别人看起来害怕，
其实是不得已。
小弟，
你知道我成亲后并不开心，
我不喜欢驸马，
后来处理了她，
别人说我心硬，
眼睛里只有***，
将来要当孤家寡人，
当武则天。
处理渠宗慧的时候，
我没有手软，
就算今天，
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时间这样过，
我很多时候也想有自己的家人。
我这一世不会有了。
他眼角凄凉的笑了笑，
一闪即逝，
随后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当然，
我说的不是父皇和小弟你。
你们永远是我的家人。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君武心中也渐渐明白过来，
皇姐过来的理由是什么。
当然，
这件事情说起来可以很大，
又可以很小，
难以衡量。
这些天来，
君武心中其实也难以想清楚，
他沉默许久，
随后只能勉强的说着，
如今，
她进了皇家的门。
她挺得住的。
就算挺不住姐姐。
那也毕竟只是我一个身边人罢了，
这些年身边的人我亲自下令杀了他也不在少数，
我总不能到今天前功尽弃，
大家怎么看我？
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也许。
周佩低头斟酌了片刻，
她的声音变得极低。
也许。
这些年你太强硬了。
够了。
我知道你在学那个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变成那个人，
如果你在把自己逼到后悔之前。
想退一步，
大家会理解的。
这一番话，
周佩说得极其艰难，
因为她自己也并不相信，
而君武却能明白其中的情绪，
姐姐已经走到了极端，
没有办法后退了。
纵然他明白只能这样做事，
但在开战之前，
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弟弟或许能有一条后悔的路。
君武隐约察觉到这矛盾的心绪，
这是数年以来，
姐姐第一次露出这样优柔寡断的心思来，
他便只是摇头。
周佩便不再劝了，
我明白了，
我派人从皇宫里取了最好的药材，
已经送到江宁，
前方有你不是坏事。
姐弟俩便不再说起这事儿。
过了一阵，
夜晚的燥热依旧，
两人从房间离开，
沿山坡吹风乘凉进屋。
想起在江宁的沈如馨人在搜山检海的逃难途中结识成亲，
八年聚少离多。
长久以来，
君武告诉自己有必须要做的大事儿，
在大事之前，
儿女私情不过是摆设，
但此时想到，
却不免悲从中来。
啊，
姐姐的过来，
便是要提醒他这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会变成那个人，
退一步，
大家也会理解皇姐。
你说的那个人也说起过这件事儿，
汴梁的百姓是那样，
所有人也都能理解，
但并不是所有人能理解，
坏事就不会发生的。
走了一阵，
君武又说起这件事儿，
周佩眼中闪过了一丝凄然，
也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山坡边上，
看江中的点点灯火，
这些年，
我经常看北面传来的东西。
每年靖康帝。
被逼着写的那些诏书，
说金国的皇帝待他多好多好，
有一段时间，
他被女人养在井里。
衣服都没得穿，
皇后被女真人当着她的面百般侮辱，
他还得笑着看。
跪求女人给点吃的。
各种皇妃宫女过得***都不如。
况且。
当年皇家中人也虚荣，
京城的看不起外地的闲散，
王爷，
你还记不记得那些哥哥姐姐的样子？
当年我记得你随老师去京城的那一次。
在京城见了崇王府的郡主周晴，
人家还请你和老师过去。
老师还写了首诗。
靖平之耻。
周晴被女军人带着北上，
况姐，
你记得她吗？
早两年我知道了她的下落。
周佩望向君武，
君武惨然一笑，
女真人带着她到云中府？
一路之上百般欺辱，
到了地方，
怀孕了，
又被卖到云中府的青楼当***，
孩子怀了6个月，
被打了一顿，
流产了。
一年以后，
居然又怀孕了，
然后孩子又被下药打掉了。
2年之后，
一帮金国的权贵子弟去楼里玩儿的起性，
比谁胆子大，
把她按在桌子上，
割了她的耳朵。
他人疯了。
后来又被打断了一条腿，
死在3年前。
她算是活得久的。
君武尽量平静的说着这件事儿，
不言说起皇家。
说起朝堂上的斗争，
无所不用其极。
汉高祖的皇后吕雉。
为了争风吃醋，
可以将人砍断手脚，
何其残忍。
红姐。
你能想得到那位周晴郡主？
被这样对待时候的感觉吗？
那些事情又到眼前了。
女真人已经过来了。
我知道的。
周佩答道，
这些年来北方发生的那些事情，
于民间固然有一定的传播限制，
但对于他们来说，
只要有心，
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君武看着远处的江水。
这些年。
我其实很怕。
人长大了，
慢慢就懂什么是打仗了，
一个人冲过来要杀你，
你拿起刀反抗。
打过了他，
你也肯定要断手断脚，
你不反抗，
你得死，
我不想死，
也不想断手断脚。
我也不想如今就这样死了。
她死了。
有一天我想起来会后悔。
但这些年，
有一件事是我心里最怕的，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红姐，
你能猜到是什么吗？
他说到这里，
摇了摇头。
不是女真人。
周佩望着他，
君武沉默半晌，
指着那边的江水，
再说，
阿年。
军队护送我逃到江边上，
只找到一艘小船，
故意把我送到船上，
女真人就杀过来了。
那天，
成千上万的人被术列速带着人杀进江里。
有人拼命用，
有人拖着别人淹死了，
有拖家带口的。
有个女人举着她的小孩子，
小孩子被水卷进去了。
我站在船上。
都能听到她那时候的喊声。
王姐，
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吗？
君武瞪大了眼睛，
我心里觉得庆幸活下来了。
不用死了。
他说道，
夜里的风刮过了山坡。
这么多年，
到夜里我都想起他们的眼睛。
我被吓懵了。
他们被屠杀，
我感觉到的不是生气。
王姐，
我。
我只是觉得他们死了，
但我活着，
我很庆幸。
他们送我上了船这么多年。
会军反杀了很多人。
我跟韩世忠，
我跟岳飞，
跟无数人说。
我们一定要打败女真人。
我跟他们一起，
我杀他们是为了抗金大业。
昨天我带沈如桦过来。
跟他说我一定要杀他，
我是为了抗金。
况姐，
我说了几年的豪言壮语，
我每天晚上想起第二天要说的话，
我一个人在这里练习那些话我都在害怕，
我怕会有一个人当场跳出来问我。
为了抗金，
他们得死。
上了战场的将士要浴血奋战，
你自己呢？
那天死了的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他们知道我怕，
我不想死，
只有一艘船。
我装模作样的就上去了，
为什么是我能上去？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
我说了这么多大话，
我每天晚上问自己。
你个人再来的时候，
你扛得住吗？
你咬得住牙吗？
你敢流血吗？
我有时候会把刀拿起来。
想往自己手上割一刀。